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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夜探坟山,七煞现形

    煞尸爬来的速度不快,但每一下挪动都让地面震颤。它鳞甲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漆黑腐烂的血肉,腥臭扑鼻。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林墨,那是纯粹的对生机的渴望。

    林墨握紧短剑,剑身符文早已黯淡。他胸骨断了三根,每呼吸一次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真气耗尽,经脉枯竭,连站着都已用尽全力。

    但八卦镜布下的“八卦锁邪阵”因他注入的精血与郑氏的凤格灵性,产生了奇妙的变化。八道金光锁链虽已崩碎,但残存的气息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化作一层极淡的金色光膜,笼罩着以八卦镜为中心的三丈方圆。

    煞尸的前爪探入这片区域。

    “滋啦——”

    黑烟冒起。煞尸发出一声痛吼,猛地缩回前爪。只见爪尖接触光膜的部位,竟如被烙铁烫过,焦黑一片。这残留的阵法气息,依然对邪物有强烈的克制。

    它不甘地低吼,绕着光膜边缘爬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光膜内的林墨,却不敢再轻易踏入。

    另外六具破土而出的凶尸,此刻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它们不如煞尸高大完整,大多肢体残缺,面目腐烂,但眼中跳动着同样嗜血的幽光。阵法被破,镇压解除,但二十年来被抽取炼化的怨气与凶性,让它们变成了只知杀戮的怪物。

    六具凶尸本能地聚在一起,然后齐齐转向——没有扑向近在咫尺的林墨,而是看向了不远处跪倒在地、气息奄奄的道士。

    是了。炼化它们、囚禁它们、让它们永世不得超生的,是这道士。刻骨铭心的怨恨,让它们瞬间锁定了仇人。

    “嗬……嗬……”道士抬起头,看着缓缓逼近的六具凶尸,衰老的脸上露出绝望的惨笑。他挣扎着想掐诀,但手指颤抖,连最简单的法印都结不成。阵法反噬抽干了他的修为和生机。

    “不……别过来……我是你们的主人……”他嘶哑地喊着。

    回应他的是六具凶尸低沉的咆哮。最先扑上去的,是那具最完整、依稀能看出是女子形貌的凶尸。她生前似乎是李府的某个嬷嬷,此刻张开乌黑的五指,狠狠插入道士的肩膀。

    “啊——!”道士惨叫。

    其他五具凶尸一拥而上,撕咬、抓扯。骨骼碎裂声、血肉分离声、道士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混杂在一起。

    林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腾。道士罪有应得,但此情此景,依然令人不适。

    惨叫声渐渐微弱,最终归于沉寂。只有令人牙酸的咀嚼和吞咽声持续了片刻。

    当林墨再睁眼时,道士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滩模糊的血肉和破碎的道袍。六具凶尸围在旁边,身上沾染着血迹,眼中的幽光似乎亮了一些。吞噬了施术者的血肉,似乎让它们凶性更盛。

    它们缓缓转过身,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光膜内的林墨,以及光膜外徘徊的煞尸。

    煞尸似乎对同类吞噬道士毫无反应,它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林墨身上,在那一丝融入林墨体内的凤格灵性上。那灵性对它而言,是致命的诱惑,也是让它本能畏惧的力量本源。

    场中形成了短暂而诡异的僵持。林墨在光膜中心,煞尸在光膜外逡巡,六具凶尸在不远处虎视眈眈。月光洒落,将这片坟地映照得如同鬼蜮。

    林墨知道,这僵持不会太久。八卦镜残余力量形成的光膜正在以缓慢但清晰的速度变淡。一旦光膜消失,他将同时面对煞尸和六具凶尸。

    他必须做点什么。

    目光扫过现场。倒下的六面黑旗旗杆,散落的祭品,不远处昏迷的李元昌和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老赵,还有那面跌落在地、光芒黯淡的八卦镜。

    八卦镜……或许还能用。

    他忍着剧痛,缓缓挪动脚步,走向八卦镜。每一步都牵扯着胸口的断骨,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煞尸和凶尸们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

    三丈距离,他走了仿佛一个世纪。终于,他弯腰捡起了八卦镜。镜面冰凉,入手沉重,内里仅存的微弱灵性,如同风中的残烛。

    咬破早已伤痕累累的舌尖,将最后一点混合着心头精血的血沫,喷在镜面之上。

    镜身微微一震。没有之前耀眼的光芒,只有一层朦朦胧胧的、水波般的清辉,自镜面荡漾开来。这清辉并不强烈,却似乎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照向那六具凶尸和光膜外的煞尸。

