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百药楼管事的师爷走了,李青荷淡淡扫了他们一眼,语气不咸不淡:“都跟我来吧,我们分到的区域是丁一区,那是一片碎石岗,盛产一种名叫‘枯石草’的灵药,不过能不能找到,就看你们各自的造化了。”
“除了枯石草,偶尔也有其他灵药,但是不是药材,自己对照着手里的‘百草六辩术’去认,要是把没人要的杂草也给采回来,到时侯挨顿骂都算轻的。”
说完,她也不多等,当先迈步,朝着城外走去。
韩重等四名新人面面相觑,片刻后,也只能各自背起背篓,提起药锄,默默跟了上去。
再一次穿过那厚重的城门,韩重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城门外的地面。
只见昨日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虫尸,早已被人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取而代之的,是大量涌出城门的人流。
有人和他们一样,扛着背篓药锄,三五成群,显然也是百药楼派出去采药的队伍。
也有人扛着更大更沉的矿锄,一个个满面黝黑,眼神麻木,被一队城卫军护送着,朝城北方向行去。
——那就是参加城主府挖矿的人了。
有城卫军护送,安全倒是无虞。
可那些矿工一个个低垂着头,步履拖沓,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生气,就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李青荷见四人驻足盯着矿工队伍看,淡淡开口:“别看了,你们要是去干那活儿,早晚也变成这样。”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淡的弧度:“不过他们虽然赚得少,好歹稳当,不会送命。而我们这些……呵,今天你们几个要是有谁回不来了,我也不觉得有任何意外。”
“……是吗?”
韩重闻言,脚步一顿,心头微沉。
看来,这碎石岗并不像名字听上去那么普通。
不然百药楼也不至于每天大张旗鼓地招收那么多人,还每天都更新新人。
四个新人心头都不由得蒙上一层阴霾。
接下来的路,哪怕是话最多的周大牛,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巴,只默默地跟在李青荷身后。
五人皆是武者,其中李青荷修为最高,已入筑体中期,其余四人,包括韩重在内,都不过筑体初期。
但即便如此,速度也不是常人可比。
怕耽误时辰,五人一路疾行,只李青荷稍微放缓步伐,等着身后几人。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片巨大的碎石岗,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那是一个巨大的山坡,满目皆是破碎的岩石,灰白一片,了无生机。
间或有几丛矮小枯黄的灌木从石缝中挣扎而出,被风一吹,就抖得跟筛子一样。
空气中飘浮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走到近前,一块三人多高的巨大白石横亘在碎石岗的入口处。
看到那块白石,韩重四人的神色齐齐一变。
只见那白石之上,赫然悬挂着一具人的尸体。
尸体随风摇晃,身躯早已被风干萎缩,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肉质可言,挂在那里,就和一个破布袋一样。
其空洞的眼窝朝下,恰好对着每一个踏入碎石岗的人。
“这是?”
韩重四人惊疑,一指那风干尸体,询问道。
李青荷只瞥了那具尸体一眼,似乎早已司空见惯,淡淡道:
“手脚不干净,发现了一株稀有的‘风鸣草’,没有上交,反正自己藏在身上,被百药楼的收药人查出来了……所以挂在这里,以儆效尤。”
她冷冷一笑:“不然,你们以为百药楼是做善事的,每天白给你们三两银子,什么也不用做?”
“这片区域,都是被百药楼承包了的,任何草药都必须上交,敢私藏私卖,这就是下场。”
韩重四人心头猛地一凛,后背生出一阵凉意。
“原来如此。”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一整片碎石岗,都是百药楼的地盘。
他们花钱雇人来采药,按照采集的草药计算酬劳——但给出的价格,肯定远低于市价。
如此一来,自然有人铤而走险,偷偷将采集到的珍稀草药拿出去售卖。
可惜,每日傍晚回城之际,百药楼都会派遣收药人前来逐一验收,一旦发现私藏,碎石岗入口这块白石上那具风干的尸体,就是最好的答案。
“走吧!”
李青荷丢下这两个字,率先迈步走进碎石岗深处。
四人不再多言,各自散开,心头俱是沉甸甸的。
原以为采药这活计,怎么也比去黑山矿洞挖矿要好上许多。
如今看来,未必。
这百药楼的规矩,竟比城主府还大。
韩重没有多说什么,散开之后,一边翻开手中的‘百草六辩术’册子,一边弯腰在碎石乱草之间仔细搜寻。
他也不清楚李青荷所说的那什么‘枯石草’究竟长什么样子,于是翻开册子后,第一件事便是寻找枯石草的介绍。
不多时,他便找到了那一页。
“枯石草,性极阴寒,能克火毒。低阶修士突破时若遇走火入魔,经脉灼痛,一碗枯石汤可暂压伤势。”
“其形,通体灰白,叶片薄如蝉翼,却坚似石片,边缘生有细密锯齿,无风自动时会发出细微的沙石摩擦声。根须如蛛网般攀附在碎石废渣之上,常年与沙石共生,故得此名。”
“成熟期仅三寸高,表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粉末,触碰即落,露出底下枯木般的纹路。”
灰白色,薄如蝉翼,细密锯齿。
韩重将这几个特征默念了两遍,牢牢记进脑海之中,随后便合上册子,弯下腰,开始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寻找起来。
然而,这片碎石岗本就是灰白一片,无数碎石遍布山坡,到处都是相近的色泽和纹理。
枯石草若真长在这里,几乎与碎石浑然一体——难怪李青荷说,能不能找到,全看运气。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什么也没有。
韩重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偏西,距离回程的时辰,已经所剩无几。
虽然早就料到采药不会容易,但也没料到,会难到这种程度。
整整三个多时辰,他连一株枯石草的影子都有没见着。
照这么下去,还真不如去挖矿。
至少矿洞里旱涝保收,一天再怎么也有五两银子入账。
而来到这到鬼地方,顶着不知什么危险,忙活一整天,到头来只拿三两底薪。
他坐在一块白石上,百无聊赖地望向远处。
李青荷的身子隐约可见,只见她正蹲在碎石岗左侧的一片水塘旁,正低头翻找着什么。
至于其他三人,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估计是连续找不到,各自去了更远的地方碰碰运气。
忽然,韩重的眼睛眯了起来。
李青荷所在的那片水塘并不大,边缘长着一丛细细密密的芦苇,枯黄的苇杆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但就在此刻——其中一株芦苇的顶端,不知何时,停了一只蜻蜓。
一只通体血红的蜻蜓。
它静静地蛰伏在苇尖上,薄翼微张,一动不动。
而李青荷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在水塘边翻找药材,浑然不知,不远处的那株芦苇上,那只血色蜻蜓,正瞪着一对碧绿色的复眼——紧紧地,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