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上,李为莹本就浅眠,听见声音睁开了眼。
旁边的陆定洲几乎是同时睁眼,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左手猛地撑在炕沿上,呈现出一种极度防备的姿态。
李为莹赶紧伸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陆定洲看清是自己媳妇,紧绷的肌肉这才放松下来,呼出一口长气,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谁来了?”陆定洲嗓子哑得厉害。
“林苗。”李为莹压低声音。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明镜似的。
林苗这会儿跑来,除了为了王大雷,还能为了什么。
陆定洲靠回枕头上,没出声,眼皮垂了下来。
李为莹看着他,知道他心里难受。
现在林苗找上门,无异于直接往他伤口上揭。
“你要是不想见,我出去跟她说。”李为莹坐起身,把棉衣披上。
“她一个小姑娘跑来,肯定有话想问。我把她打发走就行,不用你出面。”李为莹态度很坚决,“王科长的事,提一次你心里就挖一块肉,我不能看你这么熬着。”
陆定洲听着媳妇这护短的话,心里热乎乎的。
他拉住李为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
“见。”陆定洲坐起来,拿过旁边的拐杖,“人都到门口了,躲着算怎么回事。大雷的事,她想知道。我没事,你别担心。”
李为莹扶着陆定洲下了炕。
两人来到堂屋。
吴婶已经把林苗领进堂屋,给她倒了杯热水。
林苗两只手捧着搪瓷缸子,手指头冻得通红。看见陆定洲拄着拐杖出来,眼泪直接“吧嗒吧嗒”往下掉。
“陆大哥,李姐。”林苗站起来,声音打着颤。
陆定洲在太师椅上坐下,把拐杖靠在一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下说。”
林苗没坐,就那么站着,哭得直抽噎。
“我听我姐说了……王科长他……”林苗泣不成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是怎么走的?”林苗擦了把脸,眼睛红得像兔子,“我想知道,他走的时候,有没有交代什么话。哪怕是一句也行。”
陆定洲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姑娘,脑子里闪过王大雷最后那个决绝的眼神。
那是个纯粹的军人,也是个纯粹的轴人。
王大雷心里只有李为莹,对林苗从来只有公事公办。
陆定洲不想骗她,但也说不出太残忍的话。
“他走得很快,没受罪。”陆定洲语气平缓,“是为了掩护我们整个小队,拉响了手榴弹。他是真英雄。走的时候,没留下话。”
林苗咬着嘴唇,肩膀抖得厉害。
“他真的一句话都没留给我吗?”林苗不死心。
李为莹走过去,拉住林苗的手,让她在椅子上坐下。
“苗苗,王科长去南边之前,把遗嘱都立好了。他是个把规矩看得很重的人。”李为莹声音温和,“他心里装的都是国家和责任。你是个好姑娘,他希望你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别为难自己了。”
林苗低着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跳跳从门外探进个脑袋,看着哭成泪人的林苗,满脸不解。
他颠颠地跑过去,从兜里摸出半块吃剩的桃酥,递到林苗面前。
“林阿姨你别哭了,大灰狼被我爸打跑了。这块饼干给你吃,吃了就不哭了。”
林苗看着跳跳那张酷似陆定洲的脸,又看看手里那块沾着饼干渣的桃酥,突然就破防了,哭出声来。
“跳跳乖,阿姨不吃。”林苗抹了把眼泪。
陆定洲看着跳跳,破天荒地没骂他,只是摆摆手让他去找吴婶。
林苗坐了一会儿,情绪稍微平复了些。
她知道自己跟王大雷连个名分都没有,跑来这一趟,不过是想给自己要个死心的理由。
如今理由有了,心也彻底死了。
“陆大哥,李组长,我回去了。以后我好好上班,不胡思乱想了。”林苗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李为莹让吴婶把林苗送出去,还装了一小袋苹果让她带去给林婉。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定洲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李为莹走过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捏着。
“人都走了,别想了。”
陆定洲反手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两人在堂屋里待了一会儿。
外头胡同里传来跳跳和小铃铛的笑闹声。
这日子总是要往下过的,活着的人得替没回来的人好好活。
李为莹把手抽出来,摸了摸陆定洲扎手的短发。
“进去再躺会儿吧,你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陆定洲拉着她的手借力站起来,拿过拐杖。
“行,听媳妇的。等这小东西生出来,咱们请全院子的人吃顿好的。”
李为莹笑着应了一声,扶着他往正屋走去。
阳光照在院子里,积雪化得露出底下的青砖,透着股生机。
林苗提着网兜,脚底下踩着化了一半的泥水,径直走到了军区大院门口。
网兜里装的是李为莹刚给她塞的几个大红苹果。
她吸了吸鼻子,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往耳后掖了掖,跟站岗的哨兵报了赵猛的名字。
哨兵打了个电话核实,很快放了行。
赵猛家住的是两层的小楼,带个独门独院。
林苗熟门熟路地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那扇绿漆木门。
门很快被拉开了。
赵母系着围裙站在门后,手里还拿着个拨浪鼓。
老太太满面红光,一看是林苗,嘴咧得老高。
“苗苗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外头风大,别吹着。”赵母侧过身,一把拉住林苗的手腕把人往屋里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