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
猴子呆滞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道略显单薄的背影,双眼越瞪越大,瞳孔中渐渐升起浓郁无比的光。
这小子瘦如麻杆的身子激动的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有一口气从小腹直冲胸膛,然後涌至喉咙。
“嗷!!”
突然响起的嚎叫声让众小妖全都回过神来。
它们这次倒没有再斥责猴子,因为对方的这道嚎叫,同样也替自己等人抒发了心中震撼。
小妖们已经知道了上次在白牙矿山,便是林大哥出山相救,斩杀了两头仙裔。
但对方当时用了神魂幻术掩人耳目,从头到尾都没有现出真身的意思。
如今竟是就这麽毫无遮掩的掠至山谷之间。
站在了那群斩妖司校尉的面前!
“谁说……没有妖将……”
林大哥方才的话语仍旧萦绕耳畔。
众小妖再次抬头看向那杆大旗,肆意狂涌的血红旗帜上,“噬月”两个大字愈显狰狞。
这面妖旗终於等来了它的主人。
它从此不再是捏造而出的虚假称号,而是实实在在的妖名!
“参见噬月妖将!我等誓死随妖将冲杀!”
猴子青筋暴起的嘶吼着,双臂猛然用力,将那杆大旗深深插入地面。
他蓦的抽出了斩妖刀,寒光闪烁的刀身晃动了几位校尉的视线。
“誓死随妖将冲杀!”
众小妖声嘶力竭的暴喝。
它们实力本就不弱。
特别是在仙裔屍首换来的资粮下发後,除去顾南枝以外,原本最弱的秃顶也从玉液中期跃升至後期。
再加上斩妖刀和诸多仙符的加持。
如今这副杀气腾腾的模样。
周遭的斩妖校尉们突然感觉事情变得有些棘手起来,连连挥袖,让那捆妖索交织而成的天罗地网愈发收紧。
这些黑索如剑,流光涌动间,死死封锁住了其中气机,将那汹涌升腾的妖力又给重新压制回去。
“是你……你是妖将?”
他们眼眸微眯,迅速认出了那张白皙俊俏的面孔。
上次看见时,这青年正坐在客栈里,悠然的用着清粥小菜,便让偏将落了脸面。
不仅校尉们神情惊诧。
众妖间,卢允早已失声,他差点没忍住像猴子一样怪叫起来。
清晨时还在感慨,不知这一去有无活路,此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林师兄,有没有机会报答对方的救命之恩。
然後晚上就看见了。
而且,对方更是从余家声名赫赫的仙徒,摇身变成了能让诸多妖物士气重振的妖将!
“谢师姐,现在有几成胜算?”猴子攥紧长刀,已经挑好了目标,只等妖将一声令下,便冲杀出去。
“十成。”谢雨棠抿了抿唇,看向那道立在自己前方的身影。
那通常是她需要站的位置,如今终於被人取代。
以林大哥的手段,再辅以自己的剑诀。
众小妖们牵扯住那群校尉,只要别让他们施展那些阵法手段。
不仅稳胜。
就连越境斩结丹,也绝非痴人说梦。
“嗤嗤。”
闻言,龚岳手中的斩妖刀忽然微微晃动起来。
他惊讶的点在於这青年的熟悉面容,以及方才有些诡异的轻身法。
但说一千道一万。
这男人终於狞笑出声,觉得有趣极了:“它们如此兴奋激动,谈什麽妖将,可你……不还是个筑基期吗?!”
话音间,他悍然按掌。
遍布天地的剑索瞬间暴动,那张天罗地网携着难以抗拒的威势,直直地盖向了那道幽青身影。
谢雨棠默默计算着自身灵力。
不计代价的情况下,她总共能使出三剑。
留两剑用於斩杀,应该能腾出一剑来破索。
然而,就当她抬头的刹那,却脸色忽变。
只见林舒竟是主动迈步朝着那张天罗地网迎了上去。
数十条灵光涌动的剑索交织着拦住了他的所有去路,若是被此物捆住,就算是真的妖将,也会被封锁浑身的妖力,落得个任人宰割的下场。
众目睽睽下。
林舒伸出手臂,在那剑索如毒蛇般欲要缠来的刹那,提前将其握住。
修长五指倏然发力。
周遭灵气忽然紊乱暴动起来,校尉们瞳孔紧缩,耳畔响起了“嗤啦”的布帛撕裂音。
这道对妖物无往不利的天罗地网,居然就这麽被硬生生地撕开了!
