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贲心头一紧,方才情急之下,竟失言透露了此事。
关于王嫣的险情,本是她身旁亲卫暗中禀报给他的——毕竟王贲早已下令,凡涉及王嫣之事,必须立即上报。
“我在问你话。”
“你妹妹险些遭暴鸢毒手?”
王翦眉头紧锁,语气陡然严厉。
“是暗中护卫嫣儿的亲信回报的。”
王贲在王翦沉凝的目光下只得低声开口。
“那一仗打得惨烈,嫣儿领兵追着暴鸢深入,后来两军混战,她冲得太急,被暴鸢的亲兵团团围住。”
“幸好赵铭那时正好杀到,斩了暴鸢,才将她从重围里拖出来。”
“这丫头,真当战场是儿戏不成?竟敢如此冒进!”
王翦面色冷峻,语气里压着怒意,却也掩不住后怕。
“父亲,这封急报……究竟说了什么?”
王贲见父亲神色稍缓,知不是妹妹出事,便转开话头问道。
“陈军医向来只管救治伤兵,极少主动上禀——莫非营中有何变故?”
“赵铭此人……”
王翦却忽然叹了一声,眼底浮起几分慨然。
“倒真是个奇才。”
王贲一怔,尚未接话,便听父亲继续说道:
“陈夫子来信,是向我要人。”
“要的正是赵铭。”
“他要赵铭做什么?”
王贲更不解了。
“赵铭通晓医理,自创了两样医术:一曰‘缝合法’,一曰‘淬火消毒术’。”
王翦缓缓道来,声音里透着罕见的震动。
“凭这两样,伤兵营里重伤士卒的性命,竟能留下十之 ** 。
以往重伤者十不存一,如今两百余人里,只折了十来个——其余皆保住了。”
帐中静了一瞬。
王贲瞳孔微缩,脱口道:“两百多人……只死了十几个?这简直是伤兵营从未有过的奇迹!”
“若非如此,陈夫子也不会用急报来找我要人。”
王翦目光深远,仿佛透过帐幕望向更远处。
“赵铭……确实令人惊叹。
武能阵前斩将,医能活死人、肉白骨。
这般人物,我领军多年,也是头一回见。”
王贲却猛地回过神来。
“父亲,此等人才,岂能长久留在伤兵营?”
他向前一步,语气急切。
“医术固然可贵,但既已由陈军医学去,便可传授旁人。
多一个赵铭或少一个赵铭,于医营已无大碍。”
“可他那一身悍勇,却是万军难敌的锋芒。
此番若不是他及时击溃暴鸢,粮道危矣,大军危矣——这是实打实的战功!”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几分:
“父亲常言,千军易得,一勇难求。
赵铭这般骁将,正当冲锋陷阵、开疆拓土,怎能埋没于药草纱布之间?请父亲三思!”
王翦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你以为为父糊涂了不成?这般勇猛之人若安置在医营,蒙武他们知晓,怕是要笑掉大牙。”
“父亲的意思是……”
王贲试探道。
“赵铭此人,若调至主营,我意将他留在我帐下听用。”
王贲直截了当地表明心思。
话音甫落,王翦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笑意:“你的算盘倒是精。
只是眼下你这主营乃是策应,并非正面攻坚。
即便要将赵铭调入主营,按例也该归到李腾麾下。”
“那……韩国平定之后呢?”
王贲仍不甘心。
这般骁勇的士卒他生平仅见,自然想收归己用。
“届时再议不迟。”
王翦淡然应道,神色却倏然沉肃下来,“阳城竟潜伏近万韩军,若非后勤营死战拖住,我军粮道中枢恐已断绝,后果不堪设想。”
“此次埋伏本可避免。
李腾贪功冒进,理当问责。”
“传我将令:申饬李腾,暂记其过。”
“待灭韩之后,若无疏失,此过可免;若再生纰漏,两罪并罚。”
王贲当即躬身抱拳:“末将领命!”
“去吧。”
“此外,速将战况详呈咸阳,奏报大王知晓。”
王翦微微颔首。
……
两日后,阳城伤兵营内。
赵铭身着制式戎装,与蓝田大营首席医官陈夫子并肩而立。
陈夫子正凝神持针,为一名重伤士卒缝合创口。
针线穿梭间,皮肉缓缓合拢。
缝合甫毕,赵铭已熟练地递过药膏敷上,继而利落地缠裹绷带。
“救治伤兵一人,获功德一点。”
识海深处,面板悄然浮现提示。
“陈兄,这缝合之术你已尽数掌握,往后便要靠你将此法传于众医。
如此,我大秦儿郎活命之机方能多上几分。”
赵铭侧首笑道。
“哈哈,全赖你悉心相授。”
“况且你天资实在过人,救治手法日益精进,老夫看着也欣慰。”
陈夫子捻须而笑,习得此法,他心中确是大畅。
“对了陈兄,先前所提调我入医营之事……不知可有眉目?”
