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四年,正月二十。
应天府。
朝会。
天还没亮,文武百官就已经在太和殿外候着了。今天的人比平时多,连那些称病不朝的老臣都来了。原因很简单——南边出事了。岭南南越王派兵侵犯大明边境,连破三城,劫掠百姓,守军溃败,八百里加急昨夜送到宫里,朱元璋看完当场摔了杯子。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半个京城都知道了。南越王,盘踞岭南百年,名义上臣服大明,实则割据一方。
朱元璋登基后数次招抚,他都不肯进京朝见,只是年年进贡,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如今他趁着朝廷把注意力放在北边,竟然直接撕破脸皮,派兵打了过来。
太和殿里,文武分列两侧。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面前的御案上摊着那份八百里加急,墨迹未干。他没有说话,下面的文武百官也不敢说话,大殿里安安静静的,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声音。
“都哑巴了?”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南越王派兵犯境,连破三城,劫掠百姓。你们一个个站在这里,连个屁都不放?”
武将队列里,徐达站在最前面。他穿着一身紫色蟒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在等,等朱元璋点他的名字。打了一辈子仗,这种场面见多了,不急。
文官队列里,胡惟庸站在最前面。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眶凹下去,颧骨突出来,瘦了一大截。女儿死了,女婿被赶去了北边,他心里不好受,可朝堂上的事,他不敢耽误。
听到南越王犯境的消息,他连夜让人整理了岭南的兵力部署和粮草辎重,今早带来厚厚一叠资料。
“陛下。”胡惟庸出列,拱手道,“南越王此次犯境,时机选得很巧。镇北侯在北边对付北蛮,一时半会回不来。南边的兵力空虚,守军溃败,正是他最得意的时候。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调集兵力,稳住阵脚,然后徐徐图之。”
朱元璋看着他,点了点头。胡惟庸虽然家里出了事,可办事还是靠谱的。
“兵部。”朱元璋喊了一声。兵部尚书张国维出列,跪在地上。“南边还有多少兵?”
张国维额头冒汗,声音有些抖:“回陛下,岭南一带原有驻军八万,可这些年年久失修,缺兵少将,实际能战的不足五万。这次南越王连破三城,守军溃散,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能战的已经不多了。”
朱元璋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转过头,看着武将队列。
“徐达。”
徐达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朕命你为主帅,率五万大军,南下平定南越之乱。你要多少兵,朕给你多少兵。要多少粮,朕给你多少粮。只有一个条件——把南越王的人头给朕带回来。”
徐达叩首:“臣遵旨。”
“蓝玉。”蓝玉出列,单膝跪地,盔甲哗啦响了一声。
朱元璋看着他:“朕命你为先锋,率一万骑兵,先行南下,稳住阵脚,等徐达大军到来。”
蓝玉抱拳:“臣遵旨。”
他站起身,退回去,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打南越,比打北蛮容易多了。北蛮有天人境蛮祖,南越有什么?几个宗师境的高手,几个会放蛊的巫师,不足为虑。
朱元璋又点了几个人。冯胜、傅友德、汤和,都是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将,一个比一个能打。
五万大军,不是小数,粮草辎重、兵器铠甲、民夫徭役,都要有人管。他把这些事一一交代下去,条理清晰,滴水不漏。文武百官跪了一地,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朱元璋挥了挥手:“散朝。”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徐达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靴子踩在金砖上,得得得的。蓝玉跟在他身后,边走边说:“老徐,南越那边,你有什么想法?”徐达没有回头:“到了再说。”蓝玉笑了笑,没有再问。
两人走出太和殿,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雪。蓝玉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飕飕的。
“北边常昀在打,南边咱们在打。这一南一北,够陛下忙的。”徐达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走下台阶,往宫门外走了。蓝玉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跟了上去。
徐达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没有歇着,直接去了书房,摊开地图,开始研究南越的地形。
南越不是北蛮,北蛮是草原,一马平川,骑兵冲过去就行了。南越是山地,山高林密,瘴气弥漫,大军进去,施展不开。他需要想一个万全之策,既能打赢,又能少死人。
蓝玉回到府里,也没有歇着。他让人把骑兵营的将领都叫来,连夜开会。一万骑兵,不是小数,人吃马嚼,一天就要几百石粮草。他要安排好路线,安排好补给,安排好沿途的驿站。不能出一点差错。
朱元璋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面前那份八百里加急,看了很久。南越王,他见过一面。
那是洪武三年,南越王派使者来京朝贡,朱元璋在奉天殿设宴款待。南越王没有亲自来,来的是他的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白白净净的,说话慢条斯理,看着不像个蛮子。
朱元璋问他,你父亲身体可好?那年轻人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说,托陛下洪福,家父身体康健。朱元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当时就觉得,这个南越王不简单。能忍,能等,能装。
他在等一个机会,等朝廷顾不上他的时候,他就动手。如今机会来了。常昀在北边打北蛮,朝廷的注意力都在北边。南越王以为朝廷顾不上他,以为他可以趁火打劫,以为他能捞一把就跑。他不知道,朱元璋的刀,从来不会只砍一边。
