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可如何是好?”
顾南枝看向林大人。
对方似乎是天生的主心骨。
不仅仅是实力强悍,还有一颗缜密到极点的心思。
就连她这个当小姨的都未曾考虑到,常奕的爹娘仍需要在俗世生活。
“啧。”
林舒略微垂眸,看着那张陷入昏迷的黝黑脸庞。
宝刀哥还是成长的挺快的。
既不缺敢想敢做的胆魄,行事时也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不过十五岁的年纪,又被家里嗬护着长大,能有此表现已经很不错了。
落得如今下场,也并非是他在某个点上出现了失误。
单纯就是实力太低,被大修给盯上了而已。
不过该说不说的,斩妖司别的不论,资粮是真的很阔绰。
若是能攒下足够的功绩,修为提升绝不会慢到哪里去。
“把他挂回去吧。”
林舒收回目光,随意挥袖,一条捆妖索便是倒掠而起,重新将少年给绑了起来。
“呃。”
猴子愣了下,却没有多问,赶紧将其重新抱在怀里。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斩妖司对待新进的下属有多无情。
常奕若是回去,说不定还有别的危险。
可即便是顾南枝,也没有急着发出质疑,而是安静的等待着林大人的安排。
林舒转身朝远处看去。
在灵力席卷下,某个校尉身上突然飞出来一个精致的玉葫芦。仅有两寸高。
他刚刚就注意到,这校尉在偷偷摸摸用此物收集着什麽。
“这是引气葫芦,乃是斩妖司追寻妖物的特殊法器。”谢语棠显然是见过这东西,开口解释道。
“……”
林舒沉吟片刻,暗自唤出了金狮雕像。
这东西是脱胎自那枚斑驳铜戒。
他只从里面悟出了一式几乎没有气息痕迹的筑基淬体法诀。
而後在青鸾精血及血石灵气的双重加持下,狂狮焚血法早已经和金狮本身的味道关系不大了。
再加上“辟劫”灵根的敛息效果。
倒是不必担心,会有人把这气息和客栈林掌柜联系到一起。
他自这头金狮雕像上采了一缕气息,灌入了引气葫芦当中。
咻!
下一刻,林舒略微弹指,这葫芦便没入了常奕的怀中。
他相信在对方经历了那麽多以後,应该知道怎麽拿出这葫芦,才不会受人怀疑,并将其发挥出最大作用。
斩妖司喜欢钓鱼是吧。
对於此道,他林某人倒也略懂一二。
“行了,回去吧。”
林舒拍了拍衣袖,瞥向顾南枝:“雍州关内,我会让人帮忙盯着他一点。”
听闻此言。
顾南枝顿时松了口气,她当然知晓林大人口中的那人是谁。
以余笙现在的身份,不说在雍州关横着走,至少在石湖附近的地界,便是余渡川也不敢真拿她怎麽样。
若常奕真遇到危险,有这位小山神出面,留他一条性命总是没问题的。
念及此处,顾南枝忽然看了眼外甥的胸口。
林大人往外甥身上放引气葫芦的举动,怎麽让她越瞧越眼熟。
莫名想起了当初黑水城中的那本账簿。
“那雍州关外呢,他乃是斩妖司差役,必然要和妖物打交道……”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
卢允疑惑地抠了抠头皮。
随即便是被数道异样的目光盯着。
猴子扯了扯嘴角,没好气道:“雍州关外是我们的地盘!咱们的妖将大人说了算,懂吗?!”
他现在有些盲目崇拜林舒的意思。
以噬月妖将如今的名望,即便扛了旗,也只不过是妖山三十余位妖将中排名最末的那位。
但这句话确实不犯毛病。
有一位妖将暗中罩着,常奕行走於妖山间,自然要比其余差役安全的多。
所有小妖迅速忙碌起来。
捡屍的捡屍,挂人的挂人。
在林舒的吩咐下,猴子还特意给斩妖司留了一封信。
“呼。”
顾南枝看着大树上吊着的身影。
已经有擅长疗伤仙法的小妖替其稳住了命脉,但避免引起怀疑,并没有治疗他身上的那些伤势。
“走吧,现在还不宜相见,我们会留人在附近看着的。”谢语棠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我明白。”
顾南枝终於移开目光,转身跟随众妖朝着深山走去。
她只是觉得这世道太过荒谬。
分明自己等人什麽都没做错,还辛辛苦苦的维持着黑水城的安稳。
本以为城开以後,一切都会好起来。
没成想踏出那条黑河,竟是落得了亲人不可相见,连性命都难以自保的下场。
“我怎麽总感觉像在做梦似的。”
众小妖看着前方那道缓步而行的颀长身影。
唤作秃顶的小妖突然伸手,用力拧了下卢允的伤口:“疼不疼?”
