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离开郡城,踏上通往北方的土路。周胤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在晨光中显得低矮而破败,城头上依稀可见巡逻护城队员的身影。他转回头,目光落在前方绵延的群山上。燕青走在最前面,横刀已出鞘半寸,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灌木丛。沈墨跟在周胤身边,低声回忆着父亲当年打铁时提到的矿石特征。十名护城队员分成前后两队,将周胤护在中间,长矛斜指地面,脚步沉稳。三十里山路,每一步都踏在未知与希望交织的土地上。远处,黑石山沉默地矗立在群山之间,山体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黑色,仿佛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铁。
山路越来越陡。
脚下的土路逐渐变成碎石路,碎石大小不一,踩上去会滑动。周胤的布鞋底薄,能清晰感觉到石头的棱角。他不得不放慢脚步,小心选择落脚点。燕青已经折返回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殿下,前面更陡。”
周胤点头,借力跨过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岩石表面粗糙,布满青苔,摸上去湿滑冰凉。他站稳后回头,沈墨正被两名护城队员架着爬上来,脸色有些发白。
“沈先生,还能走吗?”周胤问。
“能……能走。”沈墨喘着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只是……只是没想到山路这么难走。”
燕青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头顶,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有泥土和腐叶的味道,还有远处传来的鸟鸣声,清脆而悠长。
“还有五里。”燕青说,“按照这个速度,午时前能到。”
队伍继续前进。
山路蜿蜒向上,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松树、柏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杂木,枝叶交错,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温度明显比山下低了几度。周胤能感觉到后背的汗湿了衣服,又被山风吹得发凉。
他边走边问沈墨:“你父亲当年打铁,用的铁料从哪儿来?”
沈墨努力跟上脚步,声音有些喘:“回殿下,家父……家父是郡城铁匠铺的学徒出身。那时候北荒郡还有个小铁矿,就在黑石山那边。我小时候听他说过,铁料都是从那儿运下来的。”
“后来呢?”
“后来……”沈墨回忆着,“好像是品位太低,开采又难,成本太高。加上战乱,矿就废弃了。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周胤心中一动。
三十多年前。也就是说,黑石山确实有过铁矿。
“品位低是什么意思?”他追问。
沈墨想了想:“就是……就是矿石里含铁量不高。家父说过,好的铁矿石,十斤能炼出三四斤铁。黑石山的矿石,十斤可能只能炼出一两斤,甚至更少。而且杂质多,炼起来费炭,出来的铁也脆。”
周胤沉默。
低品位,高杂质,开采难。
这听起来不是好消息。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队伍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突然变得平坦了一些。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地面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块,石块表面呈暗红色,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燕青停下脚步,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
石头有拳头大小,入手沉重。表面粗糙,有明显的铁锈色斑纹。他用刀背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铁矿石。”燕青说。
周胤接过石头。确实很重,比普通石头重得多。他仔细看石头的断面,能看到暗红色的纹理,像是凝固的血。
“这里就是黑石山?”他问。
燕青摇头,指向更前方:“黑石山的主峰还在前面。这里应该是当年采矿时堆放废石的地方。”
周胤环顾四周。开阔地大约有十几丈见方,地面上散落的矿石一直延伸到树林边缘。有些矿石半埋在土里,只露出暗红色的棱角。风吹过,带起地面的尘土,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继续走。”周胤说。
穿过这片开阔地,山路又变得陡峭。但这次,路边的景象开始不同了。
周胤看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
山壁上有一道道凿痕,整齐而规律,显然是铁钎留下的。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半截木桩,木桩已经腐朽发黑,上面缠着枯藤。更前方,山体上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不大,约莫一人高,两人宽。洞口边缘的石壁光滑,有明显的人工修整痕迹。洞口上方,岩石表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迹,经过几十年风雨侵蚀,已经难以辨认。
“就是这里。”沈墨的声音有些激动,“家父说过,矿洞口刻着‘黑石矿场,永昌三年开’。”
周胤走近洞口。
洞内一片漆黑,有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潮湿的霉味和某种金属的气息。他弯腰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风声在洞内回荡,像是低沉的呜咽。
“殿下,我先进去。”燕青说。
他点燃一支火把。松脂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火光跳动,照亮了洞口附近的地面。地面上散落着碎石和枯枝,还有几个生锈的铁钎头,半埋在泥土里。
燕青举着火把走进矿洞。
火光在洞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洞壁是暗红色的岩石,表面有水流冲刷的痕迹,湿漉漉的。洞顶不高,燕青需要微微低头。地面坑洼不平,积着浅浅的水洼,踩上去会溅起水花。
周胤跟了进去。
