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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狼小说 > 三十六天罡星之战伐清 > 第十二章 薪火南传

第十二章 薪火南传

    顺治元年十月,云南,昆明。

    黔国公府的书房里,沐天波看着手中的龟甲,已经看了半个时辰。龟甲是昨天一个行商送来的,说是四川来的货,可沐天波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龙虎山的东西,而且不是凡品。

    更奇的是龟甲上那行字。

    “去云南,找沐天波。告诉他,大明,还没完。”

    字迹娟秀,用的是馆阁体,可笔画间那股子决绝,那种力透纸背的劲道,绝非常人能有。尤其是最后那个“完”字,最后一笔拉得极长,几乎要划出龟甲,像一柄出鞘的剑。

    “大明,还没完……”沐天波喃喃。

    他是黔国公,世镇云南,从太祖洪武年到现在,沐家已经在云南传了十二代。北京城破,崇祯殉国,消息传到昆明时,他设祭坛,穿孝服,哭了三天三夜。可哭完了,还得过日子——云南是天高皇帝远,可也正因为天高皇帝远,才更得小心翼翼。

    清军已下江南,四川的张献忠余部还在负隅顽抗,湖广何腾蛟殉国,江西金声桓降了又反,反了又降……天下大乱,云南这块最后的净土,还能净多久?

    “国公,门外有人求见。”管家进来禀报。

    “什么人?”

    “三十五人,说是从南京来的。为首的姓陈,叫陈晓东,说……说奉长平公主之命,来见国公。”

    沐天波手一抖,龟甲差点掉地上。

    “长平公主?”

    “是。他们还说,有信物。”

    沐天波定了定神:“请,快请!”

    不多时,三十五人被领进书房。个个风尘仆仆,衣衫褴褛,可眼神都亮得吓人。为首的年轻人,背着把柴刀,进门就跪:

    “草民陈晓东,奉公主之命,来见黔国公。”

    他双手奉上龟甲。

    沐天波接过,与自己手中那块一合——严丝合缝,是同一块龟甲从中间裂开的。裂痕处,那行字完整了:

    “去云南,找沐天波。告诉他,大明,还没完。见字如晤,朱媺娖。”

    “公主她……”沐天波声音发颤。

    “公主在南京,散了。”陈晓东低着头,声音嘶哑,“她用自己,换我们一条生路。让我们来找国公,说……说大明还没完。”

    沐天波闭上眼睛,良久,睁开:“诸位,一路辛苦。先住下,洗个澡,换身衣裳。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国公!”程有龙上前一步,“我们不是来作客的。公主用命送我们到云南,是要我们做事的。还请国公明示,云南,还能不能举起大明的旗?”

    这话问得直白,也问得诛心。

    沐天波看着眼前这三十五人,一个个虽然狼狈,可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那是见过血、见过死、见过最深的绝望后,反而生出的光。

    “能。”他说,一个字,重如千钧。

    “那好。”程有龙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摊在书桌上,“公主临行前,与我们定下方略。请国公过目。”

    地图绘的是云南,山川河流,城镇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最奇的是,图上用朱笔画了三十六处红点,每处红点旁都写着名字:昆明、大理、丽江、腾冲、蒙自……

    “这是……”

    “天罡阵。”程有龙道,“公主说,天罡阵不止能战,更能守。若以云南三十六处要地为阵眼,布成大阵,可保云南三年太平。三年之内,练兵、屯田、通商、联姻,积蓄力量。三年之后,可出滇北伐,收复江南。”

    沐天波倒吸一口凉气。

    以全省为阵,这是何等的大手笔!更奇的是,这三十六处地点,选得极准——都是云南的军事要冲、经济重镇、交通枢纽。布阵于此,进可攻,退可守,确实是立足云南、图谋天下的良策。

    “可天罡阵需三十六人同心,心意相通,星力相连。”沐天波道,“你们……只剩三十五人。”

    “所以需要国公。”程有龙看着沐天波,“公主说,沐家世受国恩,十二代忠烈。国公身上,有大明的气运。若国公入阵,补公主之位,天罡阵可成。”

    沐天波沉默了。

    他今年四十二岁,袭爵二十年,经历过万历末年的党争,经历过天启朝的阉祸,经历过崇祯朝的剿寇,也经历过北京城破的剧变。他知道什么叫忠,什么叫义,也知道什么叫……现实。