“嗷!!”
听到汉子的惨叫声,秃顶这才放下心来,兴奋到呼吸都在发颤:“是真的。”
竟然真的有一位从天而降的妖将,就这麽替它们扛起了那杆大旗。
“红脸,我们有妖将了,我们不是散妖了!”
“你快松手……我他妈不叫红脸!”
争执声中,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猴子拎着斩妖刀,不屑地看向这群幼稚东西。
随即快步凑到林舒旁边,喋喋不休地描绘着他的宏伟蓝图。
寻妖山,立妖旗!
就如青冥妖将那样,拥有一块属於它们的地盘。
可惜林大人似乎对这些事情不太感兴趣。
“……”
林舒穿行於寂静山林间,长吐一口气。
他终於知晓了先前的那种不爽利,到底是什麽原因。
碍於实力和地位不足,很多想做的事情却不能做。
特别是在看见这些妖物的种种行为後。
那种心念不通达的感觉便更浓郁了许多。
其实事情完全没有自己想的那麽复杂。
如今石湖城内有余笙帮忙打掩护,没人会知晓林掌柜去了哪里。
在离开雍州关以前,他完全可以利用这些时间,短暂的扮演一回妖将。
当换了个身份以後。
那笔心心念念的善功恶钱,似乎也没那麽难挣了。
“妖山……”
猴子所说的妖山,他并不是很在意。
只要有两个月的容身之地就行。
反正时间一到,自己肯定是要回雍州的,这群小妖也会被徐老带到更安全的地方。
思绪飘忽间,前方突然传来阵阵急促脚步。
随即是密密麻麻的火把从林中钻出。
大约三四十个打扮齐整的妖物,皆是腰间配着利刃,分作两队朝着山野间搜寻而来。
它们身上妖气浓郁,修为皆是不弱。
这阵仗,几乎能和徐仲麟率领的那一队斩妖司差役相媲美。
“找到了!”
领头的妖物止住步伐,捏碎了子石。
很快,一袭黑影涌动,美妇人悄然自夜幕中掠来。
她看见林舒的身影,眸光略显诧异,又看向青年身後的诸多小妖,目光落在那一堆捆妖索和斩妖刀上。
“我刚发现不对劲,正寻着呢,没想到又是被你救下来了。”
青冥妖将顿时猜到了什麽,抿唇笑了笑:“有劳小友了,否则到时候见了徐老,我还不知该怎麽交代。”
说罢,她又看向谢语棠,语气算不上斥责,只是轻声道:“徐老毕竟把你们托付给了我,以後若有事外出,也该先知会我一声。”
“诶,我们走的时候不是请它们给您……”
猴子错愕抬头,话音还未出口,便被谢语棠暗自踹了一脚。
果然,那群全副武装的青冥山小妖内,有几道身影沉默着移开了视线。
美妇人脸色微冷,漠然回眸扫去。
“妖将您莫见怪,我这嘴巴就爱乱说话。”猴子嘿嘿发笑,给了自己两个嘴巴,赶忙打着圆场。
它们其实能理解那群小妖的想法。
毕竟青冥妖将的安危,不仅牵涉到这群妖物的性命,还关系着她领地里数量上万的难民。
“需要我帮忙遮掩吗?”
青冥妖将回过头来,重新看向了林舒。
如今斩妖司调动那麽多人马过来,刚刚入山便吃了这样大的闷亏。
这事儿可不像上回的两头仙裔,单靠一个捏造的妖名就能糊弄过去。
“无妨,我打算在这边暂留一段时间。”
林舒摇摇头,态度客气。
两人虽不熟悉,但这位妖将毕竟帮过自己一次。
况且,美妇虽口中说着只是寻找,瞧这阵仗,明显已经做好了和斩妖司硬碰硬的打算。
“暂留?”
青冥妖将怔了瞬间,再看向那群小妖激动难掩的神情。
她俏丽脸庞上涌现一抹诧异:“你真把那妖旗给扛起来了?”