洞内的温度比外面低很多,阴冷潮湿。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丈的距离,更深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空气中有铁锈味、霉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像是金属氧化的酸涩气息。
走了约莫十几丈,矿洞开始分岔。
左侧的岔道已经被塌方的石块堵死,只留下一个狭窄的缝隙。右侧的岔道继续延伸,洞壁上的凿痕更加密集,有些地方还能看到当年支撑用的木架残骸,木头已经朽烂,一碰就碎。
“殿下,看这里。”沈墨蹲下身。
他面前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块矿石。这些矿石比外面的更大,颜色更深,断面在火把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沈墨捡起一块,用随身带的小锤敲了敲,侧耳听声音。
“含铁量应该比外面的高。”沈墨说,“但具体多少,得炼了才知道。”
周胤接过矿石,在手中掂了掂。
很重。非常重。
他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系统,扫描这片区域。”
【正在扫描……】
【扫描完成。】
【发现铁矿脉:黑石山矿脉】
【矿脉类型:沉积型赤铁矿】
【预估储量:低等(约5-8万吨可开采矿石)】
【平均品位:25-30%(低品位)】
【杂质含量:高(硅、硫、磷含量超标)】
【开采难度:中等(矿脉埋藏浅,但地形陡峭,运输困难)】
【冶炼难度:高(需要脱硫、脱磷工艺,燃料消耗大)】
【系统评估:可利用,但需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建议先建立小型试验矿场,验证冶炼可行性。】
周胤睁开眼睛。
25-30%的品位。确实很低。按照沈墨的说法,十斤矿石只能炼出两三斤铁。而且杂质多,炼出来的铁质量不会好。
但……有总比没有强。
“沈先生,”周胤问,“如果我们要在这里开矿,需要多少人?多久能炼出第一炉铁?”
沈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环顾矿洞,又走到洞口往外看了看地形,眉头紧锁。
“回殿下,”他斟酌着说,“开矿的话……至少需要五十个壮劳力。镐头、铁钎、箩筐这些工具要现做。运输更麻烦,从矿洞到山下,这段山路太陡,得修路,或者做索道。”
他顿了顿,继续说:“炼铁的话……得先建炉子。土法小高炉,我见过家父画过图,大概知道怎么做。但需要耐火砖、黏土、鼓风设备。这些都得准备。”
“时间呢?”周胤追问。
沈墨算了算:“如果一切顺利……挖矿、修路、建炉子、准备燃料……至少一个月。这还是最快的。”
一个月。
周胤的心沉了下去。
高焕的军队,可能半个月后就会到。
“有没有办法加快?”他问。
沈墨摇头:“殿下,炼铁是急不得的事。炉子建不好,火候控制不好,一炉铁就废了。而且……就算炼出来,也得锻打、成型,才能做成兵器。这又需要时间。”
矿洞内陷入沉默。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洞顶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落在积水里,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燕青突然开口:“殿下,可以先挖矿石。炼铁的事,可以同时准备。就算第一批铁来不及做成兵器,至少我们有矿石,有希望。”
周胤看向他。
燕青的脸上被火光照亮,眼神坚定:“而且,铁矿在这里,跑不了。只要我们能守住北荒郡,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炼。”
周胤深吸一口气。
潮湿阴冷的空气进入肺里,带着铁锈的味道。
“你说得对。”他说,“先确定矿脉的范围,估算储量。然后……”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矿洞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护城队员冲进来,气喘吁吁:“殿下!燕统领!外面……外面有情况!”
燕青立刻转身,按着刀柄冲出矿洞。周胤和沈墨紧随其后。
洞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周胤眯起眼睛,看到韩铁山正蹲在一棵大树后面,朝他们招手。韩铁山是燕青今早特意找来的老猎户,五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神锐利得像鹰。
“怎么了?”燕青压低声音问。
韩铁山指向东南方向的山林:“有人。三个, maybe四个。在那边林子里,已经蹲了小半个时辰了。”
周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片山林距离矿洞大约两百步,树木茂密,枝叶交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乍一看,什么都看不见。
但仔细看,周胤注意到了一些不寻常的细节。
有几处灌木的枝叶在轻微晃动,但周围没有风。一棵大树的树干后面,隐约能看到一片衣角的颜色——深褐色,和树皮的颜色很像,但仔细看能分辨出来。
还有声音。
很轻的声音。像是脚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又像是压低了的呼吸声。如果不是山林寂静,如果不是韩铁山这样的老猎户,根本不会注意到。
“能看出是什么人吗?”燕青问。
韩铁山摇头:“太远,看不清。但肯定不是猎户。猎户不会这么躲躲藏藏,也不会在这种地方一蹲就是半天。”
燕青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朝身后的护城队员打了个手势。十个人立刻散开,借着岩石和树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那片山林包抄过去。他们的动作很轻,脚步落在碎石和枯叶上,几乎听不到声音。
周胤蹲在韩铁山身边,心跳有些快。
他能闻到韩铁山身上传来的烟味和汗味,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能感觉到手心里渗出的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山林那边没有任何动静。那几个人似乎还在原地,没有移动。但周胤能感觉到,他们在观察,在等待。
突然,一声鸟鸣响起。
不是自然的鸟鸣,而是某种模仿的声音,短促而尖锐。紧接着,山林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枯叶被踩碎的沙沙声,树枝被撞断的噼啪声。
“跑了!”韩铁山低吼。
燕青已经冲了出去。他像一头猎豹,在崎岖的山地上奔跑,速度快得惊人。几名护城队员紧随其后,长矛在手,脚步沉重。
周胤也站起来,想跟上去,被沈墨拉住。
“殿下,危险!”
