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位于三省交界处的深山之中。这里山势奇险,古木参天,自古以来便是玄门世家避世隐居之地。沈家祖宅,就坐落在青州最深处的云雾峰下。
车队在蜿蜒的山路上又行驶了两个小时,终于在正午时分抵达了目的地。
穿过一片天然形成的迷雾屏障,眼前豁然开朗。群山环抱之中,一座占地广阔的古老宅院静静矗立。白墙青瓦,飞檐斗拱,斑驳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处处透着岁月的痕迹。宅院背靠险峰,前有溪流环绕,布局暗合风水之道,是真正的洞天福地。
“好地方。”无尘道长赞叹,“此地龙盘虎踞,灵气充沛,难怪沈家能绵延三百年而不衰。”
沈老爷子下车,看着这座自己幼年生活过的祖宅,眼中泛起复杂的神色。他已经三十年没回来了。
“爷爷,这就是我们的家吗?”晚晚被沈聿抱在怀里,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大宅子。她的灵瞳自然开启,看见宅院上方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呈五色流转,将整座宅院保护其中。
“是,这就是沈家祖宅。”沈老爷子摸摸孙女的头,“走,进去。”
祖宅的大门是厚重的红木,门环是两只青铜饕餮,已经生了绿锈。沈老爷子没有推门,而是走到门左侧的石狮子前,伸手在狮子左眼上按了三下,又在右眼上按了五下。
“嘎吱——”沉重的大门自动向内打开,发出悠长的声响。
门内,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五十多岁,面容与沈老爷子有五六分相似,但更加清瘦儒雅。他身后站着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都穿着素净的衣服,气质沉稳。
“文渊叔,您回来了。”中年男子迎上来,对沈老爷子深深一揖。他是沈家本家的现任家主,沈岳的大儿子沈松,论辈分是沈老爷子的侄孙。
“阿松,辛苦你了。”沈老爷子点头,侧身介绍,“这是你聿叔,这是晚晚。星野,晨儿,曦儿你都认识。”
沈松对沈聿拱手:“聿叔。”又看向晚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饰过去,温和笑道:“晚晚妹妹,一路辛苦了。我是你松堂哥。”
晚晚有些认生,但还是小声叫了句:“松堂哥好。”
“好好好。”沈松笑着应了,又对无尘道长行礼,“道长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沈家主客气。”无尘道长还礼。
众人进入宅院。和江城沈家老宅的精致不同,青州祖宅更加古朴粗犷。院子里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怕是有几百年树龄了。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还放着一副残局。
“文渊叔,房间都收拾好了。”沈松边走边说,“聿叔和晚晚妹妹住东厢的听雨轩,星野住西厢的观云阁。道长住客院,已经备好了静室。”
沈老爷子点头,对沈聿说:“阿聿,你先带晚晚去休息。晚晚,跟爸爸去睡一会儿,好不好?”
晚晚确实还困,乖乖点头。
听雨轩是栋独立的小院,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翠竹,清幽雅致。沈聿抱着晚晚进到主卧,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家具都是老物件,但一尘不染。最特别的是,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闻之令人心神宁静。
“这是安神香,用祖宅后山的草药制的,有助恢复。”沈松跟进来解释。
沈聿把晚晚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晚晚沾枕就睡着了,小脸在安神香的作用下,很快泛起健康的红晕。
“聿叔放心,这院子里有阵法守护,外人进不来。”沈松说,“您也休息一下吧,一路辛苦了。晚饭时我来叫您。”
“有劳了。”沈聿确实累了,送走沈松后,在旁边的软榻上坐下,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路,太凶险了。如果不是无尘道长及时赶到,如果不是晚晚爆发出那股神秘力量......他不敢想后果。
“月儿,我们的女儿,比你我想象的都要特别。”沈聿低声自语,“你放心,我会保护好她,用我的生命。”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像是温柔的回应。
------
晚晚这一觉,睡到了傍晚。
她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房间里点着一盏古式的油灯,光线柔和。沈聿不在,但门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晚晚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睡了一觉,她感觉好多了,那种透支的虚弱感基本消失了,反而觉得身体里暖洋洋的,很舒服。
她摸了摸眉心,那里已经不热了,但能感觉到,有条“小虫虫”在里面睡觉——这是她对龙魂印记的直观感受。
“晚晚醒了?”沈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膳粥,“来,吃点东西。”
晚晚乖乖下床,坐到桌边。粥是用鸡汤熬的,里面加了人参、枸杞和几种她不认识的药材,很香。
“爸爸,爷爷呢?”晚晚边喝粥边问。
“爷爷在和道长说话。”沈聿给女儿夹了块小菜,“晚晚,吃完粥,爸爸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呀?”
