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时芙心道不好,下意识的抱紧了怀里的小主子。
让自己的脊背朝着地上摔去。
眼前黑了一瞬。
可身上并未传来料想中的疼痛,像是被什么结实的东西揽住了。
郑时芙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男人墨黑的眼瞳。
裴执玉极快的伸手接住了她。
长臂她的自身后腰侧穿过,宽大的掌心揽住她的小腹。
把她连带着裴雪舟,从坠落的势头里捞回来。
时芙的脊背不可控制的往他怀里撞上去,肩胛骨抵着他的胸膛。
隔着衣料,她能觉出男人身上的温度,透过她薄薄的褙子渗进来。
郑时芙脑子白了一瞬。
男人的气息从头顶落下来,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拢了起来。
意识回笼后,她的整个身子骨都在颤。
更叫她惶恐的,是因为方才的惊吓,她竟是被刺激出了奶水,打湿了衣裳的前襟。
鼻尖弥漫出熟悉的奶香。
时芙只觉得耳畔是嗡得一声响。
她缩瑟着,急忙从男人的怀里挪开身子。
因为动作仓皇,搁下裴雪舟后,她便失了平衡。
脚下不慎一滑,足尖踩了裙摆,整个人几乎是摔在了地上。
裴执玉一顿,想要正要伸手去扶。
却见郑时芙在地上滚了一圈,连滚带爬的,将两人的距离离得更远了些。
裴执玉回过神来时。
便见那女人已经诚惶诚恐的跪着了。
她在泥地里滚了一圈,整个人灰扑扑的,黑鸦鸦的发丝胡乱的黏在鬓边。
此刻将头低低埋在胸前,露出了细细的一节后颈。
粉雾忽然从她的脖颈浮了出来,一直连到耳根。
又惊又怯。
见到他时,就像是老鼠见了猫。
裴执玉的动作滞了一瞬,收回悬在空中的手。
郑时芙低低垂着头,只觉得心脏在胸腔咚咚的跳着。
她张了张嘴。
不知是该先告罪自己不慎跌下秋千,叫小公子受了惊吓。
还是该告罪自己无意往殿下怀里扑,更是无意勾引主子。
想到这里,叫时芙喉咙里像是含了团棉絮。
上不来,也下不去的。
她还没开口,却见裴雪舟圆滚滚的身子蹿了出来。
他张开短短的两截手臂,坚定的拦在了郑时芙的身前。
就像是前些时日,他伸长了手臂,义无反顾的拦在羊车跟前一样。
“父王……今日的事情都是我的错!与我的奶娘无关……”
时芙一怔,呆呆瞧着他小小的身板。
裴执玉静默了一瞬,眸色深暗,只是道:
“回去净手用膳吧。”
男人说完话,便迈了长腿,径自的往堂屋里走。
夕阳的余晖将他孑然的身影拉得很长。
看着殿下离去的背影,郑时芙骤然的松了一口气。
入府时,黄嬷嬷的警告犹在耳畔。
偏偏她就这样犯了两次,无论如何都叫人心中起疑。
她垂着头,拎着裙摆,艰难的想要起身。
却见裴雪舟已经立在他的身侧,沉默的伸出了小小的肉手。
小小的肉手张开,手背处有小小的五个肉窝。
郑时芙的心陡然软了下去:“小公子,方才多谢您。”
裴雪舟牵着时芙脏兮兮的手,迈着小短腿往锦绣堂里走。
他的声音闷闷的:“我觉得你很厉害,你做的东西,都是我没见过,也没听过的。”
时芙终于笑了,她摇了摇头:“奴婢会做的,都是些不入流的乡下玩意。”
“妇道人家做的。”
她抬头望天,看见日头缓慢沉了下去,一点儿亮光也瞧不见了。
“等您长大了,见识了很多东西,你便会觉得奴婢形容粗鄙、见识浅薄。”
就像是……周培方一样。
“不是的。”
裴雪舟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她,一字一句说的认真。
“我永远都会觉得你很厉害。”
“觉得……你同我的父王一样厉害。”
时芙一愣,她怔怔的看着他。
紧绷的脊背似在时刻松散了开。
时芙恍然间觉得,自己胸腔里的心脏,好似柔软的化开了。
…………
待傍晚伺候完了小公子用膳,翠翠便烧了水,忙着为他沐浴更衣。
时芙坐在软榻上,点着一盏油灯,开始绣小公子的冬衣。
她的母亲虽是绣娘,可她半点没有学到母亲的本事。
绣起衣裳来,总是有些拿不出手。
时芙将手里的衣裳改了又改,正绣得专心。
不知翠翠什么时候来了,坐在了软榻的另一边。
时芙听见声音,动作一顿,然后小心翼翼的抬头看她。
她心有惴惴,生怕翠翠责怪她傍晚的事情。
谁知翠翠拿起针线,倒是说起了另一桩事情:
“时芙,今夜你多挤些奶水,明日便是休沐,你能回家两日。”
时芙一怔,这才回过神来。
算了算时日,她已经入王府半月了,可以回家两日,瞧一瞧小宝。
时芙的心中一喜,也顺嘴问了翠翠:
“翠翠姐,你也是明日休沐回家吗?”
翠翠摇头:“我不休沐,我与我娘都在王府里,便一直这样干着,已经拿王府当家了。”
时芙这才想起,翠翠是王府的家生子。
“那你爹呢?也在王府里头做事吗?”
郑时芙其实很好奇,古板严苛的黄嬷嬷,会寻一位怎么样的夫君。
翠翠动作一顿,然后才抬头看她:“我没有爹。”
她的语气认真,声音里倒没有伤感。
时芙一怔,便又听翠翠的声音:
“我娘与我爹和离了,殿下帮我改了我娘的姓,所以我叫黄翠翠。”
时芙一怔。
她在江南小小的镇子里待了半辈子。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听见了和离两个字。
她停下手里的针线,朝着翠翠的方向急忙凑过去:“和离?什么是和离?”
翠翠提到这件事,可算是来了精神:“男子能休妻,女子便能和离啊!”
“和离后,便是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郑时芙愣了很久,才问翠翠:“黄嬷嬷和离后,你没了爹……会被人欺负吗?”
翠翠咬了咬唇:“欺负我的,便只有我爹一个。”
“若不是我娘和离了,我们便要被他打死了!”
“他一巴掌下去,簪子都断了半截,一半插进了我娘的脑袋里……我求着他,跪下来磕头,他一抬手,便把我甩飞了。”
时芙的指尖颤了颤,她伸手握住了翠翠的手。
一种很新很新的想法,在郑时芙的脑海里涌了出来。
她要和离。
她郑时芙,要同周培方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