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北荒郡官衙前的空地上。
沈墨站在一堆散乱的木料前,手里拿着根炭条,正在一块破木板上画着什么。他身后站着十几个流民,都是昨天表现最积极的——王石头、李二狗、孙瘸子……他们围成一圈,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怀疑。
“都看清楚了。”沈墨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房架昨天被撞歪了三根,得先校正。校正不是硬掰,得用这个——”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粗麻绳,打了个活结,套在旁边一根歪斜的立柱上。
“绳子套这里,那头拴在那棵树上。两个人拉绳子,三个人用木棍从这边顶。我喊一二三,一起用力,慢慢来,别急。”
王石头第一个站出来:“俺来拉绳!”
“俺也来!”李二狗跟上。
沈墨点点头,又点了三个人去拿木棍。他自己走到房架旁,眯起眼睛看了看角度,伸手在立柱上拍了拍,又蹲下身检查地基。
“地基松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得重新夯实,还得加点东西。”
“加啥?”孙瘸子问。
沈墨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站在一旁的周胤:“殿下,昨天说的那种……水泥,还有吗?”
周胤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这是他用最后一点文明点数兑换的试验品,只有五斤。他递给沈墨:“就这些。”
沈墨接过布袋,打开看了看。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他捏起一点,放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东西……怎么用?”
“加水,和成糊状。”周胤说,“干了之后会变硬,比泥巴结实。”
沈墨眼睛亮了。他立刻转身,对王石头说:“去弄桶水来!干净的!”
**二**
半个时辰后,第一间房子的地基被重新挖开。
沈墨指挥着流民们把碎石、碎砖填进去,铺平,然后亲自将那袋水泥倒进木盆里,加水,用木棍搅拌。灰白色的粉末遇水后迅速变成糊状,散发出一种淡淡的、类似石灰的气味。
“就抹这一层。”沈墨蹲在地上,用木片舀起水泥糊,均匀地抹在碎石层上,“抹平,别太厚。”
流民们围在旁边看,窃窃私语。
“这啥玩意儿?黏糊糊的。”
“能管用吗?看着跟稀泥似的。”
“殿下说管用,应该管用吧……”
沈墨不理睬议论,专注地抹完最后一处,站起身,拍了拍手:“好了,等它干。趁这工夫,去修下一间。”
他转身走向第二间被破坏的窝棚,流民们赶紧跟上。
周胤站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陆文渊从官衙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名册。他走到周胤身边,低声说:“殿下,自卫队的人选初步定了十五个,都是年轻力壮、无牵无挂的。王石头排第一个。”
“好。”周胤点头,“下午找他们谈谈。”
“还有……”陆文渊顿了顿,“赵家那边,周福已经把铁料和工具拉回来了。铁料……成色不太好,多是边角料和废铁。工具也都是旧货,有几件锈得厉害。”
“意料之中。”周胤说,“先收着,总比没有强。沈墨会修工具,让他看看能修多少。”
陆文渊应了声,目光转向工地。沈墨正在指挥流民们校正第二间房架,动作熟练,指令清晰。那些昨天还懒散散散的流民,今天居然都乖乖听着,没人偷懒。
“这位沈师傅,确实有本事。”陆文渊感慨。
“系统召唤的,不会差。”周胤心里想着,嘴上却说,“是个人才,得用好。”
**三**
中午时分,太阳升到头顶。
官衙前的空地上支起了三口大锅,锅里煮着稀粥——米少水多,但热气腾腾,米香飘出老远。流民们排着队,每人领一碗粥,两个杂粮饼子。
王石头端着碗,蹲在刚抹好水泥的地基旁,一边喝粥,一边盯着那层灰白色的东西看。
“沈师傅,这玩意儿啥时候能干?”
沈墨也端着碗,蹲在他旁边:“看天气。今天太阳好,晚上应该就能硬了。”
“真能比泥巴结实?”
“明天你踩上去试试就知道了。”沈墨喝了口粥,语气平淡。
王石头嘿嘿笑了两声,几口把粥喝完,又掰了半块饼子塞进嘴里。他抹了抹嘴,忽然说:“沈师傅,你以前是干啥的?咋懂这么多?”
沈墨动作顿了顿。
他想起昨晚周胤跟他说的话——“你的来历,不必向旁人细说。只说你是逃难来的匠人,我会给你安排身份。”
“在江州匠坊做过工。”沈墨说,“后来……匠坊倒了,就四处流浪。”
“江州啊,好地方。”王石头感慨,“俺老家是河东的,闹饥荒才逃过来。这一路……唉,不说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周胤和陆文渊正在房前屋后的空地上忙活。他们用木棍划出几块方方正正的地,每块大约一丈见方。周胤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纸包——那是他用最后一点粮食兑换的高产蔬菜种子,白菜、萝卜、菠菜,都是速生品种。
“殿下这是要种菜?”王石头伸长脖子看。
“嗯。”沈墨也看过去,“房前屋后种点菜,冬天也能有点绿叶子吃。”
“可这都快入冬了,能长出来吗?”
