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响第三声时,郡城官衙的正堂已经站满了人。
油灯被吹熄,天光从敞开的门窗透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寒意。堂内呼出的白气交织成薄雾,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燃烧的焦味和人们身上棉衣的霉湿气。周胤坐在主位,面前的长桌上铺着北荒郡的地图,地图边缘压着几份文书。
陆文渊站在左侧,身后是几名负责民政的胥吏。右侧站着几名本地乡老的代表,其中一人穿着半旧的绸缎袍子,手指上戴着玉扳指,那是赵家在郡城的旁支管事,赵福。韩铁山站在门边,双手抱胸,目光扫视着堂内每一个人。
脚步声从堂外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门口。
燕青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棉衣,左肩的绷带在衣襟下微微隆起,但腰背挺得笔直。他的脸洗得很干净,胡茬刮过,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他的眼神很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情绪。
他走到堂中,向周胤躬身行礼。
“燕青,参见殿下。”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堂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就是那个朝廷钦犯?”
“看着倒是条汉子……”
“殿下真要重用他?”
周胤抬手,议论声戛然而止。
“今日召集诸位,”周胤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荡,“是要宣布一项任命。”
他站起身,走到燕青面前。
“自即日起,燕青任北荒卫统领,全权负责整训、扩编北荒卫,组建北荒郡的军事力量。”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寂静。
陆文渊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此事……是否再斟酌一二?燕壮士虽有才能,但毕竟是朝廷通缉的要犯,若消息传出去——”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周胤打断他,目光扫过堂内众人,“赵家派了三批杀手追杀他,第三批五天前死在了北荒附近。赵家现在知道他在哪里,也知道他在我这里。”
赵福的脸色变了变,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
“所以,”周胤继续说,“我们没时间犹豫。北荒需要一支真正的军队,不是凑数的乌合之众。燕青是铁血卫校尉,带过兵,打过仗,他知道怎么练兵。至于朝廷的通缉……”
他看向燕青。
“北荒现在只听我的命令。朝廷的旨意,等他们能管到北荒再说。”
这话说得平静,但堂内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陆文渊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他退后一步,低下头:“臣……遵命。”
周胤转向燕青,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制令牌,令牌上刻着“北荒卫”三个字。
“这是统领令牌,”周胤说,“从现在起,北荒卫八十三人,归你节制。粮饷、装备、训练,你全权负责,只需向我汇报。”
燕青双手接过令牌。
铜牌冰凉,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刚赶制出来的。他握紧令牌,指节微微发白。
“末将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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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的积雪被清扫干净,露出冻得硬邦邦的夯土地面。
八十三个北荒卫士兵排成三列,站在校场中央。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棉衣,有的还算整齐,有的已经破得露出棉絮。手里的武器也五花八门——长枪、腰刀、猎弓,甚至还有几把柴刀。
寒风从校场北面吹过来,卷起地面的雪沫,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士兵们缩着脖子,跺着脚,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燕青站在队列前,身后站着两名亲卫——那是周胤临时拨给他的,都是靖安司的人。
他没有穿甲胄,只穿着那身粗布棉衣,左肩的绷带在寒风中微微鼓起。他的脸被冻得发白,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扫过每一张脸。
“报数。”他说。
声音不大,但穿透了寒风。
前排的士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一!”
“二!”
“三!”
……
报数声参差不齐,有的响亮,有的含糊,有的干脆没出声。
燕青的脸色没有变化。
等最后一个人报完,他开口:“八十三人,实到八十三人。”
他向前走了两步,走到队列侧面。
“第一列,向前三步——走!”
命令下达,第一列的士兵稀稀拉拉地向前走,步伐混乱,有人走三步,有人走四步,还有人站在原地没动。
燕青看着他们。
“回去。”
士兵们又乱糟糟地退回原位。
“第二列,向左转——!”
