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离开落凤坡三里地后,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路边的荒草丛中。
胸口的剧痛如同无数钢针在搅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保命丹药吊着的那口气正在迅速消散,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处理伤势,否则等不到回城就会死在半路。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拖着身体爬进不远处一座废弃的土窑。窑洞低矮,布满蛛网,但足够隐蔽。他靠在冰冷的窑壁上,颤抖着手解开早已被血浸透的破烂衣衫。
胸口的情况糟得不能再糟。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交错,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祥的黑色,那是煞气侵蚀的痕迹。更严重的是内里,左侧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可能还戳伤了肺叶,每次吸气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和血腥味。
他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一点外伤药粉——昨夜准备时多备的一份,撒在伤口上。药粉刺激伤口,疼得他浑身抽搐,冷汗如雨。然后,他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条,用牙咬着,勉强将胸口紧紧缠住,固定断骨。
做完这些,他几乎虚脱。但他不能睡,一旦昏睡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
盘膝坐好,强迫自己进入最基础的调息状态。玄天真气近乎枯竭,经脉如同干旱龟裂的土地。他只能一丝一丝,极其缓慢地从外界汲取稀薄的天地灵气,导入体内,温养破损的经脉和脏腑。
这个过程痛苦而漫长。每运转一个小周天,都像在刀山上滚过一遭。但他必须坚持。
时间在寂静和痛楚中缓慢流逝。窑洞外的天色,从蒙蒙亮,到大亮,再到日上三竿。
午时前后,林墨终于睁开了眼睛。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眼中的涣散已然褪去,多了几分清冽。真气恢复了一成不到,但足以勉强压制伤势,恢复基本的行动能力。胸口的包扎上渗出的血色变得鲜红了一些,那是煞气被暂时逼退的迹象。
他挣扎着站起,扶着窑壁,踉跄走出。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辨明方向,再次朝着青阳县城走去。步伐缓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一路上,他刻意避开了官道,专挑田间小径和林间野路。此刻他这副模样,若被路人看见,必生事端。同时,他分出一缕心神,默默感应着县城方向的气息变化。
阵法被破,郑氏凤格释放,李家的衰败反噬之气失去镇压,必然已经开始剧烈爆发。这种天地气运层面的变动,常人难以察觉,但对他这种开了“观气术”的人来说,如同黑夜中的烽火。
果然,越是靠近县城,他心中的感应就越发清晰。
青阳县城上空,原本那层灰黑粘稠、如锅盖般笼罩的衰败之气,此刻正在疯狂地搅动、翻滚,如同暴风雨前的怒海。其中夹杂着血光、怨气、以及各种驳杂的负面气息。而在“怒海”的中心,一点温暖、明亮、生机勃勃的金色光芒,正顽强地绽放着,如同风浪中的灯塔。那金光形如凤凰,展翅欲飞,虽然依旧被浓重的灰黑气息包裹冲击,却已然挣脱了所有枷锁,清越昂然。
是郑氏的金凤命格。彻底苏醒了。
但林墨的眉头却微微皱起。情况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一些。
在他的感知中,县城的地气……不对。
寻常地气,应如人体经脉中的气血,虽有无形变化,但总体平稳流畅,滋养一方水土生灵。但此刻,他隐约感到脚下的大地深处,传来一种极其隐晦、却令人心悸的“滞涩”与“紊乱”感。仿佛原本顺畅运行的地脉,在某处被硬生生堵住、扭曲,甚至……“污染”了。
这种“污染”的源头,隐隐指向城西方向——落凤坡。
难道……七煞锁魂阵对地脉造成了永久性的损伤?还是说,那阵法除了锁魂养尸,另有更深层的图谋?
