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号,周三。北京下了一场小雨,早晨的天空是干净的灰蓝色。我起了个大早,把浅蓝色的衬衫熨烫平整,深色的裤子没有一丝褶皱。站在镜子前,仔细检查。黑眼圈还在,但精神不错。
母亲在门口看我:“今天有重要的事?”
“嗯,一个朋友从老家回来,约了见面。”我说。
“是那个写信的朋友?”母亲问。我忘了,信是她拿进来的。
“嗯。”
母亲走过来,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去吧,好好玩。”
“妈,”我犹豫了一下,“她……是北大的学生。”
母亲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整理:“那又怎样?”
“你不觉得……我们差距太大吗?”
“差距?”母亲看着我,眼神温和,“什么差距?学历的差距?身份的差距?唐霖,人和人之间,真正重要的差距是心的差距。如果心在一起,什么差距都不是问题。如果心不在一起,什么相似都没用。”
“可是……”
“没有可是。”母亲拍拍我的肩,“我儿子善良,踏实,认真,有自己的追求。这些品质,比一纸文凭珍贵得多。如果那个女孩看不到这些,那是她的损失,不是你的。”
我鼻子一酸,抱住母亲:“谢谢妈。”
“傻孩子。”母亲拍着我的背,“去吧,别让人家等。”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老店。佳佳在,看到我,眼睛一亮:“哟,今天这么正式。”
“她今天回来。”我说。
“知道,你念叨好几天了。”佳佳笑,“窗边的位置留着呢,快去坐着等吧。”
我在窗边的位置坐下。下午两点五十,阳光还没有完全转过来。我点了杯美式,慢慢喝着。心跳得有些快,像等待一场重要的考试。
两点五十五。窗外有行人经过,但不是她。
三点整。风铃没响。
三点零五。还是没来。
我有些不安。是车晚点了?还是改主意了?或者,遇到了什么事?
三点十分。门被推开了。但不是她,是个外卖小哥。
三点十五。我坐不住了,起身走到门口,向外张望。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没有那个浅蓝色的身影。
三点二十。我回到座位,手机没有新信息。想给她发信息,又怕显得急躁。
三点二十五。风铃响了。
我猛地抬头,看到她推门进来。浅蓝色的连衣裙,米白色的帆布包,头发剪得更短了,刚到耳下,显得清爽利落。皮肤晒黑了些,但眼睛依然清澈,像南方的湖水。
她看到我,笑了,快步走过来。
“抱歉,来晚了。火车晚点,出站又堵车。”她在对面坐下,微微喘气。
“没关系,我也刚到不久。”我说了谎,但心甘情愿。
“你瘦了。”她看着我。
“你也是。”我说,“还黑了。”
“湖州夏天太阳大。”她摸了摸脸,“不过黑了健康。”
我们都笑了。有些生疏,但很快熟悉感就回来了。那些邮件,那些信,那些两个月的分享,让这次重逢不是重新开始,而是继续。
“喝点什么?”我问。
“老样子,拿铁。用耶加雪菲。”她说。
“好,稍等。”
我起身去吧台,亲自做。佳佳挤眉弄眼,用口型说“好好表现”。我没理她,专注地磨豆,布粉,压粉,萃取。奶泡打得绵密,拉花时,手腕稳定。一颗心,很完整,不歪。
端着咖啡回来,她正在看手机。抬头看到咖啡,眼睛亮了一下。
“拉花进步了。”她说。
“天天练,总该有进步。”我坐下。
她端起咖啡,先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好喝,还是那个味道。”
“豆子换了新的批次,风味更明亮些。”
“嗯,喝出来了,有柑橘的酸质,还有茉莉花的香气。”她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新店怎么样?”
“还不错,今天带你去看看?”
“好。”她点头,然后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这个,给你和佳佳的。湖州特产,定胜糕,寓意好。”
“谢谢。”我接过,“佳佳在那边,我拿给她。”
“我跟你一起。”
我们走到吧台,佳佳正在洗杯子。看到林晚晚,眼睛笑成月牙:“晚晚回来啦!好像更漂亮了。”
“佳佳姐好。”林晚晚把纸袋递过去,“一点特产,希望你喜欢。”
“哎呀,太客气了。”佳佳接过,“唐霖念叨你一个月了,你再不回来,他都要得相思病了。”
“佳佳!”我瞪她。
林晚晚笑了,没说话。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琐碎的事。她说湖州的夏天,说妈妈的病,说新小说的进展。我说新店的筹备,说咖啡课程,说这两个月的忙碌。像在补齐那些邮件里没说完的细节。
四点半,我们离开老店,去新店。雨已经停了,天空露出干净的蓝色。我们并肩走着,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比之前更自然。
“这两个月,谢谢你的信。”她说。
“也谢谢你的。”我说,“手写信很珍贵,我会好好保存。”
“妈妈说,现在还有人手写信,很难得。”她侧头看我,“她说你字写得不错。”
“练的,用你送的钢笔。”
“那支笔好用吗?”