    云南虽大,可地瘠民贫,土司林立,汉夷杂处。沐家看似威风,实则如履薄冰——要安抚土司,要防备流寇,要应付朝廷(现在是清廷了)的猜忌,还要养活麾下那几万兵马。

    举起大明的旗?说得容易。一旦举旗,清军必来征讨。到时候,云南这最后的桃源,就要变成战场。

    “国公在犹豫?”花义兔忽然开口。

    沐天波看向她。这女子一身靛蓝布裙,不施粉黛,可一双眼睛清亮得能照见人心。

    “是,我在犹豫。”沐天波很坦诚,“我不怕死,沐家人没有怕死的。可我身后是云南百万生灵,是沐家十二代的基业。一举旗,就是赌上这一切。赌赢了,青史留名;赌输了……就是千古罪人。”

    “公主赌了。”花义兔道,“她在巢湖,只有三十六人,就敢竖起大明的旗。她在南京,明知是死,也敢斩出那一剑。她赌的,不是赢,是‘大明还没完’这五个字。”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钱,轻轻一抛。

    铜钱落在书桌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停住。

    是正面。

    “大吉。”花义兔看着沐天波,“国公,这是天命。”

    “天命……”沐天波苦笑,“我沐家信了十二代天命,可天命给了我们什么?太祖皇帝说,沐家世镇云南,永保大明西南。可如今大明……”

    他没说下去。

    “大明还在。”陈晓东忽然道,“公主在,大明在。公主不在了,可她说的话还在,她做的事还在,我们这些人还在。我们在,大明就在。”

    他说得笨拙,可字字铿锵。

    沐天波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中的光,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袭爵,进京面圣。崇祯皇帝在武英殿见他,那时皇帝才十七岁,比自己还小,可坐在龙椅上,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也是这样——清澈,坚定,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

    “陛下……”沐天波喃喃。

    “国公?”程有龙唤他。

    沐天波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桌后,打开暗格,取出一方印。

    印是金的,三寸见方,上雕麒麟,底下四个篆字:黔国公印。

    “这是洪武爷赐给我沐家先祖的印,见印如见君。”沐天波将印放在桌上,与龟甲并排,“今日,我沐天波,以黔国公之名,以沐家十二代忠烈为誓——”

    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愿奉长平公主遗命,在云南竖起大明旗。天罡阵,我入。北伐事,我担。生,是大明的臣;死,是大明的鬼。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沐家绝嗣!”

    三十五人齐齐跪倒:“愿随国公,复我大明!”

    声音不大,却在书房中回荡,久久不散。

    从那天起,昆明城变了。

    黔国公府门前,挂起了白幡——为崇祯皇帝,为何腾蛟,为所有殉国的忠臣,也为长平公主。白幡下,沐天波设祭坛,率文武百官、土司头人,哭祭三日。

    三日后,白幡换成了红旗。

    红旗上,一个大字:明。

    沐天波在五华山誓师,宣读长平公主遗诏(其实是程有龙连夜写的,但盖了黔国公印,也就成了真的),奉崇祯太子(其实太子早死了,但可以说藏在民间)为帝,年号仍用崇祯,称崇祯十八年。

    他自任监国,以黔国公总摄云南军政。程有龙为国师,总领天罡阵;花义兔为军师,参赞军机;陈晓东为御前侍卫统领,魏泽南、张开北为左右将军;未乃水总督水师,黄得功总督陆军……

    三十五人,各授官职,各司其职。

    云南的土司们起初观望,可见沐天波动真格的,也陆续来投。丽江木氏、大理段氏、车里刀氏……这些世袭的土司,虽然各有心思,但在“反清复明”的大旗下,暂时团结了起来。

    天罡阵开始布设。

    三十六处阵眼,需建三十六座法坛。法坛不用砖石,用木头——云南多的是木头。每座法坛高九尺,宽三丈,按八卦方位,埋下镇物。镇物也简单:一撮土(从南京带来的,公主消失处的土),一滴血(三十六人每人一滴),一缕发(公主的头发,陈晓东一直贴身藏着)。

