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促织
一
宋焘抱着天书,在窗前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没有合眼,也没有动。他就那样坐着,看月亮落下去,看太阳升起来,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
他想了很久。想周顺,想周顺的娘,想那碗肉汤,想那页血写的字。想自己的娘,想自己为什么没有割肉,没有磕三天三夜的头,没有在书上写“我替我娘死”。他想了很久,想得心口疼。
最后他不想了。他打开天书,翻到新的一页。
这一章,叫《促织》。
二
宣德年间,宫中盛行斗蟋蟀。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每年秋天,朝廷向民间征收蟋蟀,数量之大,前所未有。地方官为了讨好上司,层层加码,把差事压到里正头上。里正又压到百姓头上。谁家交不出蟋蟀,轻则罚款,重则下狱。
华阴县有个里正,叫成名。此人是个读书人,考了多年秀才都没中,最后托关系谋了个里正的差事。他为人老实,不善钻营,做事一板一眼,从不欺压百姓。但正因如此,他在这个位子上坐得很难受。上司嫌他无能,百姓嫌他事多,两头不讨好。
这一年,朝廷征收蟋蟀的文书又下来了。成名的差事,是负责征收本里三十户人家的蟋蟀。他挨家挨户地跑,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收上来几只,个头小,品相差,交上去被打回来。上司限期十天,交不够数目,革职查办。
成名急得团团转。他妻子劝他:“你急有什么用?不如出去找找,说不定能逮到好的。”
成名想想也是,便每天早起,提着一个竹篓,到野外去捉蟋蟀。他找遍了附近的田埂、沟渠、草丛,捉到的都是些癞蛤蟆一样的小东西,个头小,没力气,连蹦都蹦不远。他又跑到更远的地方去,翻过一座山,趟过一条河,还是找不到。他累得腿都软了,鞋也磨破了,脚上全是血泡。
眼看期限一天天逼近,成名急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他妻子也跟着着急,两个人相对无言,坐在屋里唉声叹气。
这天夜里,成名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座祠堂前,门开着,里面供着一尊神像,看不清是谁。神像前跪着一个小孩,八九岁的样子,穿着红肚兜,扎着两个小辫子,正在磕头。小孩磕完头,站起来,转过身,冲他笑了笑。
“成伯伯,你是在找蟋蟀吗?”
成名点点头。小孩说:“你跟我来。”
小孩走出祠堂,往东边走。成名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到了一片荒草地。小孩蹲下来,扒开草丛,指着地上一只蟋蟀说:“你看。”
成名低头一看,那只蟋蟀个头不大,但通体乌黑,油光发亮,两只触须又长又挺,像两根钢针。它蹲在草叶上,一动不动,威风凛凛,像一员大将。
成名又惊又喜,伸手去捉。蟋蟀一跳,跳到了小孩的手心里。小孩捧着蟋蟀,递给成名。
“成伯伯,给你。”
成名接过蟋蟀,千恩万谢。他问小孩叫什么名字,小孩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了。成名追上去,想问个清楚,脚下一绊,摔了一跤,醒了。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他躺在床上,出了一身冷汗。他妻子问他怎么了,他把梦说了一遍。妻子说:“做梦的事,哪能当真?”