“很好用,现在是我最珍视的东西之一。”
她笑了,没说话。
新店在一条安静的街上,绿树成荫,闹中取静。走到门口,她停下,看着招牌。
“未名咖啡馆。”她念出来,然后转头看我,“这个名字……”
“店长取的,但我觉得很适合。”我说,“未名,是未名湖,也是未命名,无限可能。”
“很好。”她轻声说。
推门进去,下午的客人不多。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整个店明亮温暖。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窗边的位置——和其他座位有些距离,更安静,视野更好。
“这个位置……”她走过去。
“给你留的。”我老实说,“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不接待客人。”
她转身看我,眼睛里有复杂的情感:“为什么?”
“因为你说九月三号回来,下午三点见。”我说,“我想,如果你来,应该坐在这里。如果你不来……至少这个位置在等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我来了。”
“嗯,你来了。”
我在那个位置坐下,她去吧台。今天我特意让其他员工休息,店里只有我。我想亲自为她做新店的第一杯特调。
“想喝什么?”我问。
“你决定。”她说。
我想了想,选了埃塞俄比亚的瑰夏,用冰滴的方式。慢速萃取八小时,得到浓缩的咖啡液。然后加入自制的桂花糖浆——用她寄来的桂花做的,一点点柑橘汁,最后用苏打水冲开。杯沿抹一圈盐,放上新鲜的迷迭香。
“这杯叫‘秋湖’。”我把杯子放在她面前,“秋天的未名湖,有桂花香,有柑橘的明亮,有盐的咸涩,像湖水,也像眼泪。”
她看着那杯咖啡,琥珀色的液体,迷迭香浮在上面,冰块折射着光。然后她端起,喝了一口,闭上眼睛。
很久,她睁开眼睛,眼里有光。
“很好喝。”她说,“有层次,有故事。桂花香,柑橘酸,盐的咸,咖啡的苦,苏打水的清爽……像夏天结束,秋天开始的感觉。热烈后的平静,甜蜜后的回甘。”
“你能喝出这么多,我很高兴。”我说。
“因为是你做的。”她轻声说。
我们之间安静了一会儿。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从明亮到柔和。店里放着柔和的爵士乐,窗外有行人经过,但一切都成了背景。
“唐霖,”她忽然说,“这两个月,我想清楚了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写作,关于生活,关于……感情。”她慢慢说,“在湖州,每天面对妈妈,面对熟悉的街道,面对平静的湖,我会想:如果当初没来北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在一家小公司上班,也许已经结婚生子,过着平静但一眼看到头的生活。那样好吗?也许好,安稳,踏实。但我会后悔,后悔没看过更大的世界,没读过那么多书,没写过那些文字,没……遇见你。”
我的心跳加快了。
“所以,”她继续说,“我决定回来。不只是回北京,更是回到这条路上。写作的路,不确定,艰难,但我想走。就像你选择咖啡的路,也不容易,但你想走。我们都在走一条少有人走的路,这让我们能理解彼此。”
“嗯。”我说。
“还有,”她看着我,眼睛清澈直接,“关于感情。妈妈说,遇到对的人要珍惜。我问她什么是‘对的人’,她说,就是那个让你想变得更好的人,那个能懂你的坚持的人,那个在你犹豫时给你勇气的人。我想了想,你是那个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
“所以,”她伸出手,放在桌面上,手心向上,“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试试。不着急,慢慢来,像品一杯好咖啡,像读一本好书,像写一个故事。有耐心,有诚意,有尊重。”
我看着她的手,白皙,纤细,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然后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很凉,但我的很暖。
“我愿意。”我说,声音有些哑。
她笑了,那笑容很明亮,像阳光突然穿透云层。然后她收紧手指,我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窗外,秋天的第一片梧桐叶飘落,在风中打了个旋,轻轻落在人行道上。夏天结束了,秋天开始了。
但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九月三号,”她说,“我们会记住这一天。”
“嗯,会记住。”我说。
我们握着手,坐在窗边,看阳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动。不说话,但一切都说了。
未名咖啡馆,窗边的位置,下午三点的阳光,一杯叫“秋湖”的特调,和两个终于握住的手。
这个秋天,应该会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