    在被这清辉照到的瞬间,无论是躁动的凶尸,还是贪婪的煞尸,动作都出现了片刻的停滞。

    紧接着,镜面中的景象开始急速变化。不再是映照现实,而是浮现出一幅幅扭曲、破碎、充满痛苦与绝望的画面——

    漆黑的夜晚,年轻的护院被人从背后敲晕,拖到坟地,割开喉咙,温热的血浇灌在冰冷的旗杆下……

    年老的嬷嬷被捂住口鼻,绑上石头,沉入后院的深井,七日后才被打捞上来,面目浮肿……

    更夫提着灯笼,惊恐地看着月光下挖坟埋棺的李家人,下一刻,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

    一个个片段快速闪过,都是这六人生前最后一刻的景象,充满了不甘、恐惧与怨恨。而最后,所有画面汇聚,定格在一张苍白、痛苦、与李文远有几分相似的青年面孔上——那是二十年前“暴毙”的李文远。他并非自然死亡,而是被人以邪术活生生抽离了部分魂魄,封入特制的棺木,埋入这养尸地。余下的躯壳被炼成煞尸的雏形,等待凤格滋养。

    原来,这“七煞”,不仅是七面旗,七座坟,更是七个被精心挑选、以特定方式杀害、抽取生魂炼入阵法的“祭品”。道士口中的“七煞锁魂”,锁的不仅仅是郑氏的凤格,更是这七条枉死者的魂魄,让它们永困于此,为阵法提供源源不绝的怨煞之力。

    “原来……如此。”林墨喃喃道,心中寒意更甚。这阵法之歹毒,远超他先前预估。

    似乎是感应到八卦镜窥探到了它们最深的痛苦与秘密,那六具凶尸同时仰头发出了无声的嘶嚎。那并非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魂魄的尖啸。林墨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险些栽倒。

    煞尸也受到了刺激,它似乎对那清辉极为厌恶和恐惧,暴躁地用残破的爪子拍打着地面,但又忌惮光膜,不敢真正冲入。

    光膜,又淡了一分。

    没有时间犹豫了。林墨强忍魂魄的震荡,将八卦镜对准那六具凶尸,用尽最后的心神,催动镜中残存的一丝“净”力。这不是攻击,而是一种引导,一种基于《玄天秘录》记载的、最基础的安抚与解脱之意。

    “尘归尘,土归土,魂归故途……尔等含冤受困二十载,今阵法已破,仇人已殁,当散去执念,归于幽冥,再入轮回……”

    他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八卦镜的清辉随着他的诵念,柔和地笼罩向六具凶尸。

    凶尸们的动作停了下来,眼中跳动的幽光忽明忽暗,似乎陷入了某种混乱。生前的记忆、死后的怨恨、被炼化的痛苦、以及此刻那微弱却纯粹的“解脱”之意,在它们残存的意识中激烈冲撞。

    “吼……”最先扑向道士的那具女尸凶尸,口中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吼,她抬起漆黑的手,似乎想看看自己,又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她眼中的幽光,一点点熄灭了。构成她身躯的怨气与地煞之气开始消散,露出底下早已腐朽的枯骨。“哗啦”一声,枯骨散落在地,再不动弹。

    紧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

    当第六具凶尸化作枯骨散落时,八卦镜的清辉也彻底熄灭。镜面“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贯穿的细纹,灵性尽失,彻底变成了一面破铜镜。

    林墨握着彻底废掉的八卦镜,心中五味杂陈。超度这些凶尸,几乎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心神,此刻头痛欲裂。但看着那六堆再无阴气缠绕的枯骨,他又觉得轻松了一些。它们终于解脱了。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吼——!!!”

    失去了六个“同类”的气息,煞尸的注意力更加集中。而此刻,那层淡金色的光膜,也终于闪烁了几下,如同泡影般,“噗”地一声彻底消散。

    最后的屏障,没了。

    煞尸赤红的眼中凶光大盛,它不再犹豫,四肢着地,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朝着力竭靠坐在主坟断碑旁的林墨猛扑过来!腥风扑面,死亡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

    林墨甚至能看清它口中交错獠牙上挂着的腐肉碎屑。他握紧了短剑,尽管知道这或许只是徒劳。

    就在煞尸的利爪即将触碰到他头颅的瞬间——

    “嗡!”

    林墨怀中,那枚郑氏所赠、已耗尽灵性化为凡玉的玉镯,竟然再次亮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温暖的护体金光,而是极其微弱、却无比纯正的一缕金色气息,如丝如缕,飘向煞尸。

    这气息太弱,根本无法造成伤害。但煞尸在接触到这缕气息的刹那,却像是被滚油泼中,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扑来的势头硬生生顿住,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向后跌退,撞塌了半座副坟。

    它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身上残余的鳞甲加速剥落,腐烂的血肉在黑气与那缕金色气息的对抗中不断消融。凤格灵性,至阳至纯,正是它这种至阴至邪之物的绝对克星。哪怕只有一丝,也足以引发它体内力量的剧烈冲突和反噬。

    机会!