第二列士兵开始转身,有人向左,有人向右,撞在一起,引起一阵低笑。
燕青没有说话。
他走到校场边,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根三尺长的木棍。木棍是新的,表面还带着树皮的粗糙感。
他走回队列前。
“刚才笑的,出列。”
队列里安静下来。
没有人动。
燕青的目光落在第二列中间一个矮胖的士兵脸上。那士兵被他看得发毛,低下头。
“你,出列。”
矮胖士兵犹豫了一下,磨磨蹭蹭地走出来。
“刚才为什么笑?”燕青问。
“我……我没笑……”
“撒谎。”
木棍挥出。
不是很快,但很准。
“啪!”
木棍打在矮胖士兵的小腿上,声音清脆。士兵痛叫一声,单膝跪地。
“军中第一条,”燕青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无比,“令行禁止。第二条,诚实守信。你两条都犯了。”
他收回木棍。
“去那边站着。”
矮胖士兵捂着腿,一瘸一拐地走到校场边缘,站在雪地里。
队列里再没有人敢笑。
燕青重新走回队列前。
“现在,听我命令。全体——立正!”
这一次,士兵们站直了身体,虽然动作依然不齐,但至少都在努力。
“稍息!”
“立正!”
“向右看——齐!”
命令一个接一个,燕青的声音始终平稳,没有起伏。木棍在他手中,像教鞭一样,指向动作不标准的人,轻轻一点,或者轻轻一敲。
半个时辰后,士兵们已经能勉强站成整齐的队列,虽然还有人左右不分,但至少知道听命令了。
燕青停下。
“现在,开始体能测试。”
他指向校场西侧。
“看到那排木桩了吗?每人跑过去,绕桩三圈,再跑回来。一炷香时间,跑不完的,淘汰。”
士兵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木桩立在五十步外,每根木桩间隔三步,一共十根。跑过去绕三圈,再跑回来,就是三百多步。
在雪地里跑。
“开始!”
燕青点燃一炷香,插在雪地上。
士兵们冲了出去。
第一圈还好,第二圈开始,有人喘不过气,有人脚下打滑摔倒在雪地里,有人跑着跑着就慢了下来。
燕青站在香旁,看着他们。
一炷香烧完时,还有十七个人没跑回来。
“时间到。”
那十七个人喘着粗气跑回来,脸上满是羞愧。
燕青看着他们。
“你们十七个,去那边站着。”
他们低着头,走到矮胖士兵旁边,站成一排。
“现在,”燕青看向剩下的六十六人,“俯卧撑,三十个。做不完的,淘汰。”
……
一个时辰后,校场上站着五十二个人。
另外三十一人站在边缘的雪地里,低着头,不敢看燕青。
燕青走到他们面前。
“你们被淘汰了。”
有人抬起头,想说什么,但看到燕青的眼神,又低下头。
“北荒卫不要废物,”燕青说,“但北荒郡还需要人。你们去民政司报到,陆大人会给你们安排别的活计。饷银照发,但比北荒卫少三成。”
三十一人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被淘汰就要滚蛋,没想到还能留下。
“谢……谢统领!”
有人跪下磕头。
燕青转身,不再看他们。
他走回那五十二人面前。
“你们通过了初选,”他说,“但别高兴太早。这只是开始。从明天起,卯时起床,辰时开始训练,午时休息一个时辰,未时继续,酉时结束。训练内容:队列、体能、兵器、战术。每旬考核一次,不合格的,淘汰。”
士兵们站得笔直,没人敢说话。
“现在,解散。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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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衙后院的工坊里,炉火正旺。
沈墨蹲在炉前,用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坯,放在铁砧上。他的徒弟抡起铁锤,一锤砸下去,火星四溅,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炭火混合的刺鼻气味。
周胤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系统兑换出来的“基础军事训练手册”蓝图。
羊皮纸已经铺开在木桌上,上面用炭笔画着训练场的布局图:障碍跑场、弓弩靶场、格斗训练区、营房区、仓库区……每一处都有详细的尺寸标注。
燕青站在桌边,手指在图纸上移动。
“障碍场需要加高,”他说,“现在的木桩太矮,爬过去太容易。至少要一人高。”
沈墨放下铁钳,走过来看了看。
“一人高的木桩,需要粗木料,北荒这边松木多,但砍伐需要时间。”
“多久?”