“见了你就知道了。”沈聿卖了个关子。
喝完粥,沈聿给晚晚换了身干净衣服,又给她披上那件红色小斗篷——虽然破了几个口子,但晚晚坚持要穿,说这是奶奶给的。
父女俩走出听雨轩,穿过回廊,来到祖宅最深处的一个独立院落。这个院子比其他院子都大,但很简朴,只有三间正屋,院子里种满了草药,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药香。
院中,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的老者正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们,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他身后站着沈老爷子和无尘道长。
“太爷爷,我把晚晚带来了。”沈聿恭敬地说。
晚晚惊讶地看着那个轮椅上的老者。他就是太爷爷?可是爷爷已经很老了,太爷爷得多少岁啊?
老者缓缓转过头。他的脸上布满了老年斑,皮肤松垮,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没有丝毫浑浊。他看着晚晚,目光温和,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
“孩子,过来。”老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晚晚有些紧张,但还是走上前。沈聿轻轻推了她一下。
走到轮椅前,晚晚仰头看着这位太爷爷。突然,她“咦”了一声,指着老者的肩膀:“太爷爷,你肩膀上有一只小鸟。”
所有人都愣住了。老者肩膀上明明空无一物。
但老者的眼睛却亮了:“你看得见?”
“嗯。”晚晚点头,“绿色的小鸟,尾巴长长的,很漂亮。它在给太爷爷梳头发。”
“哈哈哈......”老者突然笑了,笑声嘶哑却畅快,“三百年了,终于又有一个能看见‘小青’的孩子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在肩膀上轻轻一点。空气波动,一只通体翠绿、尾巴有三尺长的灵鸟显形,正用喙梳理老者花白的头发。灵鸟看到晚晚,歪了歪头,发出清脆的鸣叫。
“这是青鸾,沈家的守护灵。”老者解释道,“只有沈家血脉,且有特殊天赋的人才能看见。上一个能看见它的,是你曾曾祖父,那已经是八十年前的事了。”
晚晚好奇地看着青鸾。青鸾似乎也很喜欢她,飞到她面前,绕着她转了三圈,然后落在她肩膀上,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它喜欢晚晚。”老者微笑,“小青,带晚晚去祠堂吧,是时候了。”
青鸾鸣叫一声,从晚晚肩上飞起,朝院外飞去。飞了几米,又回头,似乎在等晚晚跟上。
“去吧,晚晚。”沈聿轻声说。
晚晚看看爸爸,又看看爷爷,见他们都点头,便迈开小短腿,跟着青鸾走了。
等晚晚离开,老者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看向沈老爷子和沈聿,沉声道:“文渊,阿聿,坐吧。有些事,该告诉你们了。”
沈老爷子和沈聿在石凳上坐下。无尘道长也坐在一旁,神色肃穆。
“文渊,你可知沈家真正的来历?”老者问。
沈老爷子沉吟道:“沈家祖上是玄门世家,传承至今已有三百年,祖上出过三朝国师......”
“那只是对外的说法。”老者打断他,“沈家真正的来历,要追溯到一千二百年前,盛唐时期。”
“一千二百年?”沈聿震惊。
“是。”老者缓缓道,“一千二百年前,玄宗年间,沈家先祖沈凌风,乃是玄宗御封的‘天机真人’,执掌司天监,观星测运,辅佐朝政。当时天下太平,但沈真人夜观天象,发现百年后将有‘天外邪魔’降临,祸乱天下。”
“天外邪魔?”沈老爷子皱眉。
“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异界入侵。”老者的用词很现代,让沈聿有些意外,“沈真人耗尽毕生修为,推算出对抗之法,但那时他已年迈,来不及实施。于是他将毕生所学,连同对抗邪魔的使命,封印在沈家血脉中,代代相传。并留下预言:千年之后,沈家当出一‘天命之子’,身负真龙之魂,可开天门,御万法,带领沈家乃至整个玄门,对抗大劫。”
沈聿和沈老爷子都听呆了。这个故事太过离奇,但老者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
“真龙之魂......”无尘道长喃喃道,“难怪晚晚眉心有龙形印记。那根本不是传承印记,是真龙之魂的显化!”
“是。”老者点头,“真龙之魂,是沈真人当年斩杀的一条为祸人间的孽龙,取其龙魂,炼化后封印在沈家血脉中,等待天命之人唤醒。这一等,就是一千二百年。”
“那天外邪魔......”沈聿问。
“已经来了。”老者的声音沉了下来,“三眼会,就是邪魔在人间培植的傀儡。他们寻找特殊体质的人,尤其是天生灵瞳、道体之人,不是为了炼药,而是为了献祭——打开两界通道,迎接邪魔真身降临。”
“什么?!”沈聿霍然起身。
“坐下。”老者摆摆手,“别激动。邪魔真身要降临,需要特定的时间和地点,也需要足够的祭品。晚晚这样的天生道体加真龙之魂,是最上等的祭品。所以三眼会不惜一切代价要抓她。”
沈老爷子脸色铁青:“太爷,您早就知道这些?”
