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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王成

    第十二章王成

    一

    宋焘看完《促织》,在窗前坐了很久。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天书上,书页泛着淡淡的银光。他想成安,想那只蟋蟀,想那缕散在父亲掌心的烟。他想了很久,想到月亮西沉,想到天边泛白。最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条大河边上,河水很宽,看不到对岸。河面上漂着许多东西——有纸船,有灯笼,有散了架的书。他蹲下来,伸手去捞一张漂过来的纸。纸上写着字,墨迹模糊,勉强能认出几个:“王成,平原人,性懒,家贫。”

    他还没看清,纸就被水冲走了。他站起来,往上游看。河的上游站着一个老人,穿着一件破旧的长衫,头发花白,背微驼,手里拿着一支笔——不是毛笔,是一支很细的、像是骨头做的笔。老人低着头,在河面上写字。他写一个字,河水就翻一个浪,把那个字推向下游。

    宋焘想走过去,脚却动不了。他张嘴想问,嘴里发不出声音。老人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宋焘觉得自己被看透了。不是被看穿了心思,而是被看见了所有——他看过的每一个故事,写下的每一笔天书,都被那个老人看见了。像是一本书被翻到了最后一页,然后合上了。

    老人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写字。宋焘站在岸边,看着那些字从上游漂下来,一个一个,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群鱼在争食。他看见了一个名字——王成。他伸手去捞,抓住了那张纸。纸是湿的,字迹模糊,但他看清楚了。

    他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他趴在桌上,脸上全是泪。他低头看天书,书翻开了,停在新的一页。

    这一章,叫《王成》。

    二

    平原县有个闲汉,叫王成。此人原是世家子弟,祖上做过大官,家底殷实。但王成生性懒惰,不善经营,偌大的家业被他败得精光。到了他这一辈,只剩下几间破屋、几亩薄田,连吃饭都成问题。王成又懒又穷,却不思悔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起来也不做事,只是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邻居们都说,王成这辈子完了。

    王成不在乎。他爹娘死得早,没人管他,他想怎么活就怎么活。饿一顿饱一顿,日子过得像流水一样,一天一天地淌,没什么盼头,也没什么愁头。

    这一年夏天,王成在村里待不住了。他穷得连粥都喝不上了,只好去投奔远方的亲戚。他有个姑妈,嫁在金陵,早年守寡,家境尚可。王成想着去投靠姑妈,好歹混口饭吃。他收拾了一个包袱,把仅有的几件衣裳塞进去,又揣了几个干粮,上了路。

    走了三天,走到半路,天黑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王成只好在路边的一座破庙里歇脚。他进了庙,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铺开包袱,躺下来。刚要睡着,忽然听见门外有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翻东西。

    他爬起来,趴在门缝里往外看。月光下,一个人蹲在墙根,正在翻一堆破砖烂瓦。那人翻了一阵,从砖缝里摸出一串铜钱,数了数,揣进怀里,又蹲下去继续翻。

    王成推开门,走了出去。那人听见动静,吓了一跳,站起来就要跑。王成喊住他:“兄台,别跑。我不是坏人。”

    那人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破旧的衣裳,面黄肌瘦,像个叫花子。

    “你是过路的?”那人问。

    “是。”王成说,“去金陵投亲。你呢?”

    那人叹了口气,说:“我也是去金陵投亲的。走了一天,没吃东西,饿得慌。刚才在这墙根底下翻出几文钱,想去买点吃的。”

    王成心里一酸,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干粮,递过去。“吃吧。”

    那人愣了一下,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吃了。吃完,抹了抹嘴,说:“兄台,你是个好人。我叫李生,也是平原人。咱们同路,不如结伴而行?”

    王成答应了。两人在庙里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起来,继续赶路。

    三

    走了五天,到了金陵。王成找到姑妈家,姑妈见了他,又惊又喜。她拉着王成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说:“成儿,你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在家吃不饱?”

