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胤站在新建的土坯房前,手指拂过坚硬的水泥地基。晚风带来远处窝棚区的窃窃私语和孩子的啼哭,也带来了北方山峦方向隐约的、不祥的鸦鸣。他抬起头,看向黑沉沉的山影方向——那里是黑山贼的老巢。陆文渊从官衙里匆匆走出,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凝重。“殿下,”他压低声音,“有消息传来,黑山贼的人……这两天在大量收购干粮和伤药。”
周胤的手指停在地基上。
水泥已经干透,触感粗糙而坚硬,带着初秋夜晚的凉意。远处窝棚区的灯火星星点点,炊烟在渐暗的天色中袅袅升起,混合着粥食的淡淡香气。可这烟火气里,混进了别的东西——风从山那边吹来,带来了枯草燃烧的焦味,还有某种隐约的、金属摩擦般的锐利气息。
“什么时候的事?”周胤问,声音平静。
“昨天开始。”陆文渊展开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炭笔字迹,“北边三个村子的杂货铺,都被买空了腌肉和干饼。镇上的药铺,金疮药、止血散,凡是治外伤的药材,库存少了一半。”
周胤接过纸条。纸很糙,边缘毛刺刺的,沾着几点油污。字写得歪斜,但笔画用力,透着一股急切。他借着最后的天光看完,把纸条折好,塞回陆文渊手里。
“谁送来的?”
“一个老猎户。”陆文渊说,“他儿子在镇上药铺当学徒,今早偷偷跑回来报的信。老猎户以前受过我的接济,知道我在殿下这儿做事,就托人把消息递过来了。”
周胤点点头,转身看向那五间新盖好的土坯房。
房子很简陋,土墙,茅草顶,但地基是水泥打的,墙根也用水泥抹了一圈,防潮防鼠。房前的小菜园里,速生菜籽已经冒出嫩绿的芽尖,在晚风中微微颤动。王石头正带着几个流民在菜园边挖排水沟,锄头刨进土里的闷响一声接一声,节奏稳定。
这一切才刚有个样子。
“沈墨呢?”周胤问。
“在工棚那边。”陆文渊说,“他说……昨晚听到外面有动静。”
**二**
工棚是用旧木料和茅草临时搭的,紧挨着官衙后墙。
周胤和陆文渊走进去时,沈墨正蹲在一堆木料中间,手里拿着把刨子,专注地修整一根木方。油灯的光晕昏黄,照亮他额头的汗珠和木屑飞扬的轨迹。刨花卷曲着落在地上,堆成一小撮,散发着新鲜木料的清苦气味。
“殿下。”沈墨放下刨子,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把汗。
“听说昨晚有动静?”周胤直接问。
沈墨点点头,走到工棚门口,指向外面的一片荒地:“就在那边,靠近树林的地方。大概子时前后,我起来小解,听见有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看清了吗?”
“没有。”沈墨摇头,“天太黑,我也不敢点灯出去看。但脚步声在树林边停了大概一刻钟,然后往北边去了。”
周胤走出工棚。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北边的树林黑压压一片,像一堵沉默的墙。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混在远处窝棚区的嘈杂人声里,难以分辨。
他蹲下身,摸了摸地面。
土是干的,硬邦邦的,留不下什么脚印。但靠近树林边缘的地方,有几处草被踩倒了,断茎处还很新鲜,渗出草汁的微腥气味。
“不是野兽。”沈墨跟出来,低声说,“野兽不会这么规整地踩出一条路。”
周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召集所有人。”他说,“官衙议事。”
**三**
官衙正堂里点起了三盏油灯。
灯火跳动,将周胤、陆文渊、沈墨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长,扭曲,随着火焰的摇曳而晃动。堂内空气沉闷,混合着陈年木料的霉味、灯油的焦味,以及从门外渗进来的夜风带来的凉意。
周胤坐在主位——一张破旧的太师椅上,椅背的雕花已经磨损得看不清纹样。陆文渊和沈墨分坐两侧,面前的小方桌上摊着几张纸,一支秃笔,半块墨锭。
“情况已经清楚了。”周胤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黑山贼在囤积干粮和伤药,说明他们近期要有行动。工地附近夜间有人窥探,说明他们在侦察。”
陆文渊拿起笔,在纸上写下“黑山贼”三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个圈:“根据老猎户的消息,他们这次收购的物资,足够五十人吃半个月。如果算上他们自己的存粮,规模可能更大。”
“五十人……”沈墨皱眉,“咱们的自卫队才十五个,还都是没摸过刀的生手。”
“不止。”周胤说,“赵家不会只靠山贼。他们自己也有护院,少说二三十号人,都是见过血的。”
堂内沉默了片刻。
油灯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得早做准备。”陆文渊放下笔,“我建议,从今晚开始,加强夜间巡逻。自卫队十五人分成三组,每组值两个时辰,轮换休息。巡逻范围要扩大,不能只围着工地转,要把北边的树林、西边的荒坡都覆盖进去。”
“光巡逻不够。”沈墨说,“得设障碍。黑山贼要是真来,肯定是趁夜突袭。咱们可以在必经之路上挖陷坑,设绊索,拖延他们的速度。”
周胤看向沈墨:“具体怎么做?”