他想起昨夜八卦镜最后显现的画面,那七面黑旗插入的位置,似乎暗合某种特殊的地脉节点。当时他全部心神都在破阵保命上,无暇细思。现在回想,道士选择落凤坡布阵,恐怕不仅仅因为那里是乱葬岗阴气重,更可能是因为那里是青阳县一带某个关键的地脉“穴眼”或“节点”所在。
以七煞邪阵之力,强行扭转、污染一处地脉节点……这手段,这图谋,绝非一个普通邪道只为养一具煞尸那么简单。一具煞尸,再厉害,也终究是“器”,是“术”的产物。但污染地脉,影响的可是一方风水气运,甚至可能动摇一地根基。
玄阴·道人背后,是否还有人?或者说,这“七煞锁魂阵”本身,就是某个更大布局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林墨心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他原本以为,破了阵,杀了道士和煞尸,救出郑氏,此事便算了结。现在看来,可能只是揭开了更大阴谋的一角。
不过,当务之急并非深究地脉之谜。他必须尽快确认郑氏的安全,并应对李家必然到来的疯狂反扑。
他加快了脚步,尽管每一步都牵扯着胸口的伤痛。
一个时辰后,他遥遥看到了青阳县的城墙。他没有立即靠近,而是远远地观察。
城门口的盘查似乎严格了许多。守城的兵丁增加了人手,对进出城的人,尤其是单独行动的青壮男子,盘问得格外仔细,不时还拿着画像对比。看那架势,多半是在搜捕“可疑人物”——很可能就是针对他。
李家的动作很快。李元昌或许还没醒,或者醒了也不敢立刻声张祖坟的剧变,但李茂才那个老狐狸,发现自己儿子和道士去祭祖未归,派去查探的人又发现落凤坡的惨状,必然已经警觉,并开始动用关系封锁城门,搜捕“凶手”。
林墨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尘土,胸前缠着可疑的布条,脸色苍白如鬼。这副模样,别说盘查,靠近城墙百丈就会被盯上。
他需要先清理一下,换身衣服。
他绕到县城东南方向,那里有一条小河穿城而过,河边有些浣衣的妇人和玩耍的孩童。他找了个偏僻无人的河段,蹲下身,用冰冷的河水洗净脸上和手上的血污,又将破烂的外衣脱下,就着河水搓掉大块的血渍和泥污,拧干后勉强穿上。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但至少看起来没那么扎眼了。
然后,他需要一套干净衣服,以及……一个能暂时容身、打探消息的地方。
他想起了城隍庙。那里香客杂,厢房便宜,而且他之前住过,相对熟悉。更重要的是,城隍庙人流复杂,消息灵通,或许能听到些关于李府的动静。
他再次绕路,从南城墙一处年久失修、常有乞丐钻过的排水洞,悄无声息地潜回了城内。排水洞狭小潮湿,通过时胸口的伤被狠狠挤压,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进城后,他尽量低着头,贴着墙根阴影,快步向城隍庙走去。街上行人不少,似乎比往日多了些躁动不安的气息。偶尔能听到路人的低语,夹杂着“李府”、“出事”、“道长”、“祖坟”等字眼,但都语焉不详,显然消息被严密封锁着。
快到城隍庙时,他路过一家成衣铺。摸了摸怀里,幸好还剩下一点碎银子。他快速进去,买了一套最普通的灰色粗布短打,又买了个斗笠。在铺子后间换上新衣,戴上斗笠压低帽檐,再将染血的旧衣卷起塞进怀里,这才感觉稍微安全了些。
来到城隍庙,他直接去找之前租住厢房的那个知客道人,要求再租原先那间。道人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脸色过于苍白,但也没多问,收了五文钱,将钥匙给了他。
厢房还是老样子,简陋但安静。林墨关好门,第一时间盘膝坐下,继续运功疗伤。他必须争分夺秒恢复实力。
调息了约莫半个时辰,伤势被进一步稳住,真气恢复到了两成左右。他睁开眼,侧耳倾听庙外的动静。
城隍庙前殿香火依旧,但往来香客的议论声,明显比往日多了几分压抑和兴奋。
“听说了吗?西街李府出大事了!”
“可不是,一大早就有官差进去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李少爷好像被人抬回来的,满身是血,昏迷不醒!”
“何止李少爷,我听说青云观的玄阴·道长也……没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有道行的真人!”
“千真万确!我侄子就在衙门当差,说是落凤坡那边……唉呀,惨不忍睹,跟被雷劈了似的,棺材都炸了……”
“啧啧,是不是那郑氏克的?都说她是扫把星……”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不过说起来,今早李府好像真没顾得上那位少夫人……”
断断续续的议论飘入耳中。林墨心中渐渐有了轮廓。
李元昌重伤昏迷被抬回,玄阴·道人确认死亡,李府报官,官府介入但封锁消息,郑氏暂时被忽略……这符合他的预期。李家现在焦头烂额,既要救治李元昌,又要应付官府询问,还要掩盖祖坟养尸的真相,暂时确实顾不上郑氏。但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他需要知道郑氏此刻确切的情况,以及李府的后续动作。光在城隍庙听这些流言不够。
想了想,他起身离开厢房,来到前殿。找了个看起来比较面善、正在扫地的老庙祝,递过去几文钱。
“老丈,打听个事。”林墨压低声音,“听说西街李府出事了?我家有个远房亲戚在李府帮工,有点担心。”
老庙祝收了钱,左右看看,小声道:“后生,劝你那亲戚最近小心点。李家这回怕是惹上大麻烦了。天没亮就有马车从城外拉回两个血人,一个李少爷,一个好像是车夫。没过多久,县衙的王捕头就带着人去了,现在还在里头。青云观也来了几个道士,脸色都难看得很。至于那位少夫人……”他摇摇头,“没听见动静,不过她院里的人好像都被叫去问话了,现在院里就她一个。”
“一个?”林墨心中一紧。
“是啊,怪冷清的。”老庙祝叹道,“都说她命硬克夫,这次……唉,怕是悬了。”
林墨谢过老庙祝,心中忧虑更甚。郑氏被单独留在院中,看似安全,实则危险。一旦李茂才从最初的混乱中缓过神来,很可能会将一切罪责和怒火都推到“克夫”的郑氏头上,甚至可能为了掩盖真相而对她下毒手。毕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而一个“被邪祟克死”的儿媳,是解释眼下这一切最好的借口。