    王成不好意思说,低着头不吭声。姑妈叹了口气,给他收拾了一间房,让他住下。王成在姑妈家住了几天,姑妈对他很好,每天给他做好吃的,还给他做了几件新衣裳。但王成心里不踏实,他觉得自己是个大男人,不能总靠姑妈养活。他想找点事做,挣点钱,也好在姑妈面前抬起头来。

    姑妈看出他的心思,对他说:“成儿,你别急。我有个主意,你听听行不行。”

    王成说:“姑妈请讲。”

    姑妈说:“我年轻的时候,做过一阵子小买卖,攒下了一些绸缎。现在年纪大了,做不动了,一直放在柜子里,都快发霉了。你拿去卖掉,换些银子,做本钱,做点小生意。你祖上也是做官的,你不能总这么穷下去。”

    王成听了,心里又酸又暖。他跪下来,给姑妈磕了三个头。“姑妈,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人。”

    姑妈从柜子里取出一匹绸缎,交给他。“这是上好的货,你拿去卖了,少说也能卖几十两银子。有了本钱,你就能翻身了。”

    王成接过绸缎,千恩万谢。第二天一早,他背着绸缎,去了集市。

    四

    金陵的集市很热闹,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王成找了个地方,把绸缎摆出来,等着人来买。他等了一个上午,没有人问津。他急了,把价格降了又降,还是没人买。中午的时候,一个人走过来,看了看绸缎,又看了看王成,说:“这货是好货,但你卖的地方不对。这里都是些小商小贩,谁买得起这么贵的绸缎?你得去南市,那里才是卖好东西的地方。”

    王成谢了那人,收拾了绸缎,往南市走。走到半路,忽然下起了大雨。他赶紧跑到一家店铺的屋檐下躲雨,把绸缎紧紧地抱在怀里,生怕淋湿了。雨越下越大,下了半个时辰还没停。王成站得腿都酸了,正要换个姿势,忽然看见对面街上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锦衣华服,气度不凡,一看就是有钱人。他走到王成面前,停下来,看了看他怀里的绸缎,说:“这货卖吗?”

    王成连忙说:“卖卖卖。您出多少钱?”

    那人摸了摸绸缎,说:“好货。我给你二十两银子,怎么样?”

    王成大喜,二十两银子,比他预想的还多。他正要答应,忽然想起姑妈的话:“这货至少值五十两。”他犹豫了一下,说:“五十两。”

    那人皱了皱眉,说:“太贵了。三十两。”

    “四十两。”

    “三十五两。不卖就算了。”

    王成咬了咬牙,说:“好,三十五两。”

    那人从袖中取出银子,递给王成,接过绸缎,转身走了。王成捧着银子,手都在发抖。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把银子揣进怀里,一路小跑回了姑妈家。

    姑妈问他卖了多少钱,他说三十五两。姑妈叹了口气,说:“少了。那货至少值五十两。”王成低下头,说:“我……我着急了。”姑妈拍拍他的手,说:“没事,第一次做生意,难免的。有了本钱,下次就好了。”

    王成点点头,心里暗暗发誓,下次一定要卖个好价钱。

    五

    王成用那三十五两银子做本钱,开始做小买卖。他卖过布,卖过鞋,卖过针头线脑,什么都卖过。但他不会做生意,不是被人骗,就是卖不上价。折腾了几个月,银子花了大半,货物没卖出多少。

    他急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姑妈劝他:“别急,慢慢来。”王成嘴上答应,心里急得像火烧。

    这天,他在集市上遇见了李生。李生也是来做买卖的,卖的是瓷器。两人见了面,都很高兴。李生说:“王兄,你怎么也来金陵了?”王成把经过说了,李生听了,叹道:“我也是啊。投亲不遇,只好自己做点小买卖糊口。生意难做,挣不了几个钱。”

    两人相对叹气。李生说:“王兄,我有个主意,你听听行不行。”

    “你说。”

    “我听说北方战乱,瓷器价格大涨。咱们合伙,进一批瓷器,运到北方去卖,准能挣大钱。”

    王成心动了。他想了想,说:“好。咱们合伙。”

    两人凑了银子,进了一批瓷器,雇了一辆马车,往北走。走了几天,到了山东地界,忽然遇上一队败兵。败兵们抢了他们的马车,砸了瓷器,还把王成和李生打了一顿。两人被打得鼻青脸肿,银子也没了,货物也没了,一文不剩。