“知道,但不能说。”老者叹气,“天机不可泄露,说多了,会改变因果。但现在晚晚已经觉醒,有些事,必须让你们知道了。”
“那晚晚她......”
“是沈家等了千年的天命之人,也是对抗邪魔的关键。”老者看向祠堂方向,“她现在正在接受沈家真正的传承。等她出来,很多事情,她自己会明白。”
祠堂里,晚晚跟着青鸾,穿过幽暗的走廊,来到一座古老的大殿。
大殿很高,很空旷。正前方,供奉着数十个牌位,最上方那个最大,上书:沈氏开宗祖师天机真人沈凌风之位。
青鸾落在供桌上,对着晚晚鸣叫。
晚晚走到供桌前,仰头看着那些牌位。突然,所有的牌位都亮起了微光。最上方,开宗师祖的牌位中,飞出一道虚影——是个穿着道袍、仙风道骨的老者。
“孩子,你终于来了。”老者的虚影开口,声音慈祥。
晚晚不害怕,反而觉得这个老爷爷很亲切:“老爷爷,你是谁呀?”
“我是沈凌风,你的老祖宗。”虚影微笑,“等了你一千二百年,终于等到了。来,把手放在牌位上。”
晚晚踮起脚尖,小手按在最大的牌位上。
瞬间,海量的信息涌入她的脑海。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感悟”。她“看见”了沈家的千年历史,“看见”了天外邪魔的威胁,“看见”了自己的使命。
她太小,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些,但有一点她记住了:她要变得很强很强,保护爷爷,保护爸爸,保护哥哥,保护所有对她好的人。
“真龙之魂已经觉醒,但你还不会运用。”沈凌风的虚影说,“现在,老祖宗传你《天机诀》前三层。好好学,好好练。记住,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沈家的未来,玄门的未来,乃至这个世界的未来,都系于你一身。”
三道金光从牌位中射出,没入晚晚的眉心。晚晚只觉得脑海中多了很多东西,但又说不清是什么。
“去吧,孩子。”虚影渐渐消散,“外面的世界在等你。记住,无论何时,沈家都是你的后盾。”
青鸾又鸣叫一声,飞过来,用喙啄了啄晚晚的手,示意她该走了。
晚晚走出祠堂时,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她还是那个四岁半的小女孩,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清明和坚定。
院子里,沈聿等人还在等。见晚晚出来,沈聿快步上前:“晚晚,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晚晚摇头,认真地说:“爸爸,晚晚要学本事,变得很厉害。然后保护大家。”
沈聿一愣,随即眼眶发热,蹲下身抱住女儿:“好,爸爸相信晚晚一定能做到。”
老者看着这一幕,欣慰地笑了。他朝青鸾招招手,青鸾飞回他肩上。
“文渊,阿聿,接下来一个月,让晚晚在祖宅闭关。”老者说,“我会亲自指导她《天机诀》的基础。一个月后,是福是祸,就看她的造化了。”
“是。”沈老爷子和沈聿同时应声。
“道长,”老者又看向无尘,“青城山那边,就麻烦你多费心了。三眼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需要盟友。”
“沈老放心,青城山与沈家同进同退。”无尘道长郑重承诺。
夜深了,众人散去。晚晚被沈聿带回听雨轩,很快又睡着了。但这一次,她的眉心,那个龙形印记微微发光,似乎在自行运转着什么。
沈聿坐在女儿床边,一夜无眠。
他知道,从今天起,女儿的人生将彻底改变。四岁半的她,背负起了整个沈家,乃至整个玄门的期望。
这担子太重了,重到让他心疼。
“晚晚,爸爸会一直陪着你。”他轻声说,握紧了女儿的小手。
窗外,月光如水。
青鸾站在老槐树的枝头,仰头望月,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
鸣声穿透夜空,惊起飞鸟无数。
沈家祖宅三百年的沉寂,被打破了。
新的时代,即将开启。
而开启这个时代的钥匙,此刻正躺在床上,睡得香甜,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容,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她不知道,一个月后,她将面对怎样的考验。
但没关系,因为她有爸爸,有爷爷,有哥哥,有整个沈家。
四岁半的玄学大佬,即将开始真正的修炼之路。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只要有爱,有家人,有信念,再难的路,也能走下去。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只有祠堂里的牌位,还在微微发光,像是在守护着什么,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一千二百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
沈家的天命之女,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