“试试看。”沈墨说,“殿下说这些种子耐寒。”
**四**
下午,建设速度明显加快了。
沈墨修好了三把锈蚀的锄头、两把缺口的铁锹,又用赵家送来的废铁料,打了几根加固房架用的铁钉。虽然工具简陋,但有了趁手的家伙,流民们干起活来效率高了不少。
到太阳偏西时,五间土坯房的房架全部校正完毕,墙壁用泥巴混合草秆重新糊好,屋顶铺上了新割的茅草。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地基——那层水泥已经干了,变成了坚硬的灰白色块体。王石头第一个上去踩了踩,又用力跺了几脚,地面纹丝不动。
“嘿!真结实!”他惊喜地喊。
其他流民也围上来,这个踩踩,那个摸摸,脸上都露出惊奇的表情。
“这玩意儿神了!”
“比夯土还硬!”
“殿下从哪儿弄来的?”
周胤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脑海中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检测到领地基础建设进度提升】
【简易住房完成度:5/100】
【民心+5】
【领地安定度微幅提升】
【文明点数+20】
他松了口气。
二十点。虽然不多,但至少是正数了,还清了之前的负债。
“系统,兑换‘简易蜂窝煤技术’和‘改良型畜力犁图纸’。”
【兑换成功】
【消耗文明点数:18点】
【剩余文明点数:2点】
【技术资料已存入系统空间,可随时调阅】
两股信息流涌入脑海——如何用煤粉、黄土、水按比例混合,用模具压制成蜂窝煤;如何改进现有的直辕犁,增加犁壁、调节耕深,提高效率。
都是实用的技术。
周胤睁开眼睛,看到陆文渊走过来。
“殿下,菜地弄好了。”陆文渊说,“种子都撒下去了,浇了水。按您说的,每户房前都留了一块,谁种谁收。”
“好。”周胤点头,“走,去看看。”
**五**
五间新房前,五块小菜地整齐地排列着。
土已经翻松,耙平,分成了一垄一垄的。白菜种子撒在东头,萝卜种子撒在西头,菠菜种子撒在中间。刚浇过水的地面黑黝黝的,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几个流民蹲在菜地边,小心翼翼地用手拨弄着土,好像生怕把种子碰坏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抬起头,看到周胤走过来,颤巍巍地站起身,想要行礼。
“老人家不必多礼。”周胤赶紧扶住她,“地种得怎么样?”
“种下了,都种下了。”老妇人眼里含着泪,“殿下……这菜,真能长出来?”
“能。”周胤肯定地说,“这些种子耐寒,长得快。勤浇水,勤除草,一个月后就能吃上菜叶。”
“一个月……”老妇人喃喃重复,眼泪终于掉下来,“一个月后,就有青菜吃了……”
她身后,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拽着她的衣角,小声问:“奶奶,是能吃的菜吗?”
“能,能吃的。”老妇人抹着眼泪,“殿下给的种子,种出来的菜,可好吃了。”
小男孩眼睛亮了,他蹲下身,盯着那片黑土地,好像已经看到了绿油油的菜苗。
周胤心里一酸。
他想起前世,菜市场里琳琅满目的蔬菜,人们挑挑拣拣,嫌这个不新鲜,嫌那个有农药。而在这里,一块小菜地,几包种子,就能让人热泪盈眶。
这就是这个时代。
这就是他必须改变的现实。
**六**
晚饭时间,官衙前更加热闹了。
三口大锅重新架起,这次煮的是野菜粥——沈墨带着几个流民去附近山坡上挖的,虽然苦涩,但总算多了点菜味。粥里还切了几块咸肉,是周胤从系统空间里兑换的最后一点存货。
肉香飘出来,流民们的眼睛都直了。
王石头端着碗,蹲在新建好的房子前,呼噜呼噜喝着粥。他旁边坐着李二狗、孙瘸子,还有另外两个今天干活特别卖力的年轻人。
“这房子……”王石头用筷子指了指身后,“真给咱住?”
“殿下说了,谁建的谁住。”李二狗说,“咱们五个,正好一人一间。”
“那菜地呢?”
“谁住谁种,谁种谁收。”孙瘸子接话,“殿下亲口说的。”
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笑容。
“殿下好像……真有点本事。”王石头压低声音,“跟以前那些官不一样。”
“是不一样。”李二狗说,“以前的官,只会收税、抓丁、抢粮食。殿下……殿下给咱饭吃,给咱活干,还给咱房子住。”
“还教咱种菜。”孙瘸子补充。
“那水泥……”一个年轻人说,“那玩意儿,我从来没见过。殿下从哪儿弄来的?”
“管他从哪儿弄来的。”王石头说,“有用就行。你们看那地基,多结实!比夯土强多了!”
