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黎明前达到了顶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乎分不清方向。五人全凭模糊的感应和大致的方向感,在深山中跋涉了近两个时辰,衣衫早已被雪浸透,又被体温和五行之力蒸干,复又浸湿,结了一层薄冰。
火宇轩终于忍不住,一脚踢飞面前挡路的半截枯木,枯木撞在远处山石上,碎成几段。“这要找到什么时候去!感应若有若无,跟闹着玩似的!那些鬼东西说不定已经知道我们在找什么,抢先下手了!”
“稍安勿躁。”水无吉走在最前,他的步伐看似不疾不徐,却总能踏在最稳固的落点,避开积雪下的坑洼与暗冰。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又抬头望向西南方铅灰色的天空,“风雪将歇,辰时将至。天地阴阳交替,气机或有一瞬清晰。届时再感应看看。”
木向白在一株被积雪压弯的古松旁驻足,伸手轻抚粗糙的树皮,闭目片刻,道:“此地林木有灵,虽在冬眠,生机内蕴。我能感觉到,西南方向约三十里,有异常的地气波动,生机与死气交织,颇为混乱。与我们之前遇到的黑暗污秽之气……有些相似,但又不尽相同。”
“三十里?”土行仁看了看天色,又估摸了一下崎岖的山路,“这风雪天,不好走啊。俺的腿倒是没问题,就怕……”
话音未落,他忽然“咦”了一声,蹲下身,扒开一处岩石下的积雪。下面露出一小片颜色暗沉、质地粘稠的泥土,与周围洁白的积雪形成鲜明对比。他沾了一点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微变:“是那些东西留下的!虽然很淡,但那股子腥臭味错不了!而且……这土被污秽浸染过,地气都淤塞了。”
金不换上前查看,那暗色泥土中确实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令人不适的气息。“它们果然在这片区域活动过,而且不止一处。”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周围,在数丈外另一块岩石下,也发现了类似的痕迹,只是更不明显。“痕迹新旧不一,方向……似乎也指向西南深处。”
“看来方向没错,那些‘仆从’也在向那个方向聚集,或者……它们的巢穴就在那边?”水无吉沉吟道,“若是巢穴,恐有重兵把守。”
“管他重兵不重兵,找到了地方,总比在这山里瞎转强!”火宇轩眼中燃起斗志,“说不定巳蛇或午马的神魄就在那里,正被那些腌臜东西围着呢!咱们去端了它们老窝!”
“不可鲁莽。”木向白摇头,“若真是巢穴,敌暗我明,强攻非上策。需先探查清楚。”
众人商议片刻,决定先按木向白感应到的异常地气波动方向前进,同时加倍小心,隐匿行踪。水无吉利用对水汽的精细操控,尽量抹去他们行进的痕迹;木向白则通过与沿途植物的微弱感应,提前预警可能潜藏的危险;土行仁感知地下动静;金不换和火宇轩一前一后,负责警戒和断后。
又行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亮,风雪果然小了许多,能见度提高。他们翻过一道山脊,前方景象豁然一变。
那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谷,谷中植被稀疏,怪石嶙峋。最引人注目的是,山谷中央,竟有一片区域几乎没有积雪,露出黝黑的山岩地面,地面上纵横交错着无数深浅不一的沟壑,有的深达数尺,宽窄不一,蜿蜒扭曲,如同干涸的河床,又像是被巨大的犁耙反复耕过。沟壑中残留着暗红色的、仿佛铁锈又似干涸血迹的污渍,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而在那些沟壑之间,以及周围的山岩上,散落着一些惨白的骨骸。有人形,有兽形,大多残缺不全,有些骨头上还残留着清晰的啃噬或腐蚀痕迹。整个山谷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与不祥。
“就是这里……”木向白声音凝重,“异常的地气波动源头。生机断绝,地脉淤塞,还残留着强烈的……痛苦与怨恨。”
“看那里!”土行仁指着山谷深处,一块格外高大的黑色岩石下方。那里似乎有一个幽深的洞口,隐约有淡淡的、带着硫磺味的黑气从中飘出,融入寒冷的空气中。洞口周围,散落的白骨格外密集,还有几具尚未完全腐烂的、被黑色粘稠物质半包裹的扭曲尸体,看形态与他们之前遇到的黑暗仆从极为相似,但似乎更“完整”一些,有些还保持着部分野兽或人类的特征。
“像是巢穴的入口,又像是……祭祀或屠宰场。”水无吉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那些沟壑和骨骸,“这些沟壑的走向,似乎暗合某种邪恶的阵法纹路,在抽取此地残存的生机与地气,汇聚向那个洞口。”
金不换伏低身体,仔细观察。“洞口有守卫吗?”
