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城东街,地面常年被各种油污与泔水浸染,靴底踩上去有种黏糊糊的触感。
商铺外侧叫卖声嘈杂。
老王家酒楼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看客。
陈泽拨开拥挤的人墙,迈步跨入内圈。
三名身着藏青色短打的汉子,横跨在酒楼木阶上方。
居中那人满脸横肉,左边脸颊横着一条蜈蚣般的刀疤,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王虎的父亲王富贵额头蹭破了皮,暗红血水顺着眉毛往下淌。
母亲刘氏与表姐林秀护在王富贵身侧。
“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刀疤汉子抖了抖手里的黄纸,嗓音粗粝,“五十两雪花银买你这三层酒楼,帮主是给你留足了体面,签了字,全家拿钱滚蛋。”
“五十两?我这酒楼光修缮就花了两百两!”王富贵气得浑身发抖,枯树皮般的手指反指回去,“光天化日强买强卖,全无王法!”
刀疤汉子啐了一口浊痰在台阶上。
“王法?这世道谁还讲王法,拳头就是王法,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身侧一名尖嘴猴腮的泼皮不耐烦了,伸出巴掌去推搡王富贵。
“动我家人,找死!”
爆喝从酒楼门内传出,声浪震得门框灰尘簌簌掉落。
王虎双目赤红,光着膀子从大堂冲出。
庞大身躯下压,下盘微沉,摆出八极桩架势,右臂肌肉高高隆起,皮下青筋如老树盘根,一记崩拳直捣那尖嘴猴腮泼皮面门。
刀疤汉子身后,一个双臂套着黄铜铁环的光头武师冷哼出声。
那黄铜铁环少说有三十斤重,砸在常人身上非死即残。
光头武师常年用铁砂打磨双手,外皮粗糙如砂纸,是黑沙帮的硬茬子。
光头武师脚尖发力点地,半路截杀,单臂上格,小臂铜环精准架住王虎的崩拳。
金属与骨骼碰撞。
清脆撞击声散开,王虎面皮煞白,脚步虚浮,身躯控制不住往后仰。
光头武师趁势跟进,五指成爪,生生扣住王虎肩头骨节,借力往下猛按,右膝提至半空,直撞王虎腹部。
砰!
实打实的皮肉相交。
王虎胃部痉挛,大口酸水混着血丝喷洒在青砖上!
庞大身躯往后翻滚倒飞,顺着台阶滚落到泥地里,半天爬不起来。
昔日振威武院外劲高手,现今连一招都走不过去。
“废物东西。”光头武师拍了拍袖口灰尘,居高临下俯视,“就这幅散架的骨头,也配学人争强斗狠?叩关失败,气血漏个干净,你现在连个拉车的苦力都打不过!”
王虎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抠住青砖缝隙,指甲劈裂渗血。
无力反抗的耻辱感淹没了他。
“若不是老子经络受损,你这种货色,老子一只手活劈了你!”王虎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光头武师仰头大笑,声音透着嘲弄:“败了便是败了,武道之路断绝,你这辈子只能做个抬不起头的泥腿子!”
刀疤汉子走上前,将黄纸拍在王虎脸上。
“今日不把字签了,先废了这废物的双腿,从明儿起,我让这酒楼飞不进一只活苍蝇。”
几个黑沙帮泼皮抽出腰间实木短棍,步步逼近。
王富贵和林秀惊呼出声,扑向王虎,却被泼皮用短棍无情阻拦。
脚步声踏在石板上。
陈泽拨开挡路的看客,径直走向几名帮派汉子。
刀疤汉子转过头,骂骂咧咧:“哪来的不长眼……”
话音未落。
陈泽抬手。
没有任何多余蓄力动作,右掌划破空气,拉出残影。
啪。
清脆巴掌声盖过街市喧嚣。
刀疤汉子连声音都没发出,左边脸颊彻底塌陷,几颗带着血肉的槽牙从嘴里飞射而出。
身体如陀螺般在原地旋转两圈,重重砸翻街边的肉摊。
摊位上的猪肉内脏撒落一地,混合着刀疤汉子的鲜血,散发出刺鼻腥气。
光头武师收敛狂态,视线锁定陈泽。
“练家子?”
双臂黄铜铁环互击,激荡出刺耳声响,双足交错,合身扑向陈泽。
陈泽迎面直上,右臂扬起,五指收拢捏合成拳。
八极内功运转,骨髓深处的内劲顺着经脉透体而出。
第二层桩功大成后,内劲不再是虚浮的蛮力,肌肉与骨骼形成完美的传导链。
拳锋直接撞上光头武师交叉的双臂防线,黄铜铁环无法承受巨力,当场崩裂变形,碎片向四周溅射。
摧枯拉朽的贯透力穿过双臂阻碍,长驱直入撞击在光头武师胸膛正中。
内劲如钢针般刺入对方体内,对方瞬间失去反抗力!
