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前一天,周一傍晚。
清水县老城区,南环路一家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的“驴肉馆”。
这种苍蝇馆子门脸破败,连个包厢都没有,平时来这儿吃饭的,多是些下苦力的工人和路过的跑途司机。
但此刻,饭馆最靠里、被一扇油腻腻的屏风挡住的角落桌子上,却坐着四个穿着体面夹克、一看就是在机关里端铁饭碗的人。
坐在主位的,是县长孙建国的秘书,小李。
桌子上摆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驴肉火锅,但谁也没有动筷子。
坐在李秘书左手边的,是经发局项目科科长荀昌;右手边,是刚调入政府办一科的张鹏程;而坐在最外侧,手里一直摩挲着一个塑料打火机的,则是经发局统计科副主任,张成海。
张成海今年快五十五了。在基层混了三十多年,因为南安镇撤镇设区,才勉强混了个副股级的科室副主任。他平时在局里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谁也不得罪,见了谁都笑眯眯的,典型熬日子等退休的边缘老油条。
李秘书端起面前豁了口的白瓷杯,抿了一口的茶叶水。
他目光扫过桌上的三人,突然叹了一口气。
“各位。”
李秘书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痛心疾首的愤慨:
“今天上午常委会的结果,想必大家还没听说吧?我也就是替孙县长整理会议纪要的时候,实在没忍住心里的这股子邪火,才把各位老哥们叫出来倒倒苦水!”
李秘书用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油腻的桌面,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这三个人心里扎刀子:
“县委已经定盘子了!明天,最多后天!组织部的人事任命通知就会下发到新区管委会!”
“那个刚入职不到半年的张明远!不仅要连跨三级,直接坐上你们经发局正科级局长的一把手交椅!甚至,县委还要让他进入党工委班子,兼任管委会的副主任!分管全面经济工作!”
“哐当!”
张鹏程手里捏着的那双一次性筷子,直接被他硬生生地掰断了!
半截木刺扎破了他的食指,渗出殷红的血珠,但他却像个失去了痛觉的木偶一样,死死地瞪着李秘书,眼珠子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今天白天在县长办公室,孙建国只字未提张明远连升三级的事!他张鹏程为了一个副股级的农资大队副队长,像条狗一样地跪在地上表忠心,感激涕零!
可那个从小就被他踩在脚底下、连重点大学都没考上的废物堂弟!竟然马上就要变成高高在上的副县级领导了?!
嫉妒,像是一万条毒蛇,在张鹏程的心脏里疯狂地撕咬、翻滚!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呼吸都变得粗重无比。
而坐在对面的荀昌,反应比他还要剧烈!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荀昌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了身后的塑料凳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震惊到五官扭曲,嘴皮子哆嗦着:
“李秘书!你是不是听错了?!他张明远算个什么东西?!我荀昌二十二岁进体制,在发改委兢兢业业熬了快二十年!为了支持新区建设,我主动申请平调过来当这个项目科长!”
“王伟那个王八蛋进去了,我就是局里资历最老、级别最高的!那个常务副局长的位子,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荀昌像是一头被抢了食的疯狗,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指甲都快抠进了木头缝里:
“他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凭什么踩在我荀昌的头上拉屎拉尿?!他凭什么一步登天去当管委会的副主任?!我不服!!我死都不服!!”
李秘书冷眼看着荀昌的歇斯底里和张鹏程的扭曲。
这就是孙建国要的效果!
在官场上,嫉妒,永远是摧毁一个人理智最锋利的刀!当你熬了半辈子连个副科都没摸到,却眼睁睁看着一个刚入职几个月的应届生,一跃成为你的顶头上司时。那种剥夺感和心理落差,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变成魔鬼!
唯独坐在最外侧的老油条张成海。
在听到这个爆炸性的消息时,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几滴热水洒在了手背上。但他很快就掩饰了过去,将茶杯轻轻放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李秘书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笑。
火候差不多了。
“荀科长,你先坐下。这儿是饭馆,你嚷嚷什么?”
李秘书压了压手,示意荀昌坐回位子上。
“你不服?孙县长也替你们叫屈啊!全县那些在基层苦干了十几年的老同志,谁能服气?!”
李秘书将身子探向桌子中央,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三人,抛出了今晚这场鸿门宴的真正目的:
“但组织部的人事任命,是要走程序的。明天,最迟后天,张明远的《任职考察公示》就会贴在管委会的大门口!”
李秘书压低声音:
“同志们,公示期,可是接受全县干部群众监督的。既然张明远同志这么‘优秀’,那在这公示期间,如果群众对他在基层工作时的作风问题、或者是经济问题有什么‘不同意见’。”
“咱们纪委的举报箱,可是二十四小时敞开的嘛。”
这话一出,屏风背后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荀昌、张鹏程、张成海,这三个人都不是傻子。李秘书这是在明示他们——去写举报信!去在张明远最后的一道关卡上,扔炸药包!
对于干部提拔来说,任前公示是最后一道鬼门关。只要在这个时候,有人实名或者匿名举报,只要举报信里写的东西“有鼻子有眼”。按照纪委和组织部的规定,提拔程序必须立刻暂停!必须启动核查!
一旦核查,少则半个月,多则几个月。哪怕最后查无实据,张明远这股子一飞冲天的势头,也会被硬生生地掐断!这在官场上,叫“带病提拔,暂缓任用”,是对一个政治新星最致命的打击!