沈墨从怀里掏出一张草纸——这是他白天抽空画的草图。纸铺在桌上,油灯的光照亮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官衙、工地、窝棚区、北边树林、西边荒坡……几条可能的进攻路线被红炭笔标了出来。
“这里,”沈墨指着树林和荒坡之间的那条小路,“是最近的一条路,地势平坦,适合快速推进。但两边都是土坡,咱们可以在坡上挖陷坑——不用太深,半人高就行,底下插削尖的木桩。上面铺草席,盖浮土,看不出来。”
他又指向另一处:“这里靠近河边,地面潮湿,可以设绊索。用麻绳,一头拴在树根上,一头藏在草丛里,离地一尺高。夜里跑起来,根本看不见。”
陆文渊凑近看了看草图,点头:“可行。但光这些还不够,得有声势。山贼怕什么?怕暴露,怕被围。咱们可以做一些大型的拒马,放在关键路口,再准备几面锣,一有情况就敲。锣声一响,整个营地都能听见,山贼就不敢久留。”
“拒马怎么做?”周胤问。
“简单。”沈墨说,“用粗木桩,三根一组,交叉绑死,底下加横撑,顶上削尖。一个拒马少说两百斤,三四个人才抬得动,马冲不过来,人也得绕路。”
周胤沉吟片刻。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堂外传来风声,呼啸着掠过屋檐,卷起几片枯叶,“啪”地打在窗纸上。
“可以。”他终于开口,“沈墨,你负责拒马和陷阱,需要多少人手,直接找王石头要。陆先生,你安排巡逻班次,制定口令和信号。锣要准备四面,东南西北各放一面,一处的锣响,其他三面要立刻响应。”
“是。”两人同时应声。
周胤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沈墨,你之前说过,你会做弩?”
沈墨一愣,随即点头:“会。但需要好材料——硬木做弩臂,牛筋做弦,铁做弩机。现在……要什么没什么。”
“如果我有图纸呢?”周胤问。
沈墨眼睛一亮:“什么样的图纸?”
周胤没有回答,而是闭上眼睛。
脑海中,文明基建系统的界面浮现出来。淡蓝色的光幕上,【技术蓝图】一栏里,除了已经兑换的“简易蜂窝煤技术”和“改良型畜力犁图纸”,还有一个灰色的图标:【简易强弩制作指南】。
图标下方标注着兑换所需点数:30点。
周胤现在只有2点。
但他没有犹豫,直接点开了图标的详情页。系统弹出一行提示:【检测到宿主面临紧急军事威胁,可临时预支文明点数,兑换关键防御技术。预支额度:30点。还款期限:30天。逾期未还,将扣除双倍点数,并暂时冻结系统功能。】
周胤选择了“确认预支”。
光幕一闪,30点文明点数被扣除,余额变成-28点。与此同时,【简易强弩制作指南】的图标亮了起来,化作一股信息流,涌入他的脑海。
他睁开眼睛。
“拿纸笔来。”
**四**
沈墨铺开一张新的草纸,磨墨。
周胤接过笔——笔是秃的,笔尖开叉,写出来的字毛毛糙糙。但他不在乎,俯身在纸上画了起来。
线条简单,却精准。
弩臂的长度、弧度、厚度;弩机的结构、扳机、望山;箭槽的宽度、深度;甚至牛筋弦的缠绕方式、上弦用的杠杆……每一处尺寸,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陆文渊和沈墨凑在旁边看,呼吸渐渐急促。
“这……”沈墨盯着图纸,声音发颤,“这弩……比军中的制式弩还要精巧!弩臂这个弧度,能蓄更多的力;弩机这个结构,击发更稳;还有这个上弦的杠杆——天,一个人就能上弦,不用脚蹬!”
周胤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材料能解决吗?”
