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8年9月,维也纳
雅各布·科恩是在一场大火中失去一切之后,才真正学会什么叫“一无所有”的。
但那场大火不是烧他的房子——而是烧他的梦。
事情要从一年前说起。1867年夏天,雅各布在布达佩斯老布达的码头上卖面包,攒下了十七个福林。这对一个十九岁的犹太小贩来说,是一笔巨款。他本可以继续攒下去,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面包铺,在布达佩斯扎根,让妹妹米里亚姆念书,将来嫁个好人家。
但米里亚姆病了。
不是什么绝症,只是普通的伤寒。但老布达没有像样的医生,只有一位靠放血和念咒治病的“理发师外科医生”。米里亚姆高烧了九天,第九天的夜里,她忽然清醒过来,抓住雅各布的手说:“哥哥,我想喝热汤。”
雅各布跑遍了大半个布达佩斯,才在一家通宵营业的餐馆里买到一碗鸡汤。他端着碗跑回住处时,米里亚姆已经闭上了眼睛。
那是1867年11月的一个雨夜。
雅各布把妹妹埋在犹太人墓地的一角,用剩下的钱买了一块最简单的墓碑。碑上只刻了一行字:米里亚姆·科恩,九岁,愿她安息。
他没有刻“她是被上帝带走的”或者“她的灵魂在天国”之类的话。因为他不确定上帝是否真的存在。如果存在,为什么会让一个九岁的女孩死于一杯不干净的水?
葬礼结束后,雅各布站在墓地门口,看着雨水从墓碑上滑落,忽然觉得整个布达佩斯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决定离开。
维也纳,利奥波德城,第二区。
雅各布在“红刺猬”旅馆的阁楼上租了一个铺位,每月租金两个福林。房间里住了十二个人,有磨刀匠、擦鞋童、裁缝学徒,还有一个自称是“波兰流亡贵族”的老酒鬼。所有人都讲德语,但口音各不相同——有波西米亚口音、匈牙利口音、加利西亚口音,甚至有人讲带着土耳其腔的塞尔维亚语。
“这就是帝国。”老酒鬼有一次喝醉了,举起酒杯说,“十二个人,十二种语言,挤在一个房间里,做梦都想把对方赶出去。”
雅各布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擦着皮鞋——他在维也纳的第一份工作是在车站给人擦鞋。
但雅各布的目标不是擦鞋。他有比擦鞋更大的野心。
在布达佩斯码头卖面包的那段日子,他学会了一件事:信息比面包值钱。码头上每天人来人往,商人们谈论关税、运费、走私路线,水手们谈论哪个港口妓女便宜、哪个海关官员收贿赂。雅各布那时候只是听,偶尔把有用的信息卖给需要的人——比如告诉某个烟草走私贩,今晚海关会换班,走东边码头更安全。
换来的不是钱,而是一包烟草、一瓶酒,或者一句“以后有事找我”。
在维也纳,雅各布打算把这件事做得更大。
“约瑟夫,你确定这里安全吗?”
“安全,绝对安全。这条街上的警察都被我喂饱了。”
说话的是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名叫约瑟夫·科胡特,是维也纳犹太人社区里一个不大不小的人物。他经营着一家“咖啡馆”——如果那个地方能叫咖啡馆的话。
地点在利奥波德城的塔博尔大街十七号,一栋灰扑扑的四层楼房的一层。门面窄小,夹在一家肉铺和一家当铺之间,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门口的招牌上写着“科胡特咖啡馆”,但“咖啡馆”三个字的油漆已经剥落了一半,看上去像是“科胡特咖”。
雅各布跟着科胡特走进门,立刻闻到了一股混合着廉价咖啡、旧烟草和汗水的味道。
店里只有五张桌子,三条长椅,角落里堆着几大袋咖啡豆。墙上挂着一幅已经发黄的版画,画的是维也纳的圣斯蒂芬大教堂。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独臂的老头,正在用唯一的一只手擦杯子。
“这是费伦茨,”科胡特介绍道,“以前是匈牙利骑兵,在索尔费里诺战役中丢了左臂。他现在是我的伙计,兼保镖——虽然他已经六十岁了。”
费伦茨抬起头,用右手的杯子朝雅各布比了比,算是打了个招呼。
“我为什么要把咖啡馆卖给你?”科胡特坐到一张桌子旁,翘起二郎腿。
“因为你需要钱,”雅各布说,“而我会给你更多。”
“你一个擦鞋的,能有多少钱?”
