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被墨汁浸透,村里的狗吠声渐渐稀落,小院陷入了死寂。我蜷缩在窄小的木床上,借着从窗缝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死死盯着怀里那本从三姑那里得来的语文课本。
书页泛黄,边缘卷曲,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旧纸霉味,却是我此刻最珍贵的宝贝。
白天大伯母那句“一个瘸子能有什么出路”,像一块冷硬的石头,压在我胸口。但三姑塞给我课本时,眼里那抹真切的期盼,又像一团火,点燃了我心底仅存的希望。
我摸索着,用指甲一点点抚平卷翘的书角,指尖划过书上密密麻麻的黑体字。一个都不认识。
没关系。
我掀开枕头底下,摸出半截铅笔头——那是二伯偷偷从工地上捡来的,磨得只剩小拇指甲盖那么大。
我在床沿的白纸上,一笔一划地模仿。
先写最简单的“一”,横平竖直,写了一遍又一遍,手都抖了,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一条爬不动的虫。
然后是“人”。
最难的是“小”字,那一点怎么都点不准,我就反复擦,纸上破了一个小洞,渗进了一点点床板的木屑。
写累了,我就放下笔,静静地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
大伯母的呼噜声打得震天响,夹杂着几句梦呓般的抱怨。大伯的鼾声沉闷,二伯偶尔会翻身,发出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
我知道,二伯也在愁。
二伯没儿子,在村里本就低人一头,如今还要看着我受委屈,他比谁都憋屈,却又无能为力。
我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腿,左腿的肌肉在夜色下隐隐作痛。
很多人都说,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我偏不信。
我重新拿起那截短得可怜的铅笔,深吸一口气,在那张粗糙的草纸上,重重写下了第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完整的三个字:孙屿。
笔芯断了,笔尖戳破了纸,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我却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下。
这不是字,这是我的根。
只要我还能写下我的名字,我就没有被命运彻底踩在脚下。
窗外的月光忽然暗了一下,像是被一层薄云遮住。
我起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夜风灌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瞬间吹散了些许屋内的压抑。我放眼望去,村里的灯火大多熄灭了,只有远处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还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的,像个守夜的卫士。
那是我以后要去的地方。
我要在那里,在那盏灯下,把书读明白。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窗户被轻轻敲击的声音。
“咚,咚,咚。”
我心里一紧,以为是大伯母又来骂我,下意识想把课本藏起来。
可窗外又响了一声,这次很轻,带着熟悉的节奏。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破旧的窗纸。
月光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窗台下,是孙玥。
她看见我露出的半张脸,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轻轻推到窗台下的石台上。
“屿弟。”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快拿着。”
我打开窗户,翻身跳了下去,双脚落地时,腿骨传来一阵刺痛,我却顾不上。
油纸包里,是两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还带着余温。
“妈早上蒸的,藏给你的。”孙玥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在月光下格外清澈,“大伯母说这是给哥哥们留的,不让动,我趁她不注意偷拿的。你快吃,补充力气,将来好上学。”
我捏着那两个滚烫的馒头,鼻子猛地一酸,视线瞬间模糊。
在这个偌大的院子里,所有人都把我当累赘,当笑话,只有这两个比我小的堂姐,把我当成宝。
“玥玥,”我声音哽咽,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姐姐也吃。”
“我不饿,屿弟你吃。”孙玥把我的手推回去,又塞给我一块小手帕,“擦擦眼泪,别让别人看见。你要好好读书,我们都信你。”
她说完,又飞快地蹲回窗台下,确认周围没人,才轻手轻脚溜回了屋里。
我站在月光下,手里捏着两个馒头,怀里抱着课本。
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却觉得浑身滚烫。
这不仅仅是两个馒头。
这是黑暗里,有人递给我的一根火柴。
我回到床上,把馒头放在枕边,将课本摊开在膝盖上。
借着月光,我开始在心里默念那些从未认识的字。
不念还好,一念,那些字仿佛都活了过来,变成了一个个跳动的火苗。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孙屿,别怕。
有人疼你,有路可走。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你要好好活下去,活得比谁都好。
那晚,我第一次在梦里,梦见了自己站在学校的操场上,虽然走路还是一瘸一拐,但我手里拿着满分的试卷,所有人都在为我鼓掌。
没有嘲讽,没有冷眼,只有阳光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