此话一出。
剩余小妖瞬间看了过来。
妖将扛旗,在山里可是大事,需要通传整座山脉,乃至於上报妖君。
三十六位妖将再添一位,便又能替青冥大人分去不少压力。
“你啊……”
青冥妖将突然略感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
姓徐的难道没有提醒过这年轻人,雍州关即将有大事发生。
她们这群隶属於云龙妖君的妖将们,即便不太愿意参与,可毕竟受了妖君这麽多年的庇护,如今也抹不开脸直接离去。
怎麽还有人上赶着往里钻的。
罢了,她摇摇头。
自己与这年轻人并不熟悉,有的话还是等徐老回来再说吧。
也不知道等这老妖回来,发现事情变成了这副模样,该是何等的神情。
“边走边聊吧。”
念及此处,青冥妖将无奈笑道:“妖山选址颇有讲究,还牵扯到布阵造府,并非短时间能解决的,你便先随我回青冥山吧……莫要客气,就当是我贺你扛旗的一点心意。”
闻言,林舒回头扫了眼诸多小妖。
包括谢语棠在内,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显然,哪怕猴子天天喊着扛旗,但真涉及到妖物的事情,徐老并没有教过它们。
“……”
全都是半桶水瞎晃荡啊。
林舒无语的收回目光,拱手道:“那就谢过前辈了。”
“我不是前辈。”
青冥妖将摇摇头,纠正道:“你既已在此地做了妖将,那地位便和年纪辈分没了关系,只看你在妖君麾下排第几位。”
“如今你刚刚扛旗,仅在断岳前面,排行三十六。”
“妖路本就难走,所以我等互相之间并不攻伐,遇到事情,便以这排名而论,若遇争执,靠後者自觉退让。”
“原来如此。”林舒认真听着。
哪怕只是暂时扮演一段时间妖将,多了解一下总是没错的。
以後去了雍州,也可靠这些东西来区别妖物。
“那你排第几?”他有些好奇地看过去。
这位美妇浑身法力雄浑,远超目前的秽月狼主。
以林舒现在的目力,都有些看不清对方的深浅。
“我比较擅长寻气和敛息而已,没有你想的那麽高深,仅是结丹後期修为。”
青冥妖将温声道:“况且我与徐老一般,不喜与人争执,只好打点铁器,故而排在二十七位。”
闲聊间,众人已至妖山深处。
数十座村庄泛着点点火光,错落於这静谧的山川间。
夜色浓郁,仍有难民围在篝火前,抱着孙儿,逗弄着黄狗。
眼见一行人路过。
老大爷起身朝着美妇恭敬行礼,然後抓了把炒花生,偷摸摸塞到了一个小妖兜里。
“哎!我不爱吃这玩意儿。”
那小妖和老头推搡半天,才无奈收下,嘟囔道:“下次换地瓜干。”
“行!”这老头笑眯眯地坐了回去。
“……”
林舒放缓步伐,神情有些异样。
从黑水城睁眼开始,他首次感受到一种“人味儿”,居然是在妖将的领地里。
不知为何,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余笙的稚嫩话语。
那小鸡崽子问,自己往後会不会有一个大大的地盘。
他摇摇头,驱散杂念。
唤出善功恶钱。
整整二十三枚十两重的恶银,也就相当於两百三十贯恶钱。
善银也不少。
这群小妖修为都不低,谢语棠更是超出了筑基期的极限,来到了十八贯钱。
加在一起,竟也凑出了八枚善银。
“我安排它们引你去左峰,在你们寻好领地之前,我手底下的妖不会过去,你安心住着。”
青冥妖将止住步伐:“剩下的事情明日再聊吧,你刚刚斗完法,先去调息一下。”
“有劳妖将了。”
林舒轻点下颌,回头又看向山外方向。
能替常奕做的,几乎都做了。
至於结果如何,就只能看对方表现。
斩妖司拥有阻拦分魂的能力。
想要探听其中消息,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若有个足够信得过的人,能留在里面站稳脚步,地位无需太高,只要能做到普通校尉,就能发挥出极大的作用。
至於自己。
有精血的存在,他可以随时了解到雍州关内的情况。
而在驭风巡山神通的支持下。
只要余笙稍微拖延些许时间,他便能马上赶回石湖城。
……
烈日高悬。
散布於山川间的斩妖司新兵们按照约定时间,迅速朝着山谷间归来。
“一无所获。”
“这群妖物也忒能藏,莫不是被斩妖司的声名给吓住,全都一哄而散了?”
众人抱怨着走近。
但平日里最爱吐槽的王泓,此刻却沉默不语。
他压根就闲逛了一夜,没有心思去细查。
在安仁府的时候,他和常奕同住一舍,再怎麽也有些情谊在。
想着想着,他突然看了眼山外的方向。
此地离黑水城不远,要是自己给常家传一封信。
说不定那位县太爷有能力把他儿子从斩妖司给捞出去。
但那样会不会得罪龚校尉?
妈的,要不自己也跑吧,在这种破地方待下去,说不定哪天就落得常奕的下场。
说什麽百无禁忌,怎麽光见那校尉拿新兵来引妖。
咋不敢把徐偏将给打残废,然後挂树上,保准能引来更多妖物。
王泓暗自腹诽。
就在这时,他却忽然听见了前方传来惊呼。
他脸色微变,赶忙加快步子朝前方赶去,该不是还没等到自己传信,那黑炭头已经被晒死了吧。
不应该啊,好歹是接近筑基的修士,十天半个月总是能撑下来的。
待到看清眼前的景象,王泓的脸庞瞬间变得煞白。
只见高大的妖旗伫立山谷。
满地都是干涸的暗红痕迹。
而在那颗大树下,两个负责看守的新兵横躺於地,身上竟是趴着两副散发恶臭,皮肉外翻的森白骨架!