雅各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布袋沉甸甸的,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科胡特打开布袋,眼睛立刻亮了。里面是四十枚金币——不是奥地利金币,而是更值钱的英国 sovereign金币。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不重要,”雅各布说,“重要的是,这些钱足够买下你的咖啡馆,外加你欠债主的那三百福林。”
科胡特咽了口唾沫。他确实欠了一屁股债,而这间咖啡馆根本不赚钱——每天的客人不超过二十个,大多是附近的穷人和落榜的艺术生。
“成交,”科胡特说,“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你一个十九岁的犹太小子,哪儿来的这种眼光?”
雅各布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那种笑容,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更像一个经历过太多事情、已经不在乎答案的中年人。
莱奥·冯·海登莱希在军事学院的第一年结束了。
他的成绩排在年级第三十七名——总共四十八人。不算差,但也不算好。教官对他的评语是:“缺乏领导气质,但服从命令,射击成绩优秀。”
莱奥知道自己为什么缺乏“领导气质”。因为他不喜欢发号施令。他更喜欢一个人待着,看书,或者擦枪。
但军事学院不允许你一个人待着。军事学院要求你时刻与别人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上厕所、一起在操场上跑圈,直到双腿失去知觉。
“海登莱希!”教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到!”莱奥立正。
“过来!”
莱奥跑过去,发现教官面前站着一个穿便装的老人。老人大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军大衣——没有军衔标志,但大衣的剪裁显然出自维也纳最好的裁缝之手。
“这位是冯·施特拉赫维茨男爵,”教官说,“前皇家骑兵上校。他要见你。”
莱奥愣住了。冯·施特拉赫维茨——这个名字他听过。父亲生前常常提起一个叫“埃贡·冯·施特拉赫维茨”的人,说他是“奥地利最好的骑兵指挥官”,也是父亲在战场上的上司。
“你就是弗里茨的儿子?”老人打量着他。
“是的,先生。”
“你长得不像他。他比你高半个头,而且有一头红发。你倒是像你母亲——苍白,瘦弱,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莱奥没有说话。
“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在柯尼希格雷茨战役中,被普鲁士的针发枪……”
“不对。”老人打断了他,“你父亲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莱奥抬起头,盯着老人。
“柯尼希格雷茨战役的前一天晚上,我向上级请求增援。我说,如果不在左翼增加两个胸甲骑兵团,明天普鲁士人就会从那个方向包抄我们。上级说,‘没有多余的兵力,你们自己想办法’。”老人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结果第二天,普鲁士人果然从左翼包抄了。你父亲的骑兵团冲上去堵缺口,死了三分之二。他也在其中。”
莱奥的手在颤抖。
“我告诉你这些,”老人盯着他的眼睛,“不是让你仇恨帝国。而是让你记住,在这个帝国里,没有人会替你着想。你只能靠自己。”
“那……那您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父亲救过我的命,”老人说,“在1859年的马真塔战役中。如果不是他把我从马背上拉下来,那颗炮弹会把我炸成碎片。所以我欠他一条命。”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莱奥。
“这是给你母亲的。告诉她,如果她需要帮助,可以随时来找我。”
莱奥接过信封,鞠了一躬。
老人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你父亲不是懦夫。他那天本可以撤退,但他没有。他选择了向前冲。”
伊洛娜·拉科齐坐在维也纳歌剧院的包厢里,百无聊赖地看着舞台上的芭蕾舞。
她不喜欢芭蕾。她觉得那些踮着脚尖跳舞的女人像一群受了惊的天鹅,优雅但愚蠢。她也不喜欢维也纳。这座城市太精致了,精致得像一个瓷器店,你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什么。
但母亲非要带她来。
“你需要见见世面,”母亲说,“维也纳是帝国的首都,这里的社交圈比布达佩斯高级一百倍。”
伊洛娜觉得“高级”这个词本身就低级得可怕。
歌剧院的包厢里坐满了人。前排是皇帝弗朗茨·约瑟夫的包厢,但今天皇帝没来——据说他在美泉宫处理政务。旁边是外交大臣的包厢,再旁边是一位俄罗斯公爵的包厢。
伊洛娜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在一个年轻男人身上。
那个人坐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微笑。他大约二十五六岁,长相英俊,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像是猫在看一只还没决定要不要抓的老鼠。
“那是谁?”伊洛娜问母亲。
“哪个?”