“如果调五十个人去砍,三天能备齐料,再三天能立起来。”
“太慢。”燕青摇头,“十天,我要看到完整的障碍场。”
沈墨看向周胤。
周胤点头:“调人给他。从建设兵团调。”
“是。”
燕青的手指移到靶场区域。
“靶场要加长。现在的三十步太近,至少要五十步。弓弩训练,三十步只能练准头,练不出臂力和眼力。”
“五十步……”沈墨计算着,“那需要清理校场北面那片荒地,地里有冻土,挖起来费劲。”
“用火烤。”燕青说,“挖沟,填柴,烧一夜,第二天冻土就松了。”
沈墨眼睛一亮:“这法子好。”
周胤看着燕青,忽然问:“你以前在铁血卫,训练场是什么样的?”
燕青沉默了片刻。
“比这个大,”他说,“有专门的马术训练场,有模拟攻城战的土墙,有夜间训练的暗室。铁血卫是边军精锐,训练……很苦。”
“多苦?”
“每天训练六个时辰,每旬休一天。考核不合格的,鞭刑。连续三次不合格的,革除军籍,发配苦役。”燕青的声音很平静,“但铁血卫的兵,走出去,一个能打普通边军三个。”
周胤点了点头。
“北荒卫不需要那么苦,”他说,“但也不能太松。你把握尺度。”
“是。”
三人又讨论了营房的布局、仓库的位置、水源的引接。燕青对每一个细节都有要求:营房要通风,但不能漏风;仓库要干燥,离火源远;水源要干净,最好挖井,不能只靠河水。
沈墨一一记下。
炉火噼啪作响,工坊里热得人出汗。周胤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燕青的额头上也渗出汗珠,但他没有擦,专注地看着图纸。
“还有一个问题,”燕青忽然说,“兵器。”
“工坊现在每天能出三把刀,两杆枪,弓弩的产量更低。”沈墨说,“要配齐五十二人的装备,至少要一个月。”
“太慢。”燕青再次摇头,“先配刀。每人一把刀,是最基本的。枪可以缓一缓,弓弩更不急。”
“刀的话……二十天能配齐。”
“十五天。”
沈墨苦笑:“燕统领,这……”
“沈师傅,”周胤开口,“从明天起,工坊全力赶制刀。需要多少人手,你提,我调给你。需要什么材料,你列单子,我想办法。”
沈墨深吸一口气:“有殿下这句话,我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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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校场边的空地上支起了三口大锅。
锅里煮着土豆玉米粥,粥很稠,土豆块煮得烂熟,玉米粒金黄。粥香混着柴火烟气,在寒冷的空气中飘散。
五十二个北荒卫士兵排着队,每人领了一个粗陶碗,碗里盛满热粥,还配了一块咸菜疙瘩。
他们蹲在雪地里,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粥。
热粥下肚,冻僵的身体慢慢暖和起来。
“这粥……真稠。”
“管饱就行。”
“听说以后每天都有肉?”
“想得美,一个月能有一次肉就不错了。”
燕青也领了一碗粥,但他没有蹲着,而是站在锅边,一边喝粥,一边看着士兵们。
他的粥里多了几片腌肉,那是周胤特意吩咐的。
一个年轻士兵端着碗走过来,有些怯生生地问:“统领……我们以后,真的每天都能吃饱吗?”
燕青看向他。
那士兵大概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很亮。
“只要你们好好训练,”燕青说,“不仅能吃饱,还能拿饷银,攒钱娶媳妇。”
年轻士兵咧嘴笑了。
“我一定好好练!”
