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骑楼的木格窗,落在典当行的台账光屏上。林野的指尖停在“张诚”两个字上,一夜过去,那行字还是像一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闷。
昨天傍晚,他最终还是没能帮上张诚。交易一旦录入全国记忆产权系统,就没有回头的余地。张诚走的时候,背驼得像被压垮的稻草,连走路都晃悠悠的,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
“还在想昨天的事?”
陈老先生的声音从里间传来,老人端着一杯热茶走出来,把杯子往柜台上一放,目光落在光屏上,慢悠悠道:“干我们这行,见的就是人间百态。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你能做的,只有把规则说清楚,替他们守好剩下的念想。”
林野抬头:“可他典当的不是念想,是他半辈子的人生。”
“那也是他为了女儿,选的路。”陈老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了几分,“记住,记忆从来都不是越多越好,也不是越少越轻松。你拿走了痛苦,往往也拿走了与之绑定的,活着的根。”
林野抿了抿嘴,没再接话。他低头看向里间的保险柜方向,那扇厚重的铁门后面,锁着那枚漆黑的S级芯片。一夜过去,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连一点涟漪都没泛起。
卷帘门完全拉开,新的一天正式营业。
上午的客人不多,大多是来典当碎片化C级记忆的老街坊,换点买菜的信用点。直到中午,玻璃门被推开,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传了进来。
进来的女人看着三十岁左右,一身剪裁合体的高定西装套裙,妆容精致得挑不出一点错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限量款的公文包,是典型的CBD精英白领。只是她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眼下的青黑就算用厚粉底也遮不住,站在柜台前,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快要绷断的紧绷感。
“你好,我要典当记忆。”女人的声音很稳,带着职场人特有的干练,只是尾音微微发颤。
林野起身,递过一杯温水:“您好,请问您要典当什么类型的记忆?先做个登记。”
女人接过水杯,指尖冰凉,她把一张身份证放在柜台上,光屏扫过,立刻跳出了她的信息:李薇,32岁,前盛景集团市场部总监。
“我要典当过去三年里,所有的职场负面记忆。”李薇开口,语气没有一丝犹豫,“包括所有被上司PUA、被同事抢功劳、项目失败、被公司裁员,还有所有自我否定、自我怀疑的记忆片段,全部典当。”
林野的笔尖顿住了,抬眼看向她:“李女士,我必须跟您说清楚,这类记忆属于强关联负面情感片段,覆盖周期长达三年,一旦提取典当,您会丢失这三年里所有的职场成长经验,甚至会连带丢失相关的职业技能记忆。更重要的是,删除了所有失败和自我否定的记忆,您会失去对风险的预判能力,甚至……失去共情和底线。”
这些话不是危言耸听。他在典当行三年,见过太多为了摆脱内耗,删除负面记忆的人,最后大多变成了没有底线的利己主义者,摔得更惨。
可李薇像是早就下定了决心,她从包里拿出一枚家用记忆提取芯片,放在柜台上,芯片上印着醒目的远曜集团logo。
“这些我都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在这行熬了十年,从实习生做到总监,每天加班到凌晨,被上司骂到躲在楼梯间哭,功劳被抢了还要笑着给别人做嫁衣,最后公司裁员,第一个开掉的就是我。我每天晚上都失眠,对着镜子问自己,我怎么就活成了这个样子。”
她的声音渐渐发紧,眼眶红了,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我受够了这种内耗。我要把这些烂事全忘了,重新开始。我要做一个没有软肋、不会自我怀疑的人,只有这样,我才能爬回去。”
林野看着她眼里的偏执,知道自己再劝也没用。他接过那枚芯片,插进了核验设备里。
就在指尖碰到芯片金属触点的瞬间,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他又一次被拽进了记忆的洪流里。
他看见了灯火通明的CBD写字楼,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只有李薇一个人还在改方案,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看见了会议室里,上司把她熬了半个月的方案署上自己的名字,转头就骂她工作不上心;看见了裁员通知下来的那天,她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外面下着大雨,她站在雨里,连伞都忘了撑,一遍遍地问自己“我到底哪里做错了”;看见了她躲在出租屋里,一遍遍地用远曜集团的家用提取设备,筛选着要删除的记忆,眼神里满是绝望。
铺天盖地的委屈、不甘、自我否定,像冰水一样把林野包裹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看似无坚不摧的女人,心里早就碎成了一片一片。
等他从记忆里抽离出来,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他抬头看向李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核验完成,三年职场负面完整记忆,等级B+,估值八万信用点。您确认要典当吗?”
“确认。”李薇没有一丝犹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数据流划过,交易完成。李薇的眼神瞬间变了,之前的疲惫、紧绷、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洞的自信。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嘴角勾起一抹完美的职业微笑,像换了一个人。
她拿起公文包,对着林野点了点头,转身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典当行,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林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隐隐发慌。
果然,不到两个小时,他就在本地新闻的推送里看到了消息:前盛景集团市场部总监李薇,向集团总部实名举报原上司挪用项目经费、收受贿赂,附带的“证据”全是伪造的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
林野的心里一沉。
她真的做到了。删除了所有的自我否定和道德枷锁,她变成了自己想要的“完美职场人”,却也彻底丢掉了自己的底线。
傍晚时分,典当行准备打烊。陈老先生接了一个电话,全程没说几句话,挂了电话之后,脸色比平时沉了很多,转身就进了里间,保险柜的门开了又关,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野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他刚要开口问,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玻璃门被猛地推开。
四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胸前的徽章闪着冷光——是记忆缉查队的人。
为首的男人拿出搜查令,往柜台上一拍,声音冷硬:“归忆典当行涉嫌非法交易违禁S级记忆,现在依法进行查封,所有人不许动!”
林野的呼吸猛地一滞,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他们还是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