光头武师双脚离地,倒飞数米,砸在酒楼实木大门上。木板龟裂。
他顺着门板滑落,连吐三口浑浊鲜血,再看陈泽,满眼皆是恐惧。
“内劲!”
光头武师声音发颤,尾音拔高。
外劲与内劲的差距,犹如天堑。
黑沙帮泼皮见状,连滚带爬去搀扶那两人,个个面无人色。
光头武师硬撑着站起,咽下喉咙里涌出的血沫,咬牙放话:“阁下手段够硬。在下黑沙帮刑堂头目。我们帮主同样是二次叩关的内劲高手,练的一手铁砂掌,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搬出后台,试图保住最后颜面。
黑沙帮常年盘踞城东码头,靠收保护费和走私起家,行事张狂。
陈泽从腰间摸出一块粗布,擦净手指沾染的些许灰尘。
“回去给你们帮主带句话。”陈泽将粗布丢进街边脏水沟,“我登门去黑沙帮总堂拜访。”
光头武师没敢还嘴,招手带着一群手下,灰溜溜拨开人群逃离。
街市围观者作鸟兽散。
陈泽转身走到刘氏身边,上下打量一番:“娘,伤着没?”
刘氏摇着头,惊魂未定:“无大碍,幸亏你来得及时。”
王虎被王富贵搀扶起身,高大身躯佝偻着,全无往日精气神。
“阿泽。”王虎喉咙发干,“让你看笑话了。”
曾经,王虎和陈泽二人灭掉黑虎帮如同喝水,而现在王虎叩关失败,气血消散,连一个寻常的外劲高手都打不过。
陈泽没多言,搭了把手,将王虎扶进酒楼大堂。
大堂里凌乱不堪,伙计正畏手畏脚收拾翻倒的桌椅。
王虎让父亲领着刘氏去后院歇息,自己则走向酒窖,提了两坛烈酒,拉着陈泽在角落一张残存木桌旁坐下。
拍开泥封,王虎仰头灌下大半坛。
酒液顺着下巴流淌,浸湿了胸前衣襟。
“大夫全看过了。”王虎放下酒坛,双眼通红布满血丝,“两次叩关冲脉,气血反噬,十二条正经断了三条,穴位闭塞。别说修内劲,就连外家拳的基础桩功都扎不稳。强行运功,只有经脉寸断而亡一条路。”
陈泽端起瓷碗,倒满。
武道之路本就残酷。
李俊中毒散功成了废人,如今王虎也未能逃过此劫。
这江都城里,每天都有做着武道大梦的年轻人倒下。
陈泽握紧酒碗,自己若是不够强,早晚也是一样的下场。
“武道之路,走到头了。”王虎双拳狠砸在木桌表面,木刺扎进掌心,浑然不觉。
王虎抬起头,视线越过柜台,望向后厨方向。
“我不怕做废人,但我怕拖累别人。”王虎嗓音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态,“阿泽,这几天我想了很久。俺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原想着修成内劲,在江都城混出个人样,给林秀挣个大宅院,让她过上呼奴唤婢的好日子。”
再次端起酒碗,仰头饮尽。
“现在,连黑沙帮这种三流帮派都能踩在俺头上拉屎,林秀跟着俺,往后有受不完的委屈。”
王虎咬牙,做出决定。
“你带她走,找个殷实人家嫁了,别在我这烂泥坑里耗着。”
木门发出吱呀摩擦声。
林秀站在通往后院的门帘旁,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熟牛肉,眼眶通红。
她快步走到桌前,将盘子重重搁在桌面上。
瓷盘与木桌碰撞,发出刺耳声响。
没有避讳陈泽在场,林秀一把抓住王虎粗糙的大手。
林秀声音发颤,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你看上我的时候,我一无所有。现在你受了伤,就想把我一脚踢开?王虎,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王虎强装的坚强全盘崩溃,他反握住林秀的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一个八尺高的汉子,此时哭得像个丢了魂的孩童。
陈泽端起酒碗,轻抿一口烈酒。
“虎哥,武道断了,天塌不下来。”陈泽放下瓷碗,手指敲击木桌边缘,“老老实实做个酒楼掌柜,老婆孩子热炕头,未尝不是件幸事,这世道,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王虎抬起头,满脸感动。
“至于黑沙帮那点破事,交给我来平。安心筹备婚事,其余的,不必多虑。”陈泽补充一句,话语不带情绪起伏,却透着杀伐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