“哦,对啦!是袁王殿下亲自去求了皇上,一道圣旨把姚姐姐抬进了王府!”
“啧啧,这可是祖上冒青烟的福分,咱们连梦都不敢做这么高啊!”
她话音落下,旁侧一位蓝衫少女低头抿了一口茶。
乐雅手上扇子猛地一顿。
谁不知道当年姚白芷一封退婚信甩得干脆利落。
墨迹未干就差人快马加鞭送到薛家门上。
她连薛濯的面都没见,更别说回头望一眼。
结果在王府没熬过几年。
王爷病重,世子尚未袭爵,府中事务混乱不堪。
姚白芷先是失了掌家权,继而被指纵容婢女私通、苛待庶妹。
桩桩件件坐实,最后由宗人府出面裁定离异。
她收拾细软回了姚家,箱笼不多,随身只带了两匣旧物和一把断弦的琵琶。
不到半年,她便开始频繁出入薛家老宅后巷,专挑薛濯归府时辰。
“唉,可惜喽。”
齐七娘轻轻叹气。
“好命这东西,能抢到手,还得扛得住才作数。”
亭子里顿时响起几声细碎的笑。
姚白芷脸色泛白,手心攥紧帕子。
她嘴角还硬撑着往上翘,笑意根本没到眼底。
“今儿你倒格外爱说话。”
“可不是嘛,”齐七娘眨眨眼,装得比兔子还无辜。
她把团扇搁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嗓音软软的。
“我就替姚姐姐心疼,要是当年没撕婚书,现在稳稳坐着世子夫人的位子,何苦……”
何苦啥?
大伙儿心里都亮堂。
她如今连正经名分都没有,还急个什么劲?
真让人笑掉大牙!
乐雅埋着头,装聋作哑。
可那些话还是劈头盖脸往耳朵里钻,一阵接一阵,跟涨潮似的。
“扇这么磨蹭,打算把我热晕过去是不是?!”
姚白芷猛地扭过头。
乐雅肩膀一抖,扇子立刻快了起来。
风忽地变急,刮起姚白芷鬓边一缕碎发。
姚白芷垂着眼打量她。
一张脸水灵灵的,像刚摘下来的莲蓬心。
手指一伸,拈起她鬓角不知何时粘上的一片花瓣。
“小脸长得倒是勾魂。”
乐雅死死攥住扇柄,指节发白,手心更潮了。
“这亭子太闷。”
姚白芷突然拔高嗓门。
她将手中团扇往石桌上重重一拍。
“今儿日头足,你出去站会儿,替我把身上这点晦气晒干净!”
乐雅咬住下唇,齿尖压进软肉里。
她慢慢起身,裙裾扫过青石阶沿,退出凉亭。
头顶太阳毒得很,晒得人脑仁发烫。
池水静得反光,水面浮着几片枯黄荷叶。
偶尔有风掠过,只荡开几道细纹,又迅速平复。
才站了没多久,额头上就冒出一层细汗。
亭子里隐约飘来几声笑。
大概站了将近半个时辰,阑珊才匆匆过来,招呼各位小姐往正厅去。
马上要开始了。
乐雅这才算松了口气。
“唉哟,你这小可怜,怎么摊上这么个差事?”
阑珊拉住她手,声音压得低低的。
乐雅摇摇头。
“谢谢阑珊姐姐,我没事儿。”
姚白芷纯粹是拿她撒气。
薛濯跟她说了几句话,就犯了天条。
但这是国公府的地盘,再气也不能真把她打死。
顶多罚站、折辱、憋屈罢了。
阑珊挽紧她胳膊,狡黠一笑。
“晚上回正房,我替你跟三小姐多讨几吊赏钱!”
乐雅眼睛一下亮了,忙不迭蹲身谢了又谢。
膝盖刚弯下去,阑珊就托着她肘弯把她扶了起来。
阑珊拍拍她手背。
“走咯,正厅开席啦!”
两人一进正厅。
薛安兰还没露面,可旁边那间花厅早就被收拾得鲜亮夺目。
三小姐行及笄礼,全府上下都打起了精神,花房那边更是下了血本。
除了各色当季的娇艳花朵,角落里还特地摆了个菊花小宴。
一群穿金戴银的小姐们,像刚出笼的彩蝶似的,在花丛里来回穿梭。
乐雅眼尖,一眼就瞅见趣儿正踮脚搬花盆,双手托住盆底。
她等了会儿,趣儿忽然一抬头,俩人目光撞个正着。
趣儿立马偷偷冲她眨了眨眼。
乐雅噗嗤笑出声。
刚才在东亭攒的那点闷气,早被风吹跑了。
可偏偏那身海棠红的织金罗裙太扎眼。
她一偏头,又撞见姚白芷正侧身跟人说话。
乐雅下意识往柱子后头一躲,只留半张脸露在外头。
这位相府大小姐,可不是好惹的主儿。
乐雅心里嘀咕。
薛濯少爷眼光咋回事?
难不成真打算娶这么个冰坨子进门?
听说这婚事是老一辈定下的,两人估计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想到这儿,乐雅反而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这位没进国公府的大门!
她一个丫鬟,主子脾气越软和,日子就越舒坦。
底下多少人巴不得少个挑刺的主子呢。
正想着,前头人群忽然动了起来。
吉时到了,薛安兰挽着两个贴身丫鬟的手,款款走了出来。
乐雅这还是头回见国公爷。
四十来岁,留着短须,平日总板着脸,今儿却难得弯了嘴角。
一看就知道,安兰小姐在他心里有多金贵。
他起身主持开场,薛安兰才缓步上前,端端正正跪在蒲团上,双手交叠置于膝头。
薛老夫人、国公夫人姚氏坐在上首,脸上全是笑。
赞者慢条斯理给安兰梳头。
一梳顺发,二梳理意,三梳安神。
姚氏一身一品诰命朝服,端庄沉静。
起身从漆盘里拿起两支簪子。
一支是素雅的檀木簪,一支是镶着鸽血的金簪。
在司仪的协助下,她亲手绾起女儿青丝,稳稳插进乌黑发间。
接着三加冠、三拜礼。
及笄礼最关键的一步,就此落定。
酒席一开,乐雅终于喘了口气。
外院派来的丫鬟们早已候着,专管招呼客人。
她趁空溜去小厨房扒拉了几口热乎饭。
今儿好日子,灶上炖了肘子、蒸了鱼。
乐雅吃得眯起眼。
估摸着快到该回去听差的时辰。
她抄近路穿过花园。
刚拐过假山,就见紫藤萝架下立着两个人影。
她脚步当场钉住,琢磨着绕道走。
可就这一愣神的工夫,对面说话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乌桕树挡着半边,望春花掩着另一半。
只看见那水蓝裙衫的姑娘微微屈膝,声音有点抖。
“世子爷……今日冒昧,想……跟您说两句话。”
江亦珩神色未动,只淡淡点了下头。
“你说。”
“那日……”
盛晚柠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干涩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