    程有龙带着三十五人,奔走于云南的崇山峻岭。建一座法坛,就要守七七四十九天,等法坛与地脉相连,与天星相应。这期间不能离人,不能见血,不能有杂念。

    最难的是沐天波。

    他是国公,是监国,日理万机,可每建一座法坛,他都得亲自去,滴血,盟誓,以自身气运为引,连接法坛与地脉。一趟下来,少则半月,多则一月。等三十六座法坛建完,已是崇祯十八年三月。

    整整半年。

    半年里,云南发生了很多事。

    练兵:黄得功从各土司军中挑选精锐,编练新军。云南兵善走山路,擅用弓弩,但纪律散漫。黄得功按戚继光的《纪效新书》操练,从队列到阵型,从号令到奖惩,一丝不苟。半年下来,练出三万精兵,号“滇军”。

    屯田:朱天甲(他最终还是回来了,在南京城外跪了三天,程有龙才让他进门)负责屯田。云南多山,可耕地少,但气候温润,适合种茶、种烟、种药材。朱天甲从江南请来老农,教山民梯田之法,又引进番薯、玉米,这些作物耐旱高产,能在山地生长。一年下来,云南的粮仓满了三成。

    通商:花义兔重新拿起铜钱,奔走于缅北、暹罗、安南。云南的茶、烟、药材,换回缅北的翡翠、暹罗的象牙、安南的稻米。商路一开,财源滚滚。更妙的是,花义兔用这些钱,从澳门葡萄牙人手中,买来了红衣大炮三十门,火铳五千支。

    联姻:这是沐天波的主意。他将女儿嫁给丽江土司木懿的儿子,又为儿子娶了大理段氏的女儿。土司们与沐家结成姻亲,利益绑在一起,反心也就淡了。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崇祯十八年四月,清军来了。

    来的是吴三桂。

    这个山海关总兵,引清军入关的“功臣”,如今是清廷的狗,奉命征讨云南。他率军十万,出四川,入贵州,直扑昆明。

    消息传到昆明,黔国公府紧急议事。

    “吴三桂麾下,有关宁铁骑三万,都是百战精锐。还有绿营七万,虽不如关宁军,但也是能战之兵。”黄得功指着沙盘,“我军只有三万,虽有天罡阵,但阵法初成,威力未显。硬碰硬,没有胜算。”

    “那就不硬碰。”程有龙道,“天罡阵已成,可借云南山川地脉之力,困敌、扰敌、疲敌。我们不必与吴三桂决战,只要拖住他,拖到雨季,拖到他粮尽,自然退兵。”

    “可昆明城怎么办?”沐天波忧心,“吴三桂若围城,城中粮草只够三月。”

    “所以不能让他围城。”花义兔从怀中取出铜钱,一抛。

    铜钱落在沙盘上,正停在曲靖的位置。

    “在曲靖打。”她道,“曲靖是昆明门户,地势险要,东西是山,南北是河。在那里布阵,可借山川之力,发挥天罡阵最大威力。只要在曲靖挡住吴三桂,他就进不了昆明。”

    “谁去守曲靖?”沐天波问。

    众人对视。

    最后,陈晓东站起来:“我去。”

    “你?”沐天波看着他,“陈统领,曲靖是关键,守不住,昆明危矣。你……”

    “我能守住。”陈晓东道,“公主教过我,仗怎么打,阵怎么布。我还有这把柴刀。”

    他拍了拍背上的柴刀。刀还是那把刀,可刀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金纹——是公主消散时,一点光落在刀上留下的。那金纹的形状,像一柄小小的剑。

    沐天波看着那金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陈晓东的刀,是公主的刀。公主虽然散了,可她的一部分,留在了这把刀上,留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

    “好。”沐天波道,“陈统领,我给你一万兵,守曲靖。能守多久守多久,守不住,就退回来,不要硬拼。”

    “守不住,我就不回来了。”陈晓东道。

    他说得平静,可话里的决绝,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四月初十,陈晓东率一万滇军,进驻曲靖。

    曲靖是座小城,城墙不高,但位置极好——东靠乌蒙山,西临南盘江,只有一条官道通昆明。陈晓东在城外三十里处的“胜境关”扎营,这里是入滇咽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四月十五,吴三桂大军到了。

    十万大军,旌旗蔽日,营寨连绵十里。吴三桂在中军大帐,看着地图上的胜境关,冷笑:“沐天波就派个毛头小子来守关?看来云南无人了。”