“王忠。”他喊了一声。王忠从门外进来,躬着身子。“去告诉徐达,让他尽快出发。朕不想再听到南越王的消息。”王忠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徐达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地图。他没有耽搁,当天就让人去调兵,去征粮,去准备一切需要准备的东西。
五万大军,不是一天两天能凑齐的,可他等不了那么久。南边的百姓还在被劫掠,南边的城池还在燃烧,他早一天出发,就能早一天平定叛乱。
蓝玉比徐达走得早。
正月二十二,天还没亮,他就带着一万骑兵出了城。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在安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城门口的守军看见他,连忙开门。
蓝玉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身后,一万骑兵跟在他身后,像一条长龙,沿着官道往南去了。徐达走的时候,是正月二十五。五万大军,浩浩荡荡,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城里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着大军走过,议论纷纷。有人说,南越王这次死定了。有人说,不一定,南越那边山高林密,不好打。还有人说,不管好不好打,徐达去了,肯定能打赢。徐达骑在马上,听着那些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打了一辈子仗,胜败乃兵家常事,从不把话说满。可他心里清楚,这一仗,他输不起。输了,南越就彻底独立了,朝廷的脸面就丢尽了。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大军走了七天,到了岭南地界。蓝玉已经在前面等着了。他的一万骑兵比徐达早到了五天,已经把南越军队的动向摸清楚了。南越王这次派了三万人,由他的儿子亲自率领,一路往北推进,已经占领了大明四座城池,正在第五座城池下面围城。
徐达听完蓝玉的禀报,没有说话。他摊开地图,看了一会儿,用手指在几个地方点了点。
“你从这里绕过去。”他对蓝玉说,“带着你的骑兵,绕到他们后面,断了他们的粮道。我带着步兵从正面压上去,逼他们决战。”
蓝玉看着地图,点了点头:“行。”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几十年的老兄弟了,该说的都说过了,不该说的说了也没用。他们只需要知道彼此会做什么,就够了。
蓝玉当天就带着骑兵走了。一万骑兵,分成三路,从不同的方向绕到南越军队的后面。徐达带着步兵,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走。他不急,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他知道,蓝玉需要时间。等蓝玉绕到后面,断了粮道,他再压上去,南越军队就跑不掉了。
南越军队的统帅叫阮文成,是南越王的大儿子,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带着三万人,一路势如破竹,连破四城,正意气风发。他站在城外的山坡上,看着远处那座城池,对身边的将领说:“明天一早,继续攻城。天黑之前,我要站在城墙上。”
将领们纷纷应和,吹嘘着阮文成的英明神武。阮文成很享受这种吹捧,笑得合不拢嘴。可他不知道,他的粮道已经被人断了。他的退路已经被人堵了。他的三万大军,已经成了一支孤军。而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当天夜里,蓝玉的骑兵出现在南越军队的后方。他们没有点火把,没有喊杀声,只是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粮草营的外面。守粮草的南越兵正在打瞌睡,有的靠在粮车上,有的躺在地上,有的干脆回了帐篷。
蓝玉一挥手,骑兵冲了进去。刀光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不到一柱香的功夫,粮草营里的南越兵全被杀了,粮草被烧了,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
阮文成从睡梦中惊醒,冲出帐篷,看见粮草营那边火光冲天,脸色顿时白了。他知道,完了。没有粮草,他的三万人撑不了几天。他必须撤,必须趁着朝廷的大军还没到,赶紧撤。
可他不知道,朝廷的大军已经到了。徐达的步兵就在他面前,蓝玉的骑兵就在他身后。他跑不掉了。
第二天一早,徐达的大军出现在南越军队的正面。五万人,列成方阵,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阮文成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步兵,腿开始发软。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蓝玉的骑兵,一万骑,列成横阵,堵住了他的退路。他无处可逃了。
“杀!”徐达挥了挥手。
战鼓擂响,号角齐鸣。五万步兵同时迈步,往南越军队压过去。阮文成的军队本来就没什么士气,粮草被烧了,退路被堵了,连统帅都在发抖,他们还怎么打?有的跪地投降,有的丢下兵器就跑,有的站在原地发呆,连刀都忘了拔。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南越军队死了三千多人,被俘了一万多人,剩下的跑散了,藏在山里,躲在林子里,像一群惊弓之鸟。阮文成被活捉了,五花大绑,押到徐达面前。徐达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挥了挥手,让人把他带下去。
“传令。”他对身边的将领说,“继续往南推进。南越王不投降,就打到他投降。”
将领们轰然应诺。五万大军继续往南走,一路上攻城拔寨,势如破竹。南越王派来的三万人,死的死,降的降,跑散的跑散,再也没有人能挡住朝廷的大军。
消息传到应天府的时候,朱元璋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他看完捷报,没有说话,把折子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王忠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告诉徐达。”朱元璋睁开眼,“把南越王的人头带回来。朕要挂在城墙上,让所有人都看看,犯我大明者,是什么下场。”
王忠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窗外的天。天放晴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常昀。那小子在北边,不知道打得怎么样了。应该打得不错,那小子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朱元璋收回目光,继续批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