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辞镜说的话,可不是单纯为了宽慰裴辞翎才说的。
华家的稳婆。
如今在大乾京城的名头,可谓是响当当的。
说起来,这里面还有他的一份功劳。
当初华源隔三差五便往安乐居跑,借阅抄录他整理的那些医书手稿,其中有一卷,便是专门讲孕妇生产及产后护理的。
那一卷里头,从产前调理到临产征兆,从生产时的体位、呼吸、用力方法,到产后恶露、哺乳、调理。
写得极为详尽。
有些内容甚至超出了大乾医家现有的认知范畴。
华源第一次看到那卷手稿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坐在安乐居的书房里,捧着那卷手稿,翻来覆去地看。
裴辞镜当时还担心,这老太医会不会兴奋过度,当场厥过去。
好在华源的承受能力比他预想的要强得多。
只是看完之后,红着眼眶,攥着他的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了句:“裴大人,此书若传于世,不知能救多少产妇与婴孩的性命。”
裴辞镜对此倒是看得很淡。
医术这东西,写出来就是给人用的,束之高阁落灰,那还不如不写。
那些技术并没有被华源藏着掖着,而是悉数传授给了华家培养的稳婆,让她们研习运用。
经过一段时间的实践,确实解决了不少例以往难以处理的凶险情况——胎位不正的、产程过长的、产后大出血的。
好些以前只能听天由命的难题,如今都有了应对之法。
为此,华源还特意送来了不少珍贵药物作为回报。
什么百年老参、野生鹿茸、极品阿胶,还有些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的秘制药丸,满满当当装了一箱子。
说是“聊表寸心”。
那箱子的分量,可是一点都不“寸”。
这些礼物裴辞镜收得心安理得,医书他出了,知识他传了,人家拿东西来换,这叫等价交换,不欠人情。
不过这些事。
他自然不会在此时此地拿出来说。
可这些话,他说得再明白,别人听不进去也没有用。
裴辞翎依旧站在廊柱旁,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整个人浑身上下写满了“坐立不安”四个大字。
听见裴辞镜的话,他偏过头来,看了弟弟一眼。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焦躁、担忧、不安交织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东西搅成了一团乱麻。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来。
“二弟,多谢你宽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克制的情绪,“可我这心里头……还是难安。”
裴辞镜看着他。
沉默了片刻。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宽慰的话,有些事不是道理讲通了就能放下的。
裴辞翎不是不懂“急也没用”这个道理,可他懂归懂,该急还是急,该担心还是担心,这不是理智能够控制的事。
这种心情,裴辞镜能理解。
不管之前那些事如何,不管这段姻缘是怎么来的,不管沈柠悦这个人做过什么、算计过什么——
此刻在产房里头挣扎的,是裴辞翎的妾室,怀的是裴辞翎的孩子,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骨血。
裴辞翎这个人,有毛病,有缺点,做过错事,走过弯路。
可他到底不是无情无义之人。
对自己的孩子,对孩子的母亲,他做不到无动于衷,做不到袖手旁观,更做不到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安安心心地坐在那里喝茶。
坐立不安就坐立不安吧。
裴辞镜也宽慰不了更多了,反正该说的都说了,别人听不进去也没有用。
他收回目光,不再劝了,转身走回石桌旁,在沈柠欢旁边坐了下来。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正房里传来的压抑的呻吟声,和稳婆低低的、沉稳的指导声,在夜色里断断续续地飘着。
灯笼在廊下轻轻摇晃,橘红色的光落在每个人脸上。
裴辞镜坐了一会儿。
偏过头。
看向自家娘子。
沈柠欢坐在他旁边,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目光微微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灯笼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将那温婉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温暖。
可裴辞镜总觉得,娘子今天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妆容变了,不是气色差了,而是……
他一时说不上来。
裴辞镜心头微微一紧,开口时声音放得很轻,语气里的关切却是怎么都掩不住的。
“娘子,可曾用过晚膳了?”
沈柠欢微微一怔,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像是在说——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还没。”她如实答道,语气平平淡淡的,“这边忙着,便让厨房先等一等,想着等事情有了结果再回去吃。”
裴辞镜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又轻了几分,语气却更加认真了:“这几日,可要注意身子啊。”
这话说得含蓄。
可那“这几日”三个字,咬得比别处重了一些,带着一种只有枕边人才听得懂的意味。
沈柠欢听着,面上没什么变化,可耳根却微微红了一下。
那声音虽然轻,但其中的关切是掩不住的。
坐在一旁的李氏,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头忽然有些酸溜溜的。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裴辞镜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沈柠欢那张微微泛红的脸上,心里头不由得暗暗感慨。
这个侄子,当真是越来越顺眼了。
搁在从前,她是看不上裴辞镜的。
不上进,不读书,整日窝在府里躺平,侯府二房那个独子,怎么看都不像个有出息的。
可如今呢?