    “王爷不可轻敌。”说话的是个文士,方光琛,吴三桂的谋士,“探子来报,守关的叫陈晓东,是长平公主的旧部。此人虽年轻,但在巢湖、南京都打过仗,凶悍得很。而且……”

    他顿了顿:“他背的那把柴刀,据说有古怪。南京那夜,长平公主消散时,有点光落在那刀上。如今刀上有金纹,看着像……帝女星的印记。”

    吴三桂脸色微变。

    他是见过长平公主的。崇祯十六年,他进京面圣,在宫里远远见过一次。那时公主才十五六岁,穿着宫装,在御花园里扑蝶,笑得像朵花。后来北京城破,听说崇祯皇帝砍断了她的手臂,以为她死了,没想到她活了下来,还在巢湖竖起抗清大旗。

    更没想到,她在南京城下,斩出了那惊天一剑。

    洪承畴的密信里说,那一剑,斩断了大清的国运——虽然只是暂时的,可那一剑的威力,让远在北京的多尔衮都做了三天噩梦。

    “帝女星……”吴三桂喃喃,“一个死了的公主,还能翻起什么浪?”

    “死了的公主,才可怕。”方光琛低声道,“活人会被杀,会老,会变。死人不会,死人只会变成传说,变成信仰。王爷,这一仗,不好打。”

    吴三桂沉默片刻,道:“明日试探一下。让马宝带三千人,去关前挑战。看看那个陈晓东,到底有几斤几两。”

    次日清晨,胜境关下。

    清军三千,列阵关前。为首的是马宝,吴三桂麾下悍将,使一把大刀,有万夫不当之勇。他在关下叫阵:

    “关上的南蛮听着!我乃狗麾下大将马宝!哪个敢下来,与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关上,陈晓东按刀而立,不动。

    “将军,我去!”副将请战。

    “不用。”陈晓东道,“你们守好关,我一人足矣。”

    他单人独骑,开门出关。

    马宝见来人是个年轻人,背把柴刀,不禁大笑:“沐天波没人了么?派个砍柴的来送死?”

    陈晓东不答话,只是缓缓抽出柴刀。

    刀出鞘的瞬间,马宝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刀上的金纹。那金纹在晨光下流动,像活的一样,隐隐有龙吟之声。更奇的是,陈晓东握刀的手,掌心也有一道金纹——那是帝女星的印记,公主消散时,留在他身上的。

    “你……”马宝脸色变了。

    陈晓东动了。

    没有花哨,没有招式,只是简简单单一刀,劈下。

    马宝举刀相迎。

    双刀相交。

    “铛——!”

    巨响震天。马宝连人带马,倒退三步,虎口崩裂,大刀脱手。他瞪大眼睛,看着陈晓东,像看一个怪物。

    这一刀的力量,不像人力,像……山崩。

    陈晓东收刀,看着马宝:“回去告诉吴三桂,想进云南,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清军三千人,鸦雀无声。

    马宝捡起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咬牙:“撤!”

    清军退去。

    关上,滇军欢呼。可陈晓东没有笑,他只是看着手中的柴刀,看着刀身上的金纹。

    “公主,”他轻声说,“我守住了第一阵。”

    刀身上的金纹,似乎亮了一下。

    接下来的半个月,吴三桂发动了七次进攻。

    夜袭、火攻、掘地道、架云梯……能用上的手段都用上了,可胜境关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那里。陈晓东的一万滇军,伤亡过半,可关还在。

    更奇的是,每次清军攻势最猛的时候,关上就会亮起星光——虽然只有淡淡的一层,可那星光所到之处,箭矢偏斜,滚石变向,连红衣大炮的炮弹,都会莫名其妙地炸偏。

    那是天罡阵的力量。虽然只是雏形,虽然远在昆明,可三十六处阵眼已通,云南的山川地脉之力,已经开始回应。

    吴三桂终于坐不住了。

    “王爷,不能再拖了。”方光琛道,“雨季快来了,云南的雨季,一下就是一个月。到时道路泥泞,粮草不济,这仗就没法打了。”

    “我知道。”吴三桂脸色阴沉,“可那个陈晓东,像块石头,啃不动。”

    “那就绕过去。”方光琛指着地图,“胜境关是正道,可云南多山,小道无数。从这里,走宣威,过可渡河,虽然难走,但可直插曲靖背后。只要拿下曲靖,胜境关不攻自破。”

    吴三桂眼睛一亮:“谁去?”