“没有肉眼可见的守卫。”水无吉眯起眼,仔细感知,“但洞口溢散的黑气带有剧毒和侵蚀性,且……我感觉到洞口内部有隐晦的能量波动,不止一道,相当混乱。或许有东西潜伏在洞口附近,或者洞内深处有更多。”
“巳蛇或午马的神魄,会在这种地方?”火宇轩嫌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就算在,怕也……”
“不一定在洞内。”木向白忽然指向山谷另一侧,靠近山壁的地方。那里有一小片区域,在众多代表死亡与污秽的沟壑包围中,竟然顽强地生长着几株低矮的、叶片枯黄却并未完全死去的灌木,灌木丛中,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与岩石同色的莹白反光。“那里的地气,似乎有一丝不协调的‘纯净’,虽然被重重污秽压制,但并未完全泯灭。我的感应,更多是落在那片区域。”
“灌木丛下?”土行仁努力感应,“好像……是有点不一样,地气没那么死,底下似乎……是空的?但不深。”
五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山谷明显是黑暗仆从的巢穴或重要据点,入口处危险重重。而疑似神魄线索的地方,却在巢穴外围,被污秽包围。
“分头行动,还是一起?”火宇轩问。
“不宜分散。”金不换果断道,“敌情不明,此地诡异。先去那灌木丛探查,若有所获,速离。若无所获,或惊动洞中敌人,则立刻撤离,另寻他法。”
众人点头同意。水无吉再次施展手段,以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水汽薄雾笼罩五人,这薄雾不仅能略微掩盖身形气息,还能一定程度上阻隔毒气。五人借着谷中嶙峋怪石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那片灌木丛潜行。
越靠近山谷中心,那股硫磺混合腐败的腥臭味就越浓,脚下的土地也越发粘腻,仿佛浸透了油脂。散落的白骨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一些骨头上甚至附着着尚未完全干涸的黑色粘液,缓缓蠕动,令人作呕。
“小心,别碰那些黑泥和骨头。”木向白低声提醒,他手中的嫩枝微微颤动,对周围的死寂与污秽表现出本能的排斥。
眼看距离那处灌木丛仅有十余丈,走在最前面的水无吉忽然抬起手,示意停下。他脸色微变,低声道:“地下有东西在动,很多,很密集……正从洞口方向,朝我们这边来!”
几乎在他预警的同时,众人脚下的地面传来轻微的、连续的震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泥土中穿行!紧接着,他们周围的沟壑中,那些暗红色的污渍突然“活”了过来,化作无数条细小的、通体暗红、头部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圆嘴的怪虫,如潮水般从沟壑中涌出,速度快得惊人,直扑五人!
“是那些污秽孕育的虫豸!”木向白惊道,手中嫩枝绿光大放,猛地插入地面。以嫩枝为中心,一圈翠绿色的光晕急速扩散,所过之处,涌来的暗红怪虫如同碰到滚油,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黑烟,动作顿时迟缓、扭曲,但仍有大量虫子悍不畏死地继续涌来,不断消耗着绿光。
“不能纠缠!冲过去!”金不换喝道,并指如剑,金色指风纵横交错,将扑到近前的怪虫纷纷点爆,虫尸化作一滩滩腥臭的黑水。但虫群数量实在太多,杀之不尽。
火宇轩怒吼一声,双掌向前平推,炽热的火浪席卷而出,将前方扇形区域的虫群烧得劈啪作响,焦糊味弥漫。然而虫群似乎并不十分惧怕火焰,只是被暂时逼退,很快又从侧面、后方涌来。
土行仁猛踩地面,前方隆起一道土墙暂时阻挡虫群,但虫群立刻沿着土墙向上攀爬,或从两侧绕过。
“洞口有东西出来了!”负责断后的水无吉急声示警。只见那幽深的洞口,黑气剧烈翻滚,数道高大、扭曲的身影缓缓挤出。它们比之前遇到的黑暗仆从更加狰狞,体型更大,身上覆盖的黑色物质如同活体铠甲,不断蠕动,关节处长出骨刺,头颅上的暗红孔洞光芒更盛,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足有五六只,正嘶吼着朝这边冲来!