科举高中,探花及第。
翰林院修撰,春坊左中允。
太子近臣,前程似锦。
这仕途走得顺顺当当,比她那好大儿不知强了多少倍。
可真正让她刮目相看的,还不是这些。
是方才那句话。
“娘子,可曾用过晚膳了?”
声音那么轻,轻到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可那份关切,那份心疼,是怎么都掩不住的。
作为过来人,李氏自然知道裴辞镜说的“这几日”指的是哪几日。
那几日,是女人家每个月最难熬的日子。
腰酸、乏力、脾气大,天底下的女人都一样。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多少夫妻?
相敬如宾的见过不少,举案齐眉的也见过不少,可像裴辞镜这样,把娘子放在心上,连月事的日子都记得清清楚楚,到点了便问一句“用了没”“注意身子”——
不多。
真的不多。
世间九成九的男人,能做到不沾花惹草、不嫖不赌,已经算得上好男人了。
像裴辞镜这般,既有本事又疼娘子的,凤毛麟角。
想想自家侯爷。
裴富成那个人,已经可以说的上是极好,两人相敬如宾是真的,侯爷没有纳妾、没有沾花惹草也是真的。
可相敬如宾的另一面,便是少了些温情。
少了那种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场合、随时随地都会流露出来的,发自骨子里的在意。
他不会在她不舒服的时候问一句“可用过晚膳了”,更不会记得她月事是哪几日。
李氏以前说不上来。
此刻看着裴辞镜看沈柠欢的眼神,她忽然就明白了——少的就是那种“关切”。
至于下面那个好大儿,近两年就没让她省过心。
李氏偏过头。
看了一眼裴辞翎。
裴辞翎依旧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目光死死盯着产房的门,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嘴唇紧抿,下颌的线条绷得像是要断掉。
方才这边说了什么,他显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算了。
不提也罢。
李氏收回目光,又看向裴辞镜,心里头那股子“顺眼”又浓了几分。
沈柠欢被夫君问得有些无奈,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写满了担忧的眼睛,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知道啦。”她轻声应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小孩的意味,“也没多晚嘛,等这边安顿下来,回去便吃。”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到几乎只有裴辞镜能听见。
“而且那事……现在也还没有来呢,不碍事的。”
后半句话说得很小声,小声到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裴辞镜却听见了。
不但听见了,还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眉头先是拧了一下,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没来?
娘子每个月的日子,他记得是清清楚楚的,比记自己上值的时辰还要清楚,娘子的月事一向规律,二十八天一个周期,前后不差一两天,从来没有乱过。
可这一次。
迟了。
而且迟的不是一天两天。
裴辞镜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炸开了。
迟了。
没来。
这不对劲。
他的第一反应是担忧——娘子的身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是不是这些日子太累了?是不是饮食不规律导致的?
他下意识地往沈柠欢脸上看去。
灯笼的光落在娘子脸上,将她那张清丽的面孔映得柔和而温暖。沈柠欢的面色红润,唇色也是健康的淡粉色,眉眼间虽然带着一丝倦色,却看不出任何病态。
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裴辞镜的心里头,那股担忧还没散去,另一种念头便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狂地冒了出来。
不是生病的话……
那会是什么?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娘子,”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伸手,我给你把把脉。”
沈柠欢乖乖地伸出了手,将手腕搁在石桌上。
裴辞镜伸出手,三指搭上她的脉。
指尖触到那细腻温热的肌肤的一瞬间,他便闭上了眼,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指腹下那细微的搏动。
脉来流利,如珠走盘。
应指圆滑,往来之间有一种流畅而有力的韵律,一下一下,像是在跳一曲欢快的、不知疲倦的舞蹈。
滑脉。
而且是极其典型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滑脉。
作为杏林圣手,裴辞镜不可能读不懂这个脉象。
神兽来了!
神兽来了!
神兽来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来来回回地转,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台复读机,反反复复地播放着同一句话。
而且——
裴辞镜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又凝神感受了片刻。
脉象流利之中,带着一股隐隐的、偏于阳刚之气。若是在前世那个世界里,通过现代医学的手段,此刻还远远不到能分辨性别的阶段。
可他有杏林圣手的技能加持,这脉象里的细微差别,他捕捉到了。
是个公的神兽。
裴辞镜睁开眼,收回手,整个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沈柠欢。
沈柠欢也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沈柠欢看着夫君那副恍惚的模样,可她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他回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裴辞镜的嘴唇才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在做什么极其艰难的心理建设。
他这是要当爸爸了?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一刻,裴辞镜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才多大?
