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那一饭盒番薯饭菜粥显然没有吃饱，赵文远接过烤红薯，“斯哈斯哈”地往嘴里塞。
“慢点吃，吃太烫了容易得胃病。”
林文生忍不住劝了一句。
前世，他有个亲戚就是因为吃饭太烫，到四十多岁查出萎缩性胃炎，后面直接发展成胃癌。
“呼呼……”
赵文远吹了两下，又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我到现在还感觉两条小腿冷得厉害，就想吃点儿热乎的。”
林文生没话说了。
他也感觉自己的腿冷！
两人吃了烤红薯，又分了烤花生，一路走一路吃，很快就去了赵青渌家里。
赵青渌是和爸妈一起被下放到这儿的，自从第一次用银耳环换鱼之后，林文生就经常上门给她家送鱼。
不是他见色起意，实在是老赵家给得多。
众所周知，黑五类下放之前会被“清身、清物、清资”，为的就是防止他们带现金、金银、存折、粮票、布票、贵重物品等。
但是老赵一家三口不但被下放到同一个地方，而且还是条件相对好一些的南方沿海城市，足以能说明很多问题。
更别说，还带了一部分现金和贵重物品。
村民换鱼都是用自家种的蔬菜，但是老赵家换鱼用的是实打实的现金和粮票。
这叫林文生怎么能拒绝？
赵文远偷偷跟林文生说过：
“老赵看着挺有能耐的，估摸着就是下来走个过场，在这儿留不了多长时间。”
林文生对此深以为然。
“砰砰砰。”
沉闷的敲门声响起，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赵青渌的父亲侧身让他们进来。
赵文远站在外面望风，林文生提着桶子进去，按照老规矩，留下一条二斤左右的鱼，收了八毛钱。
按照如今的物价，一斤猪肉八毛钱，鱼肉不值钱。
银货两讫，林文生不但不多说一个字，眼睛也不乱瞄一下。
毕竟，屋子就这么大，除了老赵同志，就剩下赵青渌这个大姑娘和她母亲。
两人提着桶子又去了陈良序家里，笑眯眯的放下一条鱼，三五只虾，准备走的时候突然被陈良序叫住了。
“林知青。”
“嗯？”
林文生有点意外，抬头看向陈良序。
陈良序的眼神在两人脸上打了个转，笑着开口问：
“最近公社在抽查各个大队的账本，桥林叔为这个事情心烦不已，你们是读书人，说不准可以帮帮忙。”
林文生心头一动，立刻又从桶子里拿出一条鱼递给陈良序：
“我们知道了，多谢陈队长。”
陈良序有点意外，不过也没有推辞，接下鱼就关上了门。
林文生又找了两户提前说好的村民，上门和他们换了鱼，得了一些淡菜，五颗鲜红欲滴的西红柿，两个巴掌长的青椒。
回去的路上，两人的脸上带着笑，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不少。
松水大队的三巨头：大队长陈桥山，支书陈桥海，会计陈桥林。
这三人都是一个祖宗，同一辈人，面对外村的时候劲儿往一处使。
但是，在松水村这一亩三分地，三巨头经常有意见相左的时候。
陈良序明显知道陈良玉和陈良秀纠缠赵文远和林文生的事情，所以给他们指了个方向。
这样，既能施恩于两人，又能让会计和支书对上，他爹这个大队长正好坐收渔利。
“我在四九城的时候，总听身边的人说农村人淳朴善良，待人真诚，下乡的这些日子总算是见识到了。”
赵文远苦笑一声，他自然知道陈良序的意思。
但，会计这条路，就算是为了预防万一，两人也没办法拒绝。
林文生笑笑：“我怎么听到的，都是：穷生奸计，富长良心。穷山恶水出刁民，之类的。”
赵文远被这话吓了一跳，赶紧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人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话你可不要随便说，万一被人听到就麻烦了。”
两人回知青点的路上，一人吃了一个西红柿，这才洗漱睡觉。
……
今天，知青们被分到给番薯追肥。说是化肥，其实就是人粪。
四月的松水村，白天温度高达25到26度，追一天肥，整个人都就跟从茅坑里捞出来差不多。
浑身上下都被那股味道腌透了，所有知青把早上喝的鱼汤、吃的鱼肉全都吐出来不算，就算肚子里的酸水、苦水都吐了个干干净净。
等到中午回去吃饭的时候，一个个双眼发直，脸色惨白，双腿发软，没有半点人气。
以往，一回知青点大家就迫不及待地拿饭盒吃饭。
可今天……
大家全都躺在沙滩上吹海风。
不是他们不想洗澡，实在是下午还要干，洗了也白洗。
吹了二十分钟，直饿得两眼都开始冒星星了，这才强忍着各自喝了一碗白粥。
今天是柳开山做的饭，他非常贴心地煮了一大锅粥，红薯丝、淡菜什么都没放，就怕大家联想到一些不好的画面，继续吐。
等到一天结束，知青们也都没有吃饭的心思，一个个端着洗脸盆往海边跑。
身上这味道，肯定不是洗一两次就能淡的，所以大家都去海水里泡泡。
等味道散得差不多了，然后再回去用清水冲一冲。
林文生到了礁石区，找了处僻静的地方把自己脱得光溜溜的，然后跳进去美美的泡着。
周围的小鱼小虾，用最快的速度远离他。
“林文生，林文生……”
不远处突然有人叫他，听那语气还挺着急的，并且声音越来越近了。
“我在这儿，怎么了？”
林文生三两步从海水里出来，浑身冷得打了个哆嗦，然后拿毛巾胡乱擦了擦身体，赶紧穿衣服。
“赶紧的，赶紧去看看赵文远，他出事儿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村里的二流子陈良东。
“文远在哪儿？出什么事了？”
林文生见来的是这个二流子，对他话生出几分怀疑，穿衣服的动作也慢了几分。
陈良东见他不着急，停下喘了两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笑容来，慢条斯理地解释：
“赵文远出什么事情了我不知道，不过这会儿正在村头的那间破屋子里呢。”
林文生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跳，立刻变了脸色。
村头那间破屋子，在松水村可谓是“声名显赫。”
他听贾大龙几个老知青说过，那屋子是杨寡妇办事的地方，一般人都不会靠近。
文远怎么会在那儿？
这个念头自脑海中一闪而过，林文生瞬间想到一个可能：
该不会是陈良玉那个女人，想要来个仙人跳，然后逼着文远娶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