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家里又来了人。
是三姑、小姑带着姑父和表兄妹们一块儿回门,比起大姑二姑的冷淡,这两个姑姑明显要亲得多。人还没进院,小姑的声音就先飘了进来:“爹,大嫂,二嫂,我们回来了。”
大伯母脸上立刻堆起笑,迎出去又是搬凳子又是倒茶,跟伺候贵客一样。她心里算盘打得精,三姑父做小生意,小姑父在镇上干活,都比大姑父二姑父体面,她自然要巴结。
我依旧缩在柴垛旁,没敢过去。
三姑一眼就看见了我,把手里的布包往石桌上一放,径直朝我走来:“小屿,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语气是真的疼惜。小姑也跟着过来,从兜里掏出一把奶糖,塞到我手里:“快拿着,镇上买的,甜得很。”
两位姑父也朝我点了点头,虽不算热络,却也没有半分嫌弃。
表兄妹们也围了过来,三姑家的陈阳比我大两岁,性格稳重,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怕避我不及,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屿弟,最近还好吗?”
小姑家的吴桐年纪小,大大咧咧地往我身边一坐:“等会儿我们去河边摸鱼,你也一起,我们推着你。”
我攥着手里的奶糖,鼻尖一酸。
长这么大,除了二伯一家,也就这两个姑姑、姑父和表兄妹,肯这样平等地待我。
可这份难得的暖意,很快就被大伯母打碎了。
她端着水果从屋里出来,看见姑姑们围着我,脸色瞬间沉了几分,嘴上却不敢明说,只阴阳怪气地喊:“都别在外面晒着了,进屋坐,浩子强子,快过来陪表弟表妹们说话。”
两个堂兄被她惯得嚣张跋扈,挤开人群往中间一站,故意大声说:“妈,等会儿我们去买炮仗,别带某些人,走路那么慢,拖后腿。”
大伯母立刻附和:“就是,你们去玩你们的,别被拖累了。”
三姑脸色一沉,刚要开口,爷爷重重咳嗽了一声,算是打了圆场:“都进屋,吃饭了。”
饭桌上,偏心更是毫不掩饰。
大鱼大肉全堆在大伯一家和几位姑父面前,我和二伯一家面前,永远是最靠边、最少的那一份。大伯母不停地给浩子、强子夹菜,又殷勤地劝姑姑姑父们吃,仿佛我和二伯一家,都是透明人。
二伯母低着头默默吃饭,二伯脸色难看,却终究没吭声。
在这个家,没底气,连饭都吃得抬不起头。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口菜都没动。
不是不想吃,是咽不下去。
饭后,姑姑们拉着爷爷说话,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爹,小屿也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了,总在家待着也不是办法。”
爷爷沉默了很久,才闷声说:“他这样子,去学校也是被人笑话。”
大伯母立刻接话:“就是,一个残疾人,上什么学?浪费钱,还不如在家干点轻活,省得出去丢人现眼。”
“大嫂你怎么能这么说?”三姑忍不住反驳,“小屿脑子不笨,上学认字将来才有出路,总不能一辈子被人看不起。”
“出路?”大伯母冷笑,“一个瘸子能有什么出路?能活着就不错了。”
我坐在门口,把她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里。
心一点点沉下去,却又一点点硬起来。
上学。
这两个字像一颗种子,突然扎进了我心里。
我不能一辈子困在这个院子里,听人摆布,任人嘲笑。
我要认字,我要学本事,我要走出这个村子。
傍晚,姑姑姑父们要走了。
三姑拉着我的手,悄悄塞给我一本旧课本,低声说:“拿着,自己先学着,有不认识的字,等下次姑来教你。你要争气,别管别人说什么。”
小姑也叮嘱:“谁要是欺负你,就跟姑说,姑给你撑腰。”
表兄妹们也跟我挥手告别。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我紧紧抱着那本课本,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院子里很快又恢复了冷清。大伯母收拾着碗筷,嘴里依旧骂骂咧咧。大伯和爷爷坐在门口抽烟,沉默得像两座雕像。二伯二伯母在喂猪,孙瑶和孙玥在扫地。
我抱着那本珍贵的课本,慢慢挪回自己的小房间。
窗外,村里的闲言碎语又飘了进来。
“孙家那残疾娃还想上学?真是异想天开。”
“就是,读书也是白费,将来还不是一样没用。”
我坐在床边,翻开课本,一字一句地看着。
腿不方便,我就用眼睛去看更远的地方。
别人看不起我,我就自己看得起自己。
大伯母的刻薄,乡邻的嘲讽,家族的冷漠,
这些所有的恶意,从今往后,都是我往上爬的力气。
我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我要读书,我要争气,我要离开这里,
我要让所有嘲笑我的人,终有一天,只能抬头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