这辈子满打满算,才活了二十年!
放在前世,二十岁的人还在上大一大二呢,还在为期末考试发愁,还在为食堂今天的菜好不好吃纠结,还在为要不要跟喜欢的女生表白而辗转反侧。
他倒好,穿越过来,成亲了,升官了,现在连孩子都有了。
裴辞镜坐在石凳上,恍惚了好一阵。
他自己还是个宝宝呢!
二百四十多个月的宝宝,那也是宝宝!
可宝宝要有自己的宝宝了……
这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你在家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忽然有人往你怀里塞了一只神兽,也不跟你商量,也不问你愿不愿意,塞完就跑,连个缓冲的时间都不给你留。
裴辞镜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可他面上,还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
这是他躺平这么多年练出来的本事——心里再怎么翻江倒海,面上也要稳如老狗。
沈柠欢听见了夫君心里这些碎碎念,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又弯了弯。
二百四十多个月的宝宝?
这人。
明明高兴得要死,嘴上却还在那里犯嘀咕。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腕,抬起眼,看着夫君那张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刚才把出了什么脉”的面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夫君,怎么样?没出什么问题吧?”
裴辞镜回过神来。
裴辞镜看着她,看着娘子那双清澈的、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头那股乱糟糟的情绪,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没问题。”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稳了许多,可那平稳底下,藏着一丝他怎么都压不住的激动,“不但没问题,还是个惊喜。”
他顿了顿,伸出手,将沈柠欢的手握在掌心里,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手背,温热而有力。
“娘子,我们有孩子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裴辞镜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想哭。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热乎乎的东西,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沈柠欢听着笑了。
那笑容不浓烈,不夸张,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眉眼间却漾开了一种温柔的、温暖的光芒,像是冬日里忽然照进来的一缕阳光,将整间屋子都照亮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裴辞镜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嗯。
一个字。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那一个字里,装着的分量,却重得像是整座泰山。
裴辞镜看着娘子那副安安静静笑着的模样,心里头那股子乱糟糟的情绪,终于彻底平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笃定的、温暖得像是泡在温泉里的感觉。
他要当爸爸了。
娘子要当妈妈了。
他们要有一个小家了。
好吧,虽然他一直想着和娘子过二人世界,想着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甜甜蜜蜜地过一辈子,没有电灯泡打扰,没有神兽闹腾,只有他们两个人,日日夜夜地待在一起。
可现在神兽来都来了,他总不能把人赶回去吧?
再说了,这神兽还是他跟娘子一起造出来的,要赶也只能怪自己。
裴辞镜在心里头叹了口气。
接受吧。
不接受又能怎样呢?
不过嘛——
裴辞镜的思绪忽然拐了个弯,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了一个带着几分坏意的弧度。
他决定了。
等这只擅自降临、破坏他和娘子甜蜜生活的小神兽出生之后,他一定要天天在这小家伙面前秀恩爱。
亲娘子一下,让小神兽看着。
抱娘子一下,让小神兽看着。
跟娘子说几句悄悄话,也让小神兽看着。
他要让这只神兽,从小就做电灯泡,从小就给他和娘子打光。
谁让你来得这么突然?
谁让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来了?
这就是对你的惩罚!
裴辞镜在心里头美滋滋地盘算着,越想越觉得这个报复计划完美无缺,嘴角的弧度便越来越大,最后咧成了一个怎么看都不太正经的笑。
沈柠欢看着夫君那张脸上,表情从恍惚到接受,从接受到盘算,从盘算到坏笑,变化之丰富、之迅速,堪称一绝。
她不用他心通,都能猜到夫君脑子里绝对在转什么坏念头。
沈柠欢轻轻抽了抽手,想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裴辞镜却攥得更紧了,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欢喜,还有几分“你跑不掉了”的无赖。
沈柠欢被他看得有些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再挣扎,任由他握着。
院子里,灯笼在廊下轻轻摇晃。
正房里,沈柠悦的呻吟声还在继续,时高时低,时紧时缓。
廊柱旁,裴辞翎还在转圈。
石桌旁,李氏端着一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裴辞镜和沈柠欢交握的手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将目光移开,转头吩咐丫鬟,去把好消息告知二房那边,同时做点好吃的来。
这俩也还是孩子,就光顾着傻乐了!
夜色渐深,侯府的灯火在暮色里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是无数只温柔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宅院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有人在等待新生命的降临。
有人在迎接新生命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