他必须尽快接触郑氏,带她离开李府。
但怎么进去?李府现在必定戒备森严,不仅有李家护院,可能还有官差和青云观的人。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一阵喧哗。林墨透过人群缝隙看去,只见几个穿着青云观道袍、面色阴沉的道士,在一名捕快的陪同下,正快步离开,方向似乎是县衙。他们手中,似乎捧着一些用布包裹的残破碎片——像是旗杆、衣物之类的东西。
是去落凤坡勘察现场的人回来了。看他们的脸色,显然是被现场的惨状和残留的邪气震惊了。
林墨退回厢房,关上门,心跳微微加速。青云观的人介入,事情变得更复杂了。玄阴毕竟是青云观副观主,他的死,青云观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或许看不出七煞养尸阵的全貌,但一定能认出那些黑旗碎片是邪道之物。这样一来,李家的嫌疑就洗不掉了。但李家是地头蛇,青云观会为了一个修邪术的副观主,和李家彻底撕破脸吗?未必。
更大的可能是,青云观会和李家私下达成某种交易,将此事压下去,然后全力追查“凶手”——也就是他林墨。
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坐回床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恢复实力,然后潜入李府,找到郑氏。至于地脉异常、青云观、李家后续报复……那些都要等他和郑氏安全之后再说。
然而,就在他准备再次入定调息时,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受伤的疼痛,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或者说源自《玄天秘录》修炼出的灵觉的强烈预警!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地面。不,是看向地底深处。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大地深处,那股原本只是隐晦“滞涩”和“紊乱”的地脉之气,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沉眠的庞然大物,在极深的地底,不安地翻了个身!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阴寒、邪恶的意念,如同地底涌出的冰泉,顺着那“震动”的地脉,猛地向上冲撞了一下!
“嗡——!”
林墨的脑袋里仿佛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中,耳中响起尖锐的嗡鸣,眼前发黑,喉头一甜,险些又是一口血喷出。他死死扶住床沿,才没有倒下。
这股意念……他太熟悉了!虽然微弱了无数倍,但其本源气息,与昨夜那煞尸,与那七面黑旗,同出一源!甚至更加古老、更加纯粹、更加……接近“规则”本身!
这不是残存的煞气,这是……阵法之“根”?或者说,是那被污染、被扭曲的地脉节点深处,被黑旗镇压了二十年,已经与地脉部分同化的某种“东西”,因为阵法核心被破,失去了大部分束缚,开始……苏醒了?
“黑旗镇魂……”林墨喃喃念出本章标题的后四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原以为,破了旗,杀了尸,灭了道士,阵法就彻底完了。现在才惊觉,那七面黑旗,或许不仅仅是为了“锁魂”和“养尸”,它们更深层的作用,是“镇魂”——镇压这地脉节点深处,某种更可怕的存在或力量!而“养尸”,可能只是这个镇压过程中,顺带产生的“副产品”,或者是为了某种目的而进行的“血祭”和“滋养”!
玄阴·道人,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布下这“七煞锁魂(镇魂)阵”,真正要镇压和图谋的,根本就不是郑氏的凤格,也不是区区一具煞尸,而是这青阳县城地脉之下的东西!
郑氏的凤格,很可能只是恰好符合了某种条件,被选为启动和维持这个大局的“钥匙”或“祭品”之一!
这个猜测让林墨浑身发冷。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现在破阵,岂不是……提前释放了某种更恐怖的东西?
不,不对。八卦镜最后映出的画面,黑旗镇压的是七条生魂和李文远的尸身。昨夜地脉虽有异感,却无此等邪恶意念上涌。是了,是因为当时阵法虽破,但六具凶尸尚在,道士刚死,煞尸未消,它们的残存气息和怨念还在一定程度上“填”着那个被阵法扭曲的“窟窿”。现在,凶尸被他超度消散,煞尸烟消云散,道士魂飞魄散,所有阵法产生的“填充物”都没了,那个被污染和扭曲的地脉节点,才真正开始暴露出其下镇压的“本源”!
而这“本源”邪恶意念的第一次上涌,就让他重伤之躯险些崩溃。若是其完全苏醒,或者挣脱而出……
林墨不敢再想下去。
他原本的计划必须改变了。救郑氏依然是首要任务,但在此之后,他必须立刻着手调查这地脉异常的真相,以及“黑旗镇魂”背后隐藏的秘密。否则,整个青阳县,恐怕都要大祸临头。
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心中的惊骇,重新盘膝坐好。现在,恢复实力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紧迫。每多恢复一分真气,就多一分应对接下来未知凶险的把握。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城隍庙的钟声悠扬响起,提醒着人们黄昏将至。
而在地底深处,那被短暂惊动的邪恶意念,似乎也缓缓沉寂下去,仿佛刚才的冲击只是一次无意识的痉挛。但林墨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风暴,或许才真正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