    “我去。”方光琛道,“我带一万精兵,轻装简从,五日内必到曲靖。到时我在城内放火为号,王爷在关前猛攻,前后夹击,陈晓东必败。”

    “好!”吴三桂拍案,“就依先生!”

    四月三十,夜。

    陈晓东站在关墙上,望着清军大营。营中灯火通明,人喊马嘶,似乎在准备又一次进攻。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吵了。

    吴三桂是宿将,用兵以稳著称。前几次进攻,都是悄无声息地来,雷霆万钧地打。可今晚,还没打,就闹出这么大动静……

    是疑兵?

    他心头一紧,唤来副将:“派斥候,往宣威方向探。五十里内,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

    斥候去了,一个时辰后,仓皇回来:“将军,宣威方向,发现清军!约一万人,轻装疾行,已过可渡河,正向曲靖!”

    陈晓东脸色大变。

    曲靖城里,只有三千老弱,根本守不住。一旦曲靖失守,胜境关就成了孤关,前后受敌,必破无疑。

    “回援曲靖!”他当即下令。

    “将军,不可!”副将急道,“我们一回援,吴三桂必从后追击。到时前有方光琛,后有吴三桂,我们这一万人,就得全死在这!”

    “那也得回。”陈晓东道,“曲靖一丢,昆明门户大开。昆明丢了,云南就丢了。云南丢了,公主的托付就丢了。”

    他看着东方,那是南京的方向。

    “公主用命,换云南三年太平。这三年,一天都不能少。”

    他翻身上马,对副将道:“你带五千人守关,能守多久守多久。我带五千人回援曲靖。记住,关在人在,关丢人亡。”

    “将军!”副将跪倒,“让我去回援,你守关!你是主将,不能有事!”

    “这是军令。”陈晓东厉声道,“执行!”

    他不再多言,率五千人,连夜出关,驰援曲靖。

    吴三桂果然追来了。可陈晓东早有准备,在关前十里处设伏,以滚木礌石阻敌。等吴三桂清开道路,陈晓东已走远了。

    五月初一,黎明。

    陈晓东赶到曲靖时,城已破。

    方光琛的一万精兵,攻了半夜,终于攻破东门。城中三千老弱,死伤殆尽。方光琛正在府衙,准备放火为号。

    陈晓东的五千人,正好赶到。

    “杀!”他只有这一个字。

    五千滇军,如猛虎下山,冲入城中。清军猝不及防,被杀得人仰马翻。可方光琛反应极快,立刻收拢部队,据守府衙、粮仓、武库三处,与滇军巷战。

    巷战是最惨烈的。没有阵型,没有计谋,只有面对面的厮杀,刀对刀的碰撞。陈晓东冲在最前,柴刀过处,清军如割草般倒下。刀身上的金纹,越来越亮,像一团燃烧的火。

    可清军太多了。一万对五千,又是巷战,滇军渐渐不支。

    “将军,退吧!”亲兵浑身是血,嘶声道,“守不住了!”

    “不退。”陈晓东一刀劈翻一个清军,“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看向府衙方向。方光琛就在那里,只要杀了方光琛,清军必乱。

    “跟我冲!”

    他率亲兵百人,直扑府衙。一路血战,到府衙前时,百人只剩三十。

    方光琛站在台阶上,看着陈晓东,笑了:“陈将军,果然勇猛。可惜,勇猛救不了命。吴王爷的大军马上就到,到时前后夹击,你就是第二个长平公主。”

    “公主不会死。”陈晓东道,“她在看着我们,在看着云南,在看着大明。”

    他举起柴刀,刀身上的金纹,骤然放出刺目光华。

    那光如此之亮,照亮了整个曲靖,照亮了黎明的天空。光中,隐隐有一个女子的身影,独臂,提剑,回眸一笑。

    是公主。

    “公主……”陈晓东泪流满面。

    “傻小子。”光影中,公主的声音响起,很轻,很柔,“我说过,你要好好活。”

    “公主,我……”

    “别说话,听我说。”公主的光影走到他面前,伸手,虚抚他的脸,“这一刀,我教你。看好了。”

    她握住陈晓东持刀的手,带着他,缓缓举起柴刀。

    刀身上的金纹,活了。它们从刀身上脱离,在空中交织,化作一柄巨大的光刀——和南京那夜,公主斩出的那柄剑,一模一样。

    “这一刀,为云南,为大明,为天下不甘为奴的人。”

    公主的声音,响彻天地:

    “斩——!”