沈墨盯着图纸,眼睛几乎要贴上去:“弩臂可以用硬柘木,北边林子里有,但得找老料,新料不行,容易裂。牛筋……现在弄不到整根的牛筋,但可以用麻绳绞合,浸桐油,反复捶打,也能用,就是寿命短些。”
“最麻烦的是弩机。”他指着图纸上那个精巧的部件,“这得用铁打,还得淬火。咱们现在只有些废铁料,打农具还行,打这么精细的东西……难。”
周胤沉默。
油灯的火苗又“噼啪”响了一声,光线暗了一瞬。
“先做弩臂和弓身。”他说,“弩机……我想办法。”
沈墨重重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图纸卷起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宝。
**五**
接下来的三天,北荒郡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白天,沈墨带着王石头和十几个流民,在北边的树林和荒坡之间忙碌。锄头刨土的闷响从早响到晚,陷坑一个接一个挖出来,底下插着削尖的木桩,桩头在阳光下泛着白森森的光。绊索藏在草丛里,麻绳浸了水,更加坚韧,绷得笔直。
拒马做了六架,每架都用碗口粗的木桩绑成,高五尺,宽八尺,尖头朝外,像一头头沉默的怪兽,蹲在关键的路口。流民们抬拒马时,号子声震天响,汗水滴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夜里,自卫队开始巡逻。
十五个人,分成三组,每组配一根削尖的木棍当武器,一面铜锣。王石头是第一组的组长,他带着四个人,从戌时到子时,沿着北边树林的边缘走。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星子稀疏的光。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草丛里不时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每次都能让人绷紧神经。
第二天夜里,第二组的人在荒坡附近发现了一串脚印——新鲜的,鞋底的花纹很杂乱,不像是流民穿的草鞋。脚印在陷坑边缘停住了,绕了过去,没有踩进去。
消息报上来时,周胤正在官衙里看沈墨做弩臂。
硬柘木已经砍回来了,老料,木质紧密,纹理清晰。沈墨用刨子一点点修整,木屑像雪花一样飘落,空气中弥漫着木料的清苦香气。弩臂的雏形已经出来,弧度流畅,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们来过了。”陆文渊走进来,声音低沉,“没踩陷阱,说明看得仔细。是在摸咱们的底。”
周胤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弩臂。
木头已经刨得光滑,触感温润,带着手工打磨特有的细腻。但还不够——还得阴干,上油,反复捶打,才能承受牛筋弦的拉力。
“弩机怎么样了?”他问。
沈墨放下刨子,擦了把汗:“试了三次,都失败了。铁料太脆,一淬火就裂。得用好铁,还得有懂行的铁匠。”
周胤点点头,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窝棚区的灯火比前几天多了些,但依然稀疏。更远的地方,北边的山峦在黑暗中轮廓模糊,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系统界面自动展开。淡蓝色的光幕上,除了各项数据,还有一个特殊的功能:【人才探测地图】。
地图以官衙为中心,半径五十里。大部分区域是灰暗的,代表无人或普通人口。但此刻,在西北方向,距离官衙大约三十里的地方,有一个光点正在缓慢移动。
光点是金色的。
耀眼,夺目,像一颗坠落的星辰。
系统标注:【检测到高军事天赋个体,距离:29.7里,方向:东南,移动速度:步行。】
周胤睁开眼睛。
金色光点已经越过边境,进入了北荒郡范围,正在向郡城方向移动。
速度不快,但很稳定。
**六**
同一时间,赵家庄园。
书房里灯火通明,赵天豪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开一封信。信纸是上好的宣纸,质地绵软,透着淡淡的檀香味。字迹工整,用的是标准的馆阁体,一笔一划都透着从容和权威。
信的内容不长,只有三行:
“北荒之事,已悉知。七皇子不安于室,非社稷之福。卿既为地方栋梁,当为朝廷分忧。事若成,三殿下必不忘卿之功。”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私印的拓印——印文是篆书的“郑”字。
赵天豪盯着那个“郑”字,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郑氏外戚。
三皇子周骁的母族。
这封信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朝廷里那位最有权势的皇子,已经对北荒郡的动静感到不悦了。而他赵天豪,只要把事情“办妥”,将来就是三皇子殿下的功臣。
“好……好……”赵天豪喃喃自语,手指摩挲着信纸,感受着宣纸细腻的触感。
窗外传来“扑棱棱”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见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用喙梳理羽毛。鸽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筒口用蜡封着。
赵天豪起身,走到窗边,抓住信鸽,取下竹筒,捏碎蜡封,倒出一卷细小的纸条。
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
“三日后。”
字迹潦草,是用炭笔匆匆写就,笔画间还沾着几点泥污。
赵天豪盯着那两个字,笑容越来越盛,最后变成一阵压抑的低笑。
“三日后……好,好得很。”
他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火苗“呼”地窜起,吞没了字迹,化作一小撮灰烬,飘落在书桌上。
窗外,夜色更深了。
北风呼啸着掠过庄园,卷起枯叶和尘土,拍打着窗纸,发出“啪啪”的声响,像远方的战鼓,一声声,敲在即将到来的血腥黎明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