赵铭顺势问道。
自那日阵斩暴鸢,又连诛众多韩军后,他心知自己必已进入上层视野。
如此显赫战功——莫说斩杀敌兵无数,单是阵前诛灭敌军上将一事,便足以震动全军。
赵铭明白,以此表现,自己绝无可能久留后勤营中。
故而当陈夫子流露出招揽之意时,他几乎毫不迟疑。
伤兵营既能累积功德,又可远离前线厮杀,实乃梦寐以求的差事。
赵铭并未在原先的伤兵营久留,而是随陈夫子的军医队伍移驻阳城,继续照看那些从战场拾回性命的士卒。
这几日下来,他识海里的功德数目已悄然攀至一百一十五点——比起单纯增长武艺体魄,这般靠着手底救回的人命积攒功德,滋味显然更绵长也更踏实。
“那边还没回音么?”
赵铭擦拭着手中捣药的铜臼,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尚未。”
陈夫子捋了捋灰白的胡须,眼底却漾着稳当的笑意,“不过十拿九稳。
我平生难得向王翦开口,这点情面他总该给的。”
话音方落,营帘被人轻轻掀起。
一道纤秀却挺拔的身影踏了进来,正是王嫣。
“瞧,消息来了。”
陈夫子眼角笑纹更深,起身相迎。
赵铭默然立在药架旁,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药罐的边沿。
若能留在军医营……他心底那点渺茫的盼头悄悄燃亮了些。
王嫣步履从容,直至陈夫子面前方停。
她双手捧着一卷简牍,平稳递上:“陈军医,上将军大营传来的书信。”
“有劳姑娘。”
陈夫子接过,展开细读。
只一眼,他面上春风般的笑意便凝住了。
“怎么了?”
赵铭察觉不对,向前迈了半步。
“王翦驳了。”
陈夫子声音沉了下去,将简牍攥得微微发响,“他说你另有重用,已上奏大王,要将你编入主战营。”
赵铭脸上并无波澜。
这结果他早有预感,只是没料到王翦动作如此之快——竟直接奏到了秦王案前。
若真让那位睥睨天下的君王记下名字,往后想抽身退步,怕是难如登天了。
“好个王翦!”
陈夫子将竹简往案上一掷,气极反笑,“当年是他亲赴草庐求我出山执掌蓝田军医营,如今我头一回开口,他倒端起架子了。
不成,我非得当面去问个明白!”
“陈军医。”
一旁的王嫣忽然轻声开口,唇角噙着淡笑,“您或许……还不完全清楚赵铭的价值?”
“他一个后勤营出身的兵,除了医术,还能有什么?”
陈夫子皱眉。
“若非赵铭率后勤军死战反扑,我军粮道早毁,此战必遭重创。”
王嫣目光转向赵铭,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连韩将暴鸢,也毙于他剑下。
这般悍勇之将,上将军怎会舍得让他留在药帐之间?”
陈夫子怔住了。
他缓缓扭头,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总是沉默捣药、熬汤的年轻人:“当真?”
“属实。”
赵铭点头,随即又向前一步,语气恳切,“但我真心愿留在军医营。”
“去你的!”
陈夫子笑骂一声,却带了几分无奈的感慨,“早知你勇悍至此,我连口都不敢开。
你可知当今大王对猛将求贤若渴?若让大王知道王翦把斩将夺旗的人塞进医营,怕是要治他个埋没英才之罪。”
赵铭垂下眼,声音低了些:“若调入主战营……两年后,我还能如期卸甲归乡么?”
营帐里一时静下,只有药炉上陶罐里咕嘟咕嘟的滚水声,绵长而闷重,熬着某种看不见的、却渐渐漫上心头的滞涩。
锐士服役,五年为期,至少能得一级爵位。
若是伤残,便可归乡,由官府安排一份差事。
至于军侯以上的将领,年迈者可卸甲,转任朝堂官职。
王嫣的声音平缓而清晰。
赵铭听罢,眼中掠过一丝黯然。
“赵兄弟,”
陈夫子忍不住开口,“我实在有些不解。”
“对后勤营的士卒来说,调入主营是莫大的荣耀,岁俸也会增加。
你立下这般功劳,依秦律军功,官职可连升数级,爵位亦会大涨。
若在后勤营晋升,同样的官位终究低人一等;可若入了主营,那便是实打实的地位。”
“我只想早些回家,侍奉母亲。”
赵铭叹了口气,“我也想活着回去。”
陈夫子怔了怔,脸上浮起敬意:“好小子,重情重义,孝心可嘉。”
他顿了顿,又笑道:“不过——你说要照顾母亲,难道能比专门的侍女照料得更周到?”
赵铭抬起眼:“陈兄此话何意?”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陈夫子摇头,“只要有了权势,何愁无人替你尽孝?你这次立下大功,大王必有厚赏。
不止斩将杀敌之功,你献上的缝合法与医方,我也已呈报上去。
凭这些,加官进爵不在话下,还能得爵位相应的田宅。
大王向来恩泽深厚,对功臣常赐侍从。
到那时,多少人替你照料母亲,你还担心什么?”
赵铭闻言,神色微微一动。
“赵兄弟,”
陈夫子语气沉缓,“老哥今日告诉你一个道理:人生在世,当搏功名。
不仅为自己,也为家人,更为后世子孙。
有了权柄,你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而你——正有这样的底气。”
……
片刻寂静。
“或许陈兄说得有理。”
赵铭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我仍想早日归家,亲自尽孝。
旁人侍奉,终究比不过儿子守在身边。
对我母亲而言,我在军中她日夜忧心;对我而言,亦是时时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