“第三排,右边,黑衣服的。”
母亲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
“那是卡尔·冯·温迪施格雷茨王子,”母亲压低声音说,“宫廷近卫军上尉,同时也是……一个臭名昭著的花花公子。离他远点。”
但伊洛娜没有移开目光。
因为她发现,那个王子也在看她。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躲闪的看,而是明目张胆的、毫不掩饰的看。仿佛在说:我已经注意到你了,你呢?
伊洛娜觉得恶心。
但她也觉得有趣。
雅各布的咖啡馆在开业第三个月开始盈利。
不是因为他煮的咖啡好喝——事实上,他的咖啡比科胡特时代的更苦,因为他在里面掺了一种便宜的菊苣根粉。而是因为他开始做一件以前科胡特不敢做的事:允许客人在店里“谈生意”。
什么样的生意?
所有生意。
有人在这里买邮票、卖邮票。有人在这里兑换外币,汇率比银行优惠。有人在这里打听消息:“听说加利西亚那边又闹起来了?”“可不是嘛,哥萨克人烧了三个村子。”“谁干的?”“不知道,也许是波兰人,也许是犹太人,反正不是哥萨克人自己。”
雅各布从来不参与这些谈话。他只是坐在柜台后面,擦杯子,记账,偶尔抬头看一眼说话的人。
但他记住了一切。
谁在抱怨皇帝,谁在咒骂匈牙利人,谁在偷偷摸摸地跟塞尔维亚人接头。谁的钱包里装着什么样的纸币,谁的袖口上有女人的口红印,谁的靴子上沾着哪个区的泥土。
信息就是金钱。而雅各布正在把咖啡馆变成一座信息交易所。
一天晚上,一位特殊的客人走进了咖啡馆。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色的长外套,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走到最角落的桌子坐下,点了杯黑咖啡。
雅各布端咖啡过去的时候,那人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听说你这儿可以买到‘消息’?”
雅各布放下咖啡,不动声色地说:“先生,我这儿只卖咖啡。”
“那如果我出一百福林买一个消息呢?”
“什么消息?”
“关于一个人,”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这个人,三天前在布拉格失踪了。有人告诉我,他可能来了维也纳。如果你能找到他,我会再付一百福林。”
雅各布看了一眼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大约二十出头,戴眼镜,表情严肃,像是一个大学生或者一个年轻学者。
“他是谁?”
“你不必知道,”那人说,“你只需要找到他。”
雅各布沉默了几秒钟。
“两百福林定金,”他说,“不论找不找得到,都不退。”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金币,放在桌上。
雅各布数了数,正好二十枚金币——相当于两百福林。
“成交,”雅各布说,“三天后你来,我给你消息。”
那人站起来,戴上帽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费伦茨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那是什么人?”
“不知道,”雅各布把金币收进口袋,“但我猜,他来自布拉格,是警察局的人,或者比警察更高级。”
“你怎么知道?”
“他的靴子,”雅各布说,“布拉格产的皮靴,鞋底磨损的方式,说明他经常走石板路——布拉格老城区的街道全是石板。而且他说德语,但‘失踪’这个词的重音在第一个音节,这是捷克口音。”
费伦茨摇了摇头:“你才来维也纳一年,怎么就变成了一个侦探?”
雅各布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下那个人的描述,然后开始思考:一个从布拉格失踪的大学生,为什么会有人愿意花两百福林找他?
也许,答案不在维也纳。
也许,答案在布拉格。
而雅各布知道,帝国里没有什么是真正“失踪”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最终都会在某家咖啡馆的某个角落里,被人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