燕青点了点头,继续喝粥。
粥很烫,烫得舌头发麻,但很香。土豆的绵软和玉米的甜糯混在一起,咸菜疙瘩嚼起来嘎吱作响,腌肉的咸香在口腔里弥漫。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踏实的一顿饭了。
远处,官衙的屋檐下,周胤和陆文渊站在那里,看着校场的方向。
“殿下真的信任他?”陆文渊低声问。
“用人不疑。”周胤说,“而且,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可是他的手段……太狠了。一天就淘汰了三十一人,那些兵心里肯定有怨气。”
“有怨气,总比上了战场送死强。”周胤看向陆文渊,“文渊,你要明白,我们现在是在乱世里求生存。北荒卫不是摆设,是要真刀真枪打仗的。如果现在不狠,将来死的就是他们。”
陆文渊沉默了片刻。
“臣……明白了。”
“你去准备一下,”周胤说,“明天开始,从流民青壮中公开选拔新兵。燕青定了标准:年龄十八到三十,身高五尺以上,无残疾,能扛百斤走一里地不歇。通过初选的,先编入预备队,训练一个月,再考核,合格的正式入北荒卫。”
“标准是不是太高了?”
“高吗?”周胤笑了笑,“我觉得还不够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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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
郡城西区,一片低矮的窝棚区里。
一个穿着破棉袄的中年汉子钻进一间窝棚。窝棚里没有灯,只有角落里一堆炭火发出暗红的光,映出几张模糊的脸。
“打听到了,”中年汉子压低声音,“那个新来的统领,叫燕青,是朝廷通缉的要犯,铁血卫的逃兵。”
“铁血卫?”有人惊讶,“那可是边军精锐啊。”
“精锐个屁,”另一人嗤笑,“全军覆没,就他一个人逃回来,不是逃兵是什么?”
“可是七殿下重用他……”
“七殿下也是没办法,手里没人呗。”中年汉子说,“不过这个燕青倒是有点本事,今天在校场,一口气淘汰了三十多人,剩下的那些兵,被他训得跟狗似的。”
“淘汰的人呢?”
“没赶走,安排去干别的活了,饷银少三成。”
窝棚里安静了片刻。
“这倒是……挺仁义的。”
“仁义顶个屁用,”中年汉子冷笑,“赵家已经知道他在北荒了,肯定还会派人来。到时候打起来,这些兵能不能顶住,还两说呢。”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串火星。
“那咱们……”
“把消息传出去,”中年汉子说,“原原本本地传出去。七殿下重用朝廷钦犯,这可是大把柄。赵家那边,肯定用得着。”
“怎么传?”
“老办法,塞墙缝。明天一早,有人会来取。”
窝棚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窝棚外呼啸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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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上,最后一点火光熄灭了。
士兵们已经回到临时搭建的营房休息。营房里很冷,但至少能挡风。每个人领到了一床厚棉被,虽然旧,但很干净。
燕青站在营房外,看着漆黑一片的校场。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很快融化成水珠。
他的左肩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能忍受。
身后传来脚步声。
韩铁山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灯笼。灯笼的光晕在雪夜中显得很温暖。
“燕统领还不休息?”
“看看。”燕青说。
韩铁山把灯笼挂在一旁的木桩上。
“今天淘汰的那些人,我查过了,”他说,“有几个是赵家安插的眼线,已经处理了。”
燕青转过头:“怎么处理的?”
“送去矿山了,”韩铁山说,“挖矿,有人看着,跑不了。”
燕青点了点头。
“灰色标记呢?”
“还在,”韩铁山的声音压低,“就在西区窝棚那一带活动,很小心,我没打草惊蛇。”
“可能是赵家的人。”
“有可能。”韩铁山说,“需要我动手吗?”
“再等等,”燕青说,“看看他要做什么。”
韩铁山看了他一眼。
“燕统领,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殿下很信任你,”韩铁山说,“但北荒现在内忧外患,经不起折腾。你……别让他失望。”
燕青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
韩铁山提起灯笼,转身离开。
雪越下越大,很快在校场上铺了薄薄一层。燕青站在雪中,看着营房窗户里透出的微弱光亮,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鼾声。
这些兵,现在还很弱。
但给他三个月,他能让他们脱胎换骨。
给他一年,他能让他们成为北荒最锋利的刀。
只是,赵家会给北荒一年时间吗?
他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雪花落在脸上,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