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往后推了没几天。
三个红彤彤的荣誉证书,外加三个垫着红绸的牛皮纸盒子,就这么整整齐齐地码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赵大刚坐在长条凳上,端着大茶缸子灌了一大口水。
“队长,首长特意交代的,证书和军功章先发下来给你们留着。”赵大刚扯着粗嗓门,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陆定洲靠在太师椅上,右腿搭在矮凳上,手里把玩着打火机。
“表彰大会呢?”陆定洲懒散地问,“不是说这礼拜开吗?”
赵大刚放下茶缸子,摆了摆手。
“开不了。首长说了,这次出任务咱们三个回来,你跟老孙都是重伤员。大夫给透了底,你俩这腿没个把月根本下不了地。表彰大会是给咱们长脸的,哪能让你们坐着轮椅或者拄着双拐上去?首长发话了,大会等你们伤全好了再开,必须得站得笔挺地上去领奖!”
陆定洲把打火机扔在桌上,轻嗤了一句。
“老子又不稀罕上台给人当猴看。”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唐玉兰端着一盘洗好的苹果从厨房出来,直接把盘子往桌上一搁。
唐玉兰眼角眉梢全挂着喜气,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装军功章的盒子。
“推迟好,首长这是体恤你们。”唐玉兰连连点头,“等你们腿脚利索了,莹莹肚子里这胎也生下来了。到时候咱们全家一块儿去大礼堂,多风光!”
陆振国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当天的报纸,装模作样地看着。
“行了,一个一等功,看把你乐得找不着北了。”陆振国翻了一页报纸,语气十分平淡,“定洲,这东西收好,别让家里那三个活宝给你摔了。”
安安正搬了个小圆凳坐在陆振国腿边,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抬起头。
“爷爷,你拿倒了。”安安指了指报纸。
陆振国老脸一红,赶紧把报纸正过来。
安安还不打算放过他,继续补刀。
“昨天晚上,你做梦都在笑,还拍着床板喊‘老子也有个一等功的儿子’。奶奶嫌你吵,踢了你两脚。”
屋里安静了两秒。
赵大刚没忍住,别过脸去憋笑,肩膀直抽抽。
李为莹正坐在陆定洲旁边剥橘子,听到这话,肩膀也跟着抖了起来。
陆振国干咳两声,把报纸一合,站起身往外走。
“我去胡同口买包烟。”
唐玉兰笑骂了安安一句,把盒子打开。
黄澄澄的军功章躺在红绸子上,亮得晃眼。
跳跳和灿灿原本在院子里跟虎子玩弹珠,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八仙桌旁边。
跳跳踮起脚尖,伸出小脏手就往帖子上摸。
陆定洲眼疾手快,拿筷子敲了一下跳跳的手背。
“去去去,刚玩完泥巴,洗手去。”陆定洲瞪着他。
跳跳把手缩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枚奖章。
“爸爸,这个金牌牌能打大灰狼吗?是不是戴上它,大灰狼就害怕了?”
灿灿咽了口唾沫,扒着桌子边缘,肉乎乎的脸挤作一团。
“能吃吗?是不是巧克力做的?要是大白兔奶糖做的就好了。”
安安坐在圆凳上,两只手托着下巴,开始认真估价。
“这是纯金的吗?要是拿去供销社,能换多少钱?能买多少斤肉包子?”
陆定洲听着这三个儿子的发言,气得直磨牙。
“你们三个小王八蛋,除了打架、吃、就是钱。”陆定洲指着他们,“这是老子拿命换回来的荣誉,懂不懂?没出息的小东西。”
跳跳不服气,挺着小胸脯顶嘴。
“那大将军都有大刀,你只有一个牌牌,还是个瘸子大将军。”
赵大刚在旁边爆发出一阵震天响的大笑。
“队长,你这三个儿子真是绝了!”
李为莹把剥好的橘子塞进陆定洲手里,堵住他要骂人的嘴。
她扶着腰站起来,拿过唐玉兰手里的盒子,蹲下身看着三个小子。
“跳跳,灿灿,安安,你们听妈妈说。”李为莹声音温和。
三个小家伙立刻老实了,排排站好。
“这个奖章,是国家奖励给英雄的。”李为莹指着上面的五角星,“爸爸在外面保护了很多人,打跑了坏人,所以国家给他发了这个。这比大刀厉害多了,这是光荣。”
跳跳似懂非懂,但听到“英雄”两个字,眼睛亮了。
“爸爸是英雄!”跳跳转头看向陆定洲,刚才的嫌弃全没了,“那我以后也要当英雄!”
灿灿赶紧跟上。
“我也当!当英雄有肉吃吗?”
安安点点头。
“当英雄好,国家发纯金的牌牌。”
李为莹哭笑不得,揉了揉他们的小脑袋,让他们去找吴婶洗手。
院门被推开,王桃花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铁山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两网兜水果。
“干妈!大喜事啊!”桃花嗓门大,一进门就嚷嚷。
唐玉兰迎出去,“定洲拿军功章的事,你们也听说了?”
“那哪能听不见!”桃花一拍大腿,“俺刚才跟铁山从胡同口路过,居委会的大妈正拿着大喇叭在那儿念通报呢!说陆大哥是战斗英雄,给咱们街道争了光!”
桃花走进堂屋,看见八仙桌上的奖章,眼睛瞪得老大。
“真气派!”桃花赞叹了一句,接着话锋转到别处。
“干妈,你没看见刚才胡同口那个刘老婆子的脸色。居委会大妈指着她的鼻子骂,说她前阵子造谣破坏军婚,要不是看在她年纪大,非得送她去派出所蹲几天!那老太婆吓得腿都软了,灰溜溜地钻回家,大门都不敢开!”
唐玉兰听得极其舒坦,连日来憋在心里的那口恶气总算出干净了。
“活该!看她以后还敢不敢烂嘴丫子!”唐玉兰笑骂道。
铁山把水果放下,憨厚地挠了挠头。
“陆大哥,这下全京城都知道你是英雄了。咱们运输队的兄弟们也说,等你腿好了,请你下馆子。”
陆定洲把橘子瓣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下什么馆子,老子现在要陪媳妇待产,没空搭理他们。”陆定洲回答得理直气壮。
大家热热闹闹地说了一阵话,赵大刚和铁山他们见陆定洲需要休息,便结伴走了。
唐玉兰把奖章和证书小心翼翼地收好,拿到陆定洲睡那正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