“他们还没死!”
有新兵壮起胆子靠近过去,用力打醒了两人。
本想问问什麽情况,二人刚刚睁眼,便是被身上的骨架吓的近乎再次晕厥过去。
“咳咳。”
大树上,常奕努力撑开了眼皮,嗓音嘶哑:“水……”
王泓赶忙使出辉月爪术,隔空劈断树梢,先是接住常奕,然後才从那两人身上翻出水粮,给他喂了进去。
“看见怎麽回事了吗?”
“你就别折磨他了,他能看见个屁。”
其余人见常奕刚刚醒来的虚弱模样,纷纷移开了目光。
他们本就经验不足,瞧见这种骇人情形,早已萌生退意,只想快点溜走。
“罢了罢了,好歹捡回一条命来。”
王泓安慰了两句。
显然那群校尉是遭了妖袭,而且妖物性格傲然。
校尉皆亡。
却专门留下这三条性命,将屍骨覆於其身,分明就是在挑衅斩妖司,放他们回去传信。
但不知为何,王泓虽恐惧万分,却没有特别愤怒。
他甚至觉得龚岳等人死的挺活该的。
“此乃妖物扛旗……杀人立威……”常奕饮下泉水,终於恢复了些许力气,朝着四周看去。
显然,他在斩妖司内是认真学过的,一眼便看出了眼前究竟是什麽情况。
“跟你有个毛的关系,到这时候了还显摆。”
没了校尉掌控捆妖索,王泓掐着控制它的法诀,还掐错了四五次,这才替黑炭头松了绑。
“快快快,带我回黑水城,咱俩去城里当纨絝,谁乐意在这儿卖命。”
“嗬!”
常奕同样庆幸於自己还活着。
还好龚岳那一腿并非是冲着取自己性命来的,更幸运的是,对方居然死在了妖物手里。
他跌跌撞撞的站起身子,靠着旁边的大树调整气息。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受到了怀里葫芦形的硬物。
他用余光瞥了下,然後心神瞬间紧绷。
引气葫芦?
常奕咽了咽喉咙,努力让心绪镇静下来,就连附近的王泓都没瞧出端倪。
不对劲!不是运气好!
那妖物杀了校尉,却专门在自己身上留下了此物。
他悄然朝着四周看去,心跳愈发急促起来。
小姨,一定是小姨还活着。
她真的就在这片妖山里!
但以小姨的修为,绝对敌不过这些校尉。
常奕再次感受着怀里的葫芦。
这种熟悉的“沾光”举动,让他脑海里倏然掠过一张白净俊俏的脸庞。
是林大哥。
怪不得昨日在客栈里,对方完全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原来是为了避嫌。
小姨已经和林大哥联系上了。
常奕的脑子急速运转,将那些散碎的信息串联起来。
所以,林大哥是希望自己把这引气瓶带回斩妖司?
“你们看,这儿有妖物留下的信!”
突然有人走到树前,取下染血信封。
这群新兵终於找到理由开溜,高声道:“快撤,把这信带回去。”
“不能走!”
常奕突然探出胳膊,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那妖物如此傲然,必然不会太小心谨慎,说不定会留下什麽痕迹。”
他言之有理,换来的却是众人看傻子的目光。
龚岳都要拿你引妖了,到了这时候,你还在想着替斩妖司出力。
想功绩想疯了吧!
“你有病啊,你又不是那穷苦出身,非得在这一颗树上吊死。”王泓忍不住想要踹他一脚。
“呼。”
常奕无视了那些目光,甚至是刻意给众人留下自己为了功绩不要命的形象。
他掐动斩妖司传授的寻气诀,仔细把前辈交代的每个细节都做好,缓缓朝山岗附近探查而去。
“快走,别理这疯子。”
两个同样是捡回一条命的新兵,此刻裤子都尿湿了。
分明浑身没有半点伤痕,却双腿瘫软,哀求着旁人快背着自己逃命。
众人咬咬牙,开始朝着妖山外撤离。
就在这时,他们突然看见常奕在草地里翻找片刻,随即站起身子,满脸狂喜,朝着自己等人高举手臂。
“我要升校尉了!”他激动低吼。
在那黑炭头的掌中,一枚玉葫芦正熠熠生辉。
表面有金纹流转,显然是蕴着妖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