    林墨不知道玉镯为何还能引动一丝凤格气息,或许是郑氏在遥远李府的感应与牵挂所化?但他没时间深究。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不是后退,而是前冲!目标不是翻滚的煞尸,而是不远处地上,那截从天权旗上崩断的、漆黑沉重的旗杆!

    他扑到旗杆旁,双手握住这冰凉刺骨的铁杆,用尽全身力气,将其举起。旗杆顶端断裂处,参差不齐,尖锐如矛。

    然后,他转身,朝着仍在痛苦翻滚、胸口因反噬和气息冲突而裂开一道缝隙的煞尸,狠狠冲去!

    “死!”

    他用尽最后的生命潜能,将全身重量和残余的力量,都压在了这一“刺”之上!

    “噗嗤!”

    漆黑的铁质旗杆,精准地捅入了煞尸胸口那道裂缝,贯体而过,将其死死钉在了地面上!

    “嗷——!!!”

    煞尸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咆哮,四肢疯狂抓挠,地面被刨出深深的沟壑。但它胸口插着那截曾镇压它、炼化它的阵法核心旗杆,体内又有凤格气息肆虐冲突,所有的挣扎都迅速变得无力。

    黑气如同溃堤的洪水,从它口鼻、眼耳、以及全身每一个毛孔中疯狂涌出。它的身躯开始迅速干瘪、风化。

    十息之后,原地只剩下一套空空荡荡的破烂寿衣,一副漆黑如墨的骨架,以及那根贯穿了胸骨、将其钉在地上的漆黑旗杆。骨架眼中,最后一点赤红光芒,闪了闪,彻底熄灭。

    风一吹,黑色的骨架化作齑粉,簌簌落下,与泥土混为一体。那截旗杆也“咔嚓”一声,断成数截,锈蚀腐朽。

    落凤坡上,恢复了寂静。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臭。

    林墨瘫坐在散落的骨粉旁,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世界仿佛在旋转。

    结束了……吗?

    他勉强转动眼珠,看到不远处昏迷的李元昌,和依旧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眼神空洞望着这边的老赵。

    老赵……目睹了这一切。不能留他?不,他只是个车夫,而且已经吓破了胆。杀一个毫无反抗之力、也未必知悉全部核心秘密的普通人,并非必要。更重要的是,林墨此刻也根本没有力气去杀人了。

    他需要立刻离开这里。李府的人,或者道士可能存在的同门,随时会来。

    他用尽最后的意志,颤抖着手,从怀里(衣物早已破烂不堪)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里面仅剩的一颗褐色药丸——这是他用当玉佩的钱买的保命丹药,能吊住一口气。他将药丸塞进嘴里,干咽下去。

    一股热流从小腹升起,勉强压下了眼前的黑暗和晕厥感。他扶着断碑,一点一点,挣扎着站了起来。

    环顾四周。七座坟茔,六座坟前散落着枯骨,一座主坟炸裂,棺椁破碎。六面黑旗旗杆断裂在地,旗面成灰。道士尸骨无存,煞尸烟消云散。

    七煞锁魂阵,彻底破了。从阵法根基,到施术者,到阵中邪物,全数覆灭。

    林墨抬头,望向青阳县城方向。夜色中,县城上空那层笼罩已久的灰黑衰败之气,正在剧烈地翻滚、涌动,仿佛一锅即将烧开的沥青。而在其中心,那一点原本被重重锁链捆缚的金色凤形光芒,此刻光华大放,虽然依旧被衰败之气包裹,却已然挣脱了所有束缚,清越的凤鸣仿佛穿透夜空,隐隐在耳边响起。

    郑氏……她身上的镇压,应该完全解除了。凤格得以舒展,但同时也彻底暴露在了那因李家作恶、祖坟养尸而积累的庞大衰败反噬之气中。她此刻的处境,未必安全。李元昌还在,李茂才还在,整个李府……

    必须立刻回去!

    这个念头支撑着林墨。他踉跄着,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经过老赵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沙哑道:“今日之事,你若敢泄露半句……李家灭门之时,你便是第一个陪葬的。”

    老赵浑身一颤,看向林墨的眼神如同看着从地狱爬出的恶鬼,只知道拼命点头,一个字都说不出。

    林墨不再理他,继续下山。他走得很慢,胸口的剧痛一阵阵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下到山脚时,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黎明将至。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落凤坡。山坡上一片狼藉,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凄凉破败。

    二十年的阴谋,七条枉死的人命,一座囚凤的邪阵,终于在今夜,随着朝阳将升未升的微光,一同埋葬于此。

    但他知道,事情还没完。李家,李元昌,李茂才……还有郑氏。

    他转过身,朝着青阳县城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新的一天,也是清算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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