“也是……”
几个人低声议论着,碗里的粥不知不觉喝完了。
远处,周胤和陆文渊、沈墨坐在官衙门口的台阶上,也在吃饭。他们的粥是一样的,只是多了两个饼子。
“殿下。”陆文渊忽然开口,“下午我统计了一下,现在能干活的有二百一十七人。按现在的进度,再有十天,能再建二十间房。入冬前,至少能让一半人有地方住。”
“不够。”周胤摇头,“必须全部解决。冬天太冷,住窝棚会冻死人。”
“可是材料……”
“材料我来想办法。”周胤说,“沈墨,水泥你能自己做吗?”
沈墨放下碗,想了想:“得看原料。殿下给的那种粉末,我不知道配方。但如果知道是什么做的,也许……能试试。”
周胤点点头。
水泥的配方他知道——石灰石、黏土、铁矿粉,按比例混合煅烧。但北荒郡有没有这些矿,他不知道;就算有,开采、煅烧也需要时间和人力。
得一步步来。
“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周胤说,“明天开始,王石头他们五个,每人带十个人,组成五个小组。沈墨负责技术指导,陆先生负责调度。加快进度。”
“是。”两人应声。
**七**
夜色渐深。
流民们陆续回到窝棚休息,新建的五间房还空着——王石头他们决定等水泥地基完全干透再搬进去。官衙前安静下来,只有几个负责守夜的流民在火堆旁走动。
书房里,油灯亮着。
周胤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两张图纸——蜂窝煤模具和改良型畜力犁。图纸画得很详细,尺寸、比例、结构都标得清清楚楚。
陆文渊站在一旁看,眼神里满是惊奇。
“殿下,这些图纸……从何而来?”
“以前在宫里看过一些杂书,记下来了。”周胤随口编了个理由,“这蜂窝煤,是用煤粉做的。北荒郡有煤吗?”
“有。”陆文渊肯定地说,“北边山里就有露天煤,黑乎乎的石头,能烧,但烟大,味呛,一般没人用。”
“那就好。”周胤指着图纸,“用煤粉混合黄土,压成这种有孔的煤饼,烧起来烟会小很多,火也旺。冬天取暖、做饭,都能用。”
陆文渊仔细看着图纸上的孔洞结构,越看越觉得巧妙。
“这犁……”他又看向另一张图纸,“这犁壁是弯的?”
“嗯,弯的犁壁能翻土,把草根翻到下面去,地更肥。这耕深调节杆,可以根据土质调整深浅,省力。”
陆文渊深吸一口气。
他看向周胤,眼神复杂。
这位七皇子,和他印象中的任何一位皇子都不同。不谈论诗词歌赋,不讲究礼仪排场,满脑子都是种地、盖房、做工具……可偏偏,这些看似粗鄙的东西,却能实实在在地让人活下去。
“殿下。”陆文渊忽然躬身,行了个大礼,“文渊……服了。”
周胤扶起他:“陆先生不必如此。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谁都活不了。所以,得齐心协力,把船修好,开稳。”
“是。”陆文渊直起身,眼神坚定,“文渊必竭尽全力。”
**八**
同一时间,赵家庄园。
书房里灯火通明,赵天豪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正是混在流民中的眼线。
“……就是这样,老爷。”汉子低着头,声音发颤,“那五间房今天盖好了,用的是一种灰白色的泥,干了之后硬得像石头。姓周的还发了菜种子,让流民在房前种菜。王石头那几个刺头,被任命成什么小组长,管着十号人……”
“还有呢?”赵天豪声音冰冷。
“还、还有……姓周的身边多了个匠人,叫沈墨,手艺很好,修工具、盖房子都在行。下午还从流民里挑了十五个年轻力壮的,说是要组建什么自卫队……”
“自卫队?”赵天豪冷笑,“他倒是想得美。”
“老爷,我看那姓周的……不像以前那些官。他是真想在咱们这儿扎根啊。”
“扎根?”赵天豪猛地一拍桌子,“他也配!”
茶杯被震得跳起来,滚到桌边,“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跪着的汉子吓得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
赵天豪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扭曲着,像一头困兽。
三百斤铁料,二十件工具。
他出了血,示了好,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子,非但没有感恩戴德,反而变本加厉——盖房,种菜,组建自卫队……这是要在他赵天豪的地盘上,另立山头啊!
“敬酒不吃吃罚酒。”赵天豪停下脚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到汉子面前。
“去,给黑山的座山雕送份厚礼。告诉他,我要那几间房子,还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子,一起消失。”
汉子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恐惧:“老爷,那、那可是皇子……”
“皇子?”赵天豪笑了,笑容狰狞,“在这北荒郡,死个把皇子,算什么事?山贼杀的,关我赵家什么事?”
他弯下腰,盯着汉子的眼睛:“把事情办漂亮点。事成之后,另有重赏。要是办砸了……”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汉子打了个寒颤,抓起钱袋,磕了个头,连滚爬爬地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
赵天豪重新坐回太师椅,盯着桌上跳动的烛火,眼神阴鸷。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枯叶,拍打着窗纸。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