张鹏程低着头,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根断掉的筷子。
他太清楚张明远家的底细了。举报张明远什么?就举报他考公期间,公然殴打自己的堂哥,伯母!甚至敲诈!这种作风问题,一旦捅到纪委,虽然不犯法,但在提拔的关键期,绝对是个致命的污点!
之前张明远手上捏着他的把柄,张鹏程不是没想过,但他不敢,可现在他再也忍不住了,妒火几乎烧光了他的理智。
但荀昌却打起了退堂鼓。
“李秘书……”
荀昌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刚才歇斯底里的疯劲儿已经退下去了不少,脸上浮现出一丝恐惧:
“这……这能行吗?张明远现在可是周书记眼前的红人。万一举报没起作用,上面强行把这事儿压下去了。等他坐上了局长的位子,回头查出这信是我写的……”
荀昌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那我以后,还在不在经发局混了?他不得找个由头,直接把我发配到档案室去扫地啊!”
一直没说话的老油条张成海,也跟着吧嗒了一口烟,虽然没吭声,但眼神里的顾虑跟荀昌是一模一样的。
去举报一个即将上任的实权局长?这等于是拿着自己的身家性命在赌!赢了,张明远下台;输了,自己万劫不复!
李秘书早就料到了这帮底层官僚的软弱和趋利避害。
他笑了。
“荀科长,张主任,你们糊涂啊。”
李秘书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举报信,是可以匿名的嘛。你们一个是项目科长,一个是统计科副主任,平时跟张明远在工作上‘产生点摩擦’、‘发现点他违规操作的蛛丝马迹’,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李秘书放下茶杯,直接抛出了孙建国给他们准备好的、足以让他们疯狂的筹码:
“荀科长,孙县长可是很欣赏你这二十年来扎实的工作作风的。县长说了,像你这种老黄牛,就应该在更重要的岗位上发光发热。”
李秘书看着荀昌瞬间瞪大的眼睛,意味深长地开口:
“经发局常务副局长的位子,虽然目前空着。但只要张明远的任命暂时搁置了,经发局重新洗牌。县长在常委会上,第一个提名的,绝对是你荀昌同志!”
荀昌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常务副局长!
那是他做梦都想爬上去的位置!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能跨过副股级这道天堑的机会!只要张明远死,这个位置就是他的!
李秘书没有理会荀昌的狂喜,转头看向了一直装死的老好人张成海。
“老张啊。”
李秘书的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像是在拉家常:
“你今年也五十五了吧?在基层干了一辈子,劳苦功高。听说你家小杰,现在还在城关派出所当个临时工辅警?”
张成海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无动容。
“这孩子也老大不小了,老是个临时工怎么行?连个对象都不好找。”
李秘书笑着拍了拍张成海的胳膊:
“县长体恤老同志啊。只要这次的事情办得漂亮。不管最后结果成不成,县长说了,今年县公安局内部会匀出一个特招的正式事业编名额。”
“这个名额,就是给小杰准备的。让他把那身辅警的皮脱了,换上一身正经的警服,端上铁饭碗,也算咱们政府对你这三十年老黄牛的一种变相补偿嘛。”
轰!
张成海手里的烟头,直直地掉在了桌面上。
他这辈子,在官场上唯唯诺诺、与世无争,就是因为知道自己没背景、没能力,只能混吃等死。他唯一的指望,就是那个干了五年还是个临时工的儿子!
现在,县长竟然拿出了一个正式的公安事业编来换他写一封举报信!
不管成不成,只要写了,儿子就能转正!这笔买卖,对于一个父亲来说,简直比任何金山银山吸引力都大!
李秘书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最后,他将目光落在了张鹏程身上。
“鹏程啊,孙县长现在可是把你当成心腹在培养。农资稽查大队那个副队长的位子,只是个跳板。只要你敢打敢拼,把县长交代的事办好,以后政府办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诱饵已经抛完。
李秘书靠回椅背上,静静地等待着这三条恶犬的表态。
包厢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火锅底下酒精块燃烧的“呼呼”声。
最先开口的,是那个平时谁也不得罪的老油条,张成海。
他捡起掉在桌上的烟头,扔进垃圾桶,慢慢地站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木讷、和气的神情。
“李秘书,这事儿……太突然了。”
张成海搓了搓手,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
“我年纪大了,脑子转得慢。我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看看怎么才能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把工作做好。您替我谢谢县长的关心,我先回去考虑考虑。”
说完,张成海推开屏风,脚步有些匆忙地离开了饭馆。
看着张成海离去的背影,荀昌咬了咬牙。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如果他现在退缩了,那常务副局长的位子就永远跟他无缘了!他要被张明远那个小崽子骑在头上一辈子!
“李秘书!您转告县长!”
荀昌猛地抬起头,那张因为权力的诱惑而变得通红的脸上,全是狰狞:
“这封举报信,我写!张明远在南安镇搞上上鲜的时候,我听说有些账目不清不楚!我这就回去收集材料,匿名举报!”
“好!荀科长果然是识大体、顾大局的好同志!”李秘书笑着端起茶杯。
张鹏程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刺破掌心传来的刺痛感,让他的大脑保持着清醒。
“我也写!”
“我不仅写,我还要发动水窝子市场的那些菜贩子,让他们跟我一起实名举报!我要让张明远的公示期,变成他的火葬场!”
一场针对张明远的猎杀局,就在这家苍蝇馆子里,彻底达成了共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