    李生哭着说:“完了,全完了。”王成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心里一片空白。他想起了姑妈,想起了那匹绸缎,想起了姑妈说的话:“你祖上也是做官的,你不能总这么穷下去。”

    他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六

    王成一个人回了金陵。李生不敢回去,说没脸见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王成回到姑妈家,跪在姑妈面前,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王成以为她要骂他,但她没有。她只是叹了口气,说:“起来吧。人没事就好。”

    王成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他说:“姑妈,我对不起你。你把养老的钱都给了我,我全赔光了。我不是人。”

    姑妈把他扶起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成儿,你知道你错在哪吗?”

    王成低着头,说:“我不会做生意。”

    “不是。”姑妈说,“你错在贪心。你看见别人挣钱,你也想去挣。你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也不看看路好不好走。你只知道往前冲,不知道回头。”

    王成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挣钱,只要吃苦就能翻身。但他错了。他努力了,吃苦了,还是赔了。不是他不努力,是他走错了路。

    姑妈说:“成儿,你别急。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但你得记住,做生意不是赌命。你得看清楚,想明白,再动手。不能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王成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屋,对姑妈说:“姑妈,我想好了。我不做生意了。”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读书。我祖上是做官的,我也想做官。我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

    姑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我支持你。”

    七

    王成开始读书。他年纪大了,脑子也笨,读得很慢。别人三遍能背的文章,他要读三十遍。背下来了也不解其意,解了其意也不会用。但他不放弃。他每天早上起来读,晚上熬夜读,读得头晕眼花,读得嗓子都哑了。他想起成安,想起那只蟋蟀,想起那个九岁的孩子为了父亲把自己变成了一只虫子。他有什么理由放弃?他至少还活着,至少还有手有脚,至少还有一个好姑妈。

    他读了三年,考中了秀才。又读了三年,考中了举人。又读了三年,考中了进士。他做了官,清廉正直,不贪不占,深得百姓爱戴。他把姑妈接到任上,侍奉她终老。

    姑妈去世那天,王成跪在她床前,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姑妈摸着他的头,说:“成儿,你出息了。你祖上在天有灵,也会为你高兴的。”

    王成哭着说:“姑妈,是你救了我。没有你,我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姑妈笑了。“傻孩子,是你自己救了自己。你肯改,肯学,肯吃苦,谁也拦不住你。你要是不肯改,谁也救不了你。”

    她闭上眼睛,走了。王成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凉凉的。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桌前,翻开一本书,继续读。

    八

    宋焘合上天书,很久没有说话。

    这个故事和他之前看过的都不一样。没有鬼,没有狐,没有神仙,没有法术。只是一个普通人,败光了家产,投靠亲戚,做生意赔了本,吃了亏,上了当,最后老老实实读书,考了功名,做了官。他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也没有割肉疗亲的孝心,更没有把自己变成蟋蟀的勇气。他只是摔了跟头,爬起来,擦干眼泪,继续走。走对了,继续走;走错了,回头,换一条路,继续走。就这么简单。

    但宋焘知道,这不简单。摔了跟头爬起来,谁都会。但爬起来之后,能看清楚自己错在哪,能换一条路走,能坚持下去,这就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了。王成做到了。不是因为他聪明,不是因为他运气好,是因为他有一个好姑妈。他姑妈告诉他:“你错在贪心。”他听进去了。他改了。

    宋焘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焘儿,你要好好活着。”他好好活着了,当了城隍,看了天书,见了那么多因果。但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一句——她想要的是什么?她想要的,不是他好好活着。她想要的,是他在她活着的时候,多陪陪她。他没有做到。他改了。但他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想起王成跪在姑妈床前,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他想起姑妈说:“是你自己救了自己。你肯改,肯学,肯吃苦,谁也拦不住你。你要是不肯改,谁也救不了你。”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书。天书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和从前一样。但他知道,它不一样了。他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凉凉的。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桌前,翻开天书,翻到新的一页。

    空白。等着下一个故事。

    他等着。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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