成名不信。他爬起来,穿上鞋,往东边走。走了大约一里路,果然看见一片荒草地。他蹲下来,扒开草丛——一只蟋蟀趴在草叶上,通体乌黑,油光发亮,和他梦见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的手在发抖。他慢慢地伸出手,轻轻地罩住蟋蟀,捧在手心里。蟋蟀没有挣扎,安安静静地趴在他掌心,像等着他来。
成名捧着蟋蟀,一路跑回家。他把蟋蟀放进一只瓦盆里,喂它吃栗子,喂它喝水,把它养得好好的。这只蟋蟀个头虽不大,但性情凶猛,放进什么蟋蟀都被它咬得落花流水。
成名大喜过望,准备明天一早就把蟋蟀交上去。
三
成名有个儿子,叫成安,九岁。这孩子聪明伶俐,调皮捣蛋,没少让成名操心。这天,成安放学回家,看见父亲屋里多了一只瓦盆,好奇地凑过去看。他掀开盖子,看见里面有一只蟋蟀,乌黑发亮,威风凛凛。
他忍不住伸手去摸。蟋蟀受惊,猛地一跳,从盆里跳出来,跳到地上,蹦了几下,跳出了门外。成安慌了,追出去找。蟋蟀在院子里蹦来蹦去,他扑了几次都没扑到。最后一次,他猛地扑过去,手按住了蟋蟀,但力道太大,把蟋蟀按死了。
成安看着手心里那团黑乎乎的尸体,吓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这是父亲的命根子。父亲找了好几个月才找到这一只,全家人的指望都在它身上。现在它死了,什么都完了。
他怕父亲打他,更怕父亲交不上蟋蟀被革职查办。他越想越怕,怕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响。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跑出家门,跑到村东头的那口井边,闭上眼睛,跳了下去。
四
成名回到家,看见瓦盆空了,蟋蟀不见了。他问妻子,妻子说不知道。他又问儿子,找不到儿子。他慌了,满村去找。
找到村东头,看见井边围了一群人。他挤进去一看,儿子躺在地上,浑身湿透,脸色铁青,已经没了呼吸。
他扑过去,抱着儿子的尸体,嚎啕大哭。他妻子也赶来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天昏地暗。村里人帮忙把成安抬回家,放在床上。成名和妻子守在床前,哭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成安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父亲,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爹,我没事。”
成名又惊又喜,抱着儿子又哭了一场。他问成安怎么掉进井里的,成安说他不记得了。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说没有,就是头有点晕。
成名以为儿子命大,捡回了一条命。他不知道,成安确实死了。活过来的,不是成安。
五
成安变了。
他不再调皮捣蛋,不再四处乱跑,不再追蜻蜓、掏鸟窝、下河摸鱼。他整天安安静静地坐在屋里,盯着墙上的蜘蛛网发呆。他很少说话,偶尔说一句,声音很轻,像蚊子叫。他吃得很少,一天只喝几口水,吃几粒米。
成名以为儿子是受了惊吓,过几天就好了。但过了一个月,还是这样。他请了郎中来,郎中说:“这孩子魂魄不全,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成名问丢了什么,郎中说不知道。
成安坐在角落里,听着父亲和郎中说话,忽然开口了。“爹,你别担心。我没事。”
成名看着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他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成安的头发很软,和从前一样。但他的眼神变了。从前的成安,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滴溜溜地转。现在的成安,眼睛还是黑的,但里面的光没了,像两颗死珠子。
成名心里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成安的魂魄确实不全了。他死过一次,魂魄散了大半,只剩一缕,勉强支撑着这具身体。那缕魂魄太弱,撑不了多久。但成安不想让父亲知道。他怕父亲伤心。
那天夜里,成安等父亲睡着了,悄悄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他站在月光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要把自己剩下的那点魂魄,变成一只蟋蟀。
六
成安用了三天三夜,把自己炼成了一只蟋蟀。
这三天里,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吃不喝,不说话。成名以为他又病了,急得团团转。成安闭着眼睛,什么也不说。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变成蟋蟀,变成蟋蟀,变成一只好蟋蟀,帮父亲交差,帮父亲升官,帮父亲过好日子。
第三天的夜里,他睁开眼睛。他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不见了,变成了一对细细的腿。他看自己的身体,身体不见了,变成了一个黑亮亮的壳。他跳了一下,跳得很高,蹦到了床底下。
他变成了一只蟋蟀。
这只蟋蟀个头不大,但通体乌黑,油光发亮,两只触须又长又挺,像两根钢针。它蹲在床底下,一动不动,威风凛凛,像一员大将。
它和成名在荒草地里捉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七
成名发现儿子不见了。