    陈晓东挥刀。

    光刀斩下。

    没有声音,没有光华,只有一道淡淡的波纹,从刀尖漾出,扩散。

    波纹所过之处,清军如割麦般倒下。府衙崩塌,城墙开裂,大地震颤。方光琛瞪大眼睛,想逃,可逃不掉。波纹扫过,他整个人,连人带甲,化为飞灰。

    一刀,斩敌三千。

    剩下的清军,肝胆俱裂,四散奔逃。

    可陈晓东也倒下了。

    那一刀,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耗尽了他体内帝女星的印记。他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天已经亮了,朝阳升起,金光万道。

    “公主,”他喃喃,“我守住了……”

    柴刀掉在地上,刀身上的金纹,消失了。

    亲兵扑过来,抱起他:“将军!将军!”

    陈晓东睁开眼,看着他们,笑了:“告诉国公……曲靖守住了……云南……守住了……”

    他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五月初三,吴三桂赶到曲靖时,看到的是一座空城。

    城墙上,插满了滇军的旗。城中,清军的尸体还没清理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府衙前,方光琛的盔甲散落一地,人已化成灰。

    “陈晓东呢?”吴三桂问。

    “死了。”斥候报,“滇军把他葬在城东的山上,立了碑,写着……写着‘大明御前侍卫统领陈晓东之墓’。”

    吴三桂默然。

    他走到府衙前,看着那满地灰烬,良久,叹了口气。

    “传令,撤军。”

    “王爷?”副将不解,“我们还有八万大军,云南唾手可得……”

    “得不了。”吴三桂摇头,“陈晓东这一刀,斩的不是方光琛,是军心。我军将士,已无战意。强攻,必败。”

    他望向城东的山,那里新起了一座坟,坟前立着碑,碑前插着一把柴刀。

    “而且,”他轻声道,“云南有天罡阵,有沐天波,有这三十五个疯子。这地方,我们打不下来了。”

    他转身,上马:“回四川。告诉朝廷,云南瘴疠之地,不宜用兵。沐天波愿称臣纳贡,不如……就让他称臣纳贡吧。”

    清军撤了。

    消息传到昆明,黔国公府一片欢腾。

    可沐天波没有笑。他站在五华山上,望着曲靖方向,久久不语。

    程有龙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国公,陈统领的遗体,已运回昆明。按公主遗愿,葬在滇池畔,与西山相对。墓朝东北,那是南京的方向。”

    “好。”沐天波道,“以公爵之礼葬之,追赠太子少保,谥‘忠勇’。”

    “是。”

    “天罡阵怎么样了?”

    “成了。”程有龙道,“陈统领那一刀,以身为引,激发了天罡阵全部威力。如今三十六处阵眼已通,云南山川地脉之力,尽为我用。三年之内,清军不敢再犯。”

    “三年……”沐天波喃喃,“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兵精粮足,可出滇北伐。”程有龙道,“公主的托付,我们完成了第一步。”

    沐天波点点头,又摇摇头:“可公主不在了,陈晓东不在了。这北伐,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花义兔不知何时也上来了,手中握着那枚铜钱,“公主虽然散了,可她还在。在云南的山里,在水里,在风里,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陈晓东虽然死了,可他的刀还在,他的魂还在。他们在,大明就在。”

    她将铜钱抛向空中。

    铜钱翻转,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落在她掌心时,是正面。

    “大吉。”她笑了,“国公,公主的路,我们还没走完。大明的天,还没亮。可天,总是会亮的。”

    沐天波看着东方,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光洒满昆明城,洒满滇池,洒满云南的山山水水。

    是啊,天总是会亮的。

    也许要等很久,也许要流很多血,也许他们这一代人看不到了。

    可天,总是会亮的。

    因为总有人相信,大明还没完。

    因为总有人愿意,举起那面旗。

    因为总有人记得,在那个黎明,在曲靖城下,一个年轻人斩出了那一刀,一个女子在光中回眸一笑。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这就是,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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