周胤停下脚步。他看向那片山林,看到燕青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树木之间。远处传来几声呼喝,然后是金属碰撞的脆响——刀剑交击的声音。
声音很短促,只响了几下就停了。
接着是寂静。
漫长的寂静。
周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是擂鼓。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铁锈味和草木气息,能感觉到山风吹过脸颊的凉意。
终于,燕青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人。
那人被反绑着双手,嘴里塞着破布,脸上有血迹,衣服被树枝划破了好几处。燕青把他扔在地上,那人闷哼一声,蜷缩起来。
“跑了两个。”燕青说,声音平静,但眼神冰冷,“这个人腿脚慢,被我们抓住了。”
周胤看向地上的人。
大约三十岁,身材瘦削,脸色蜡黄,眼神躲闪。他穿的是普通的粗布衣裳,但脚上的鞋子是半新的皮靴,靴底有磨损,但皮质不错——这不是普通农民穿得起的。
“搜身。”燕青说。
一名护城队员上前,在那人身上摸索。很快,他摸出几样东西:一把短刀,刀鞘是牛皮制的,刀身有磨损,但保养得不错;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十几枚铜钱;还有一块木牌。
燕青接过木牌。
木牌巴掌大小,边缘光滑,显然是经常被摩挲。正面刻着一个“高”字,字体工整,笔画有力。背面刻着一些花纹,像是某种标记。
“河东侯府的人。”燕青说,语气肯定。
周胤接过木牌。木料是硬木,入手沉甸甸的。“高”字刻得很深,漆已经有些剥落,但依然清晰。
他看向地上的人:“高焕派你们来的?”
那人眼神闪烁,不敢看周胤。
燕青蹲下身,拔出塞在他嘴里的破布。
“说。”燕青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压迫感,“谁派你们来的?来干什么?”
那人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我……我就是个跑腿的……侯爷……侯爷让我们来看看,北荒郡这边……这边有什么动静……”
“看什么动静?”周胤问。
“就……就是……”那人支支吾吾,“看看流民多不多……看看……看看有没有……”
“有没有铁矿?”周胤打断他。
那人的脸色变了变。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周胤捕捉到了。那是被说中心事的反应。
“看来高焕已经知道了。”周胤说,声音平静,但心里翻江倒海。
铁矿的消息,果然瞒不住了。
那人低下头,不再说话。
燕青站起身,看向周胤:“殿下,怎么处理?”
周胤沉默片刻。
杀了?不行。杀了这个人,高焕就知道事情败露,可能会提前行动。
放了?也不行。放了,他回去报信,高焕同样会知道铁矿的事。
“带回去。”周胤最终说,“关起来。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
“是。”燕青点头,示意护城队员把人绑紧。
周胤转身,看向黑石山的矿洞。
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张沉默的嘴。洞内藏着铁矿,藏着希望,但也藏着危险。高焕已经盯上了这里,也许赵天豪也知道了。
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山间的空气清冷,带着铁锈和草木的味道。
“沈先生,”周胤说,“回去之后,你立刻开始准备。高炉的图纸,需要的材料,人手的安排。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把第一炉铁炼出来。”
沈墨郑重地点头:“是,殿下。”
“燕青,”周胤看向他,“训练不能停。而且……要加快。我们没有一个月了,可能连半个月都没有。”
燕青的眼神锐利如刀:“明白。”
周胤最后看了一眼矿洞,转身朝山下走去。
脚步沉重。
但每一步,都踏得坚定。
因为已经没有退路了。
铁矿在这里,敌人也在路上。
他们必须快。
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