他找遍了整个村子,找不到。他回到家里,坐在床前,发呆。他忽然听见床底下有声音,“瞿瞿瞿”的,像蟋蟀在叫。他趴下去一看,床底下有一只蟋蟀,通体乌黑,油光发亮。
他愣住了。他想起那天在荒草地里捉到的那只,和这只一模一样。他伸出手,蟋蟀跳到他手心里,安安静静地趴着,像等着他来。
成名的手在发抖。他不知道这只蟋蟀是从哪里来的,但他知道,它比之前那只还好。他把蟋蟀放进瓦盆里,喂它吃栗子,它不吃。喂它喝水,它不喝。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趴着,偶尔叫一声,“瞿瞿瞿”,声音很轻,像在叫他。
第二天,成名把蟋蟀交了上去。
县令试了试,这只蟋蟀勇猛无比,百战百胜。县令大喜,把它献给了知府。知府又献给了巡抚。巡抚又献给了皇上。
皇上的斗蟋蟀场里,都是天下最好的蟋蟀。但在这只小虫面前,没有一只能撑过三个回合。皇上龙颜大悦,赏了巡抚,巡抚赏了知府,知府赏了县令。县令没有忘记成名,免了他的里正差事,还赏了他一笔银子,让他安心读书,考取功名。
成名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他捧着银子,回到家,坐在床前,发了很久的呆。他想起儿子,想起那只蟋蟀,想起儿子的眼神。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儿子变成了一只蟋蟀。但他知道,那只蟋蟀,是他的儿子。
八
成名的妻子想儿子想疯了,整天以泪洗面。成名也难受,但他不敢哭,怕妻子更伤心。他把银子拿出来,买了一副好棺材,给儿子做了衣冠冢。他每天去坟前烧纸,烧了很多很多,烧得纸灰满天飞。
他不知道,儿子没有死。他只是变成了一只蟋蟀。
那只蟋蟀被送进宫里,住在精致的瓦盆里,吃的是最好的食物,喝的是最干净的水。它每天都要和别的蟋蟀打斗,打了一场又一场,从没输过。皇上很喜欢它,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大将军”。
但大将军不快乐。它每天趴在瓦盆里,不吃不喝,偶尔叫一声,“瞿瞿瞿”,声音很轻,像在叫爹。
它在宫里待了三年。三年里,它没有一天不想回家。
第三年的秋天,大将军老得不行了。它的腿没有力气了,跳不动了;它的触须耷拉下来,直不起来了;它的叫声越来越轻,越来越弱,最后听不见了。
一天夜里,大将军死了。它趴在瓦盆里,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太监把它拿出来,扔进了垃圾堆。
一只野猫叼走了它,吃进了肚子里。它化成了一缕烟,飘出了宫墙,飘过了山川河流,飘回了家乡。
它飘到成名的坟前,转了三圈,然后散了。
天亮了,成名起来,去给儿子上坟。他看见坟前的纸灰上,有一只小虫,通体乌黑,油光发亮。他蹲下来,小虫跳到他手心里,安安静静地趴着。
他捧着它,站了很久。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低头看,手心里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笑了,眼泪又流了下来。
九
宋焘合上天书,很久没有说话。
这个故事,比他之前看过的任何一个都残忍。不是因为有鬼有妖,而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没有鬼,没有妖,没有神仙,没有法术。只有一个孩子,为了帮父亲,把自己变成了一只蟋蟀。然后被送进宫里,打了三年仗,死在了垃圾堆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周顺,想起那碗肉汤,那页血写的字。周顺的娘活了,又活了十年。但成安死了,死得干干净净,连个全尸都没有。他的魂魄散了,化成了烟,飘回了家乡,在父亲的掌心里待了一瞬,然后散了。
他问自己:这是什么因果?周顺割肉,娘活了十年。成安把自己变成了蟋蟀,帮父亲升了官,发了财,自己却死了。一正一反,一善一恶,一得一失。天书记下了,但天书没有解释。它只是记录。
他翻开天书,找到成安那一页。上面写着:
“成安,年九岁。父成名,里正,征蟋蟀不得,将获罪。安误毙其蟀,惧,投井死。魂魄化蟋蟀,入宫,斗三年,无出其右者。帝大悦,赏成名银百两,免其役。安死,魂归故里,散于父掌中。”
没有“功德圆满”,没有“入轮回”。只是记录。
宋焘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个小孩,穿着红肚兜,扎着两个小辫子,冲他笑。“成伯伯,你是在找蟋蟀吗?”他想起那只蟋蟀,通体乌黑,油光发亮,蹲在草叶上,一动不动,像一员大将。
他想起成安说:“爹,你别担心。我没事。”
他怎么会没事呢?他死了,变成了蟋蟀,打了三年仗,死在垃圾堆里。他怎么会没事?
宋焘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焘儿,你要好好活着。”他好好活着了,当了城隍,看了天书,见了那么多因果。但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一句——值不值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成安觉得值得。一个九岁的孩子,为了父亲,把自己变成了一只蟋蟀。他觉得值得。
宋焘睁开眼睛,看着天书。天书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和从前一样。但他知道,它不一样了。他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凉凉的。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桌前,翻开天书,翻到新的一页。
空白。等着下一个故事。
他等着。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