前有虫海,后有强敌!
“灌木丛!进去!”金不换目光锁定那处莹白反光,那里似乎是唯一没有被虫群覆盖的地方,虫群仿佛在刻意避开那片区域。
五人再无保留,各施手段,强行开路。金不换一马当先,锐金之气灌注全身,整个人仿佛化作一柄出鞘利剑,所过之处,虫群纷纷被凌厉气劲撕碎。火宇轩紧随其后,烈焰环绕,焚烧靠近的虫子。水无吉挥手凝出数道冰锥,精准射向从侧面扑来的较大虫团。木向白不断催发绿光,净化脚下污秽,开辟暂时安全的落脚点。土行仁殿后,双拳挥舞,将漏网扑上的虫子砸扁,同时不断制造小范围的地陷迟滞追兵。
短短十余丈距离,却险象环生。虫群疯狂涌上,后面那几只强大的黑暗仆从也快速逼近,沉重的脚步震得地面微颤。
终于,五人冲到了灌木丛前。那几株枯黄的灌木看似普通,但在他们靠近的瞬间,叶片上那点莹白反光骤然亮起,散发出柔和但坚定的光晕,将试图靠近的虫群和污秽之气逼退开一小圈。
“下面!”土行仁吼道,一拳砸在灌木丛中央的地面。出乎意料,看似坚硬的地面应声破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带着泥土腥气、却意外纯净清凉的气息涌出。
“快下去!”水无吉当机立断,挥手一道水幕暂时封住洞口上方,阻隔虫群。
金不换率先跃入洞中,火宇轩、木向白紧随其后,土行仁也钻了进去。水无吉最后一个进入,在身形没入洞口的刹那,反手一挥,上方的水幕冻结成厚实的冰层,将洞口暂时封住。
“砰!砰!砰!”
上方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是那些强大的黑暗仆从和虫群在冲击冰层。冰层剧烈震动,裂纹蔓延,但一时半刻尚能支撑。
洞内并非想象中狭窄。下方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约莫一间屋子大小的岩洞,洞顶有微弱的莹白光芒洒下,照亮了洞内景象。洞壁爬满了某种散发微光的苔藓,空气清新,与外界污秽截然不同。
而在岩洞中央,一个小小的水洼旁,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小、形似弯月的乳白色玉石。玉石温润,内部似乎有光华流转,散发出令人心神宁静的祥和气息,正是那莹白光芒的来源。
而更让五人惊讶的是,玉石旁边,竟然盘坐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破烂灰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一具坐化的干尸。但他并非死人,胸口仍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在老者的额头,印着一个淡淡的、几乎要消散的蛇形印记,与城隍庙前石雕的巳蛇形态有几分神似。
老者似乎感应到有人闯入,眼皮颤抖着,极其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浑浊的眼珠看向五人,尤其是他们身上隐约浮现的五行印记光华,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微弱如蚊蚋、却直接响在五人心底的声音:
“守……守护……印记……终于……来了……”
“巳蛇神魄……就在老朽……体内……然吾力已竭……封印将破……”
“快……取走它……莫让……黑暗……得逞……”
话音未落,老者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额头那巳蛇印记明灭不定,一股混杂着神圣与衰败、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黑暗侵蚀气息,从他体内弥漫而出。
与此同时,头顶上方,冰层破裂的“咔嚓”声清晰传来,夹杂着怪物狂躁的嘶吼和虫群蠕动的沙沙声,正迅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