数十条剑索在那双肉掌下,迅速失去了灵光,宛如一张破网。
看着林舒从容迈过那些散落的剑索。
校尉们经验颇丰,顿时反应了过来,长啸道:“淬体妖将!换镇妖铃!”
然而,还未等他们取出专攻神魂的铃铛。
青年的身影已经蓦地消失在原地。
驭风巡山。
在这片妖山内,他便是山神。
“嘶!”
龚岳双眸微凝,终於是生出一抹慌乱。
这到底是什麽轻身法,自己的灵力遍布四周,竟是捕捉不到丝毫痕迹。
霎时间,森寒凉气突然拂过他的後脖颈。
与此同时,那只能撕裂捆妖索的手掌,已经悄然印在了他的背心。
轰隆隆!
分明是肉身相触,竟是响起了山脉倾覆的轰鸣。
先前傲立高处的墨衫身影,於转瞬间便是衣衫碎裂,整个人如坠星般倒飞出去。
“噗!”
龚岳於空中横飞,目眦欲裂。
他早就掐好了护身法诀。
可在此刻,他竟是感受到道基之上,紫府当中,那枚好不容易地凝聚而成的圆形光团,正在剧烈的震荡!
其中蕴含的磅礴灵力被迅速消耗,乃至於到了令他心如刀绞的程度。
然而还未来得及稳住身形,他眼皮狂跳,余光中竟是又出现了那抹幽青衣袂。
“玄龟甲!”
龚岳再不敢留手,长啸的嗓音中多了一抹浓浓的惊惧。
林舒漠然探掌,扯住此人的脑袋,替其稳住了身形。
紧跟着,他猛然抬膝,狠狠撞在了对方的小腹上。
哢嚓!
仅一下,便让龚岳浑身骨骼尽碎,灵力弥散,连体内的道基都有了崩毁的趋势。
而在那膝顶再次袭来的瞬间。
一枚巴掌大的古朴龟甲,终於是拦在了中间。
正常情况下,他虽已结丹,但尚未斩杀过妖将。
既无法晋升偏将,更攒不下足够的功绩去换取这件上品法器。
这是徐仲麟从斩妖司里“借”出来先给他防身的,如非必要情况,绝不能显於人前。
看到这古朴龟甲的刹那。
奄奄一息的龚岳终於是松了口气。
这妖将只是轻身法太过骇人,其本身的淬体力道,仍在结丹初期的层次。
在自身法力的加持下,对方到死也别想破开这玄龟甲。
轰!轰!轰!
就在此刻,龚岳却是再次瞪大了眼睛。
只见这妖将竟是毫不在意的重复着动作,接二连三的轰砸着这件法器。
玄龟甲虽稳稳拦在中间,可青年身上弥漫出的赤红血气,却是绕过它,迅速裹住了他的身躯。
“啊啊!!”
山谷间响起了龚岳惨绝人寰的嘶嚎。
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对方像是泡进了岩浆,浑身皮肉顷刻消融,模样狼狈凄惨。
“我要杀了你!”
剧痛刺激着龚岳的神魂,玄龟甲替他挡下了致命杀招。
刚交手便丢了大半条性命,直至此刻,他才终於有机会施展出了第一式仙法。
“辉月临世!”
一道道龚岳的身影开始山谷间涌现。
他们神情狰狞,森白骨骼上挂着皮肉,已然没了个人样。
“……”
林舒垂眸看向掌中软塌塌的身躯,对方俨然失去了生机。
但恶钱提示尚未跃出,这是神魂离体的手段?
“嗬嗬嗬!粗鄙武夫,你瞧得懂吗?”
数不清的龚岳立於山谷间,他似是被折磨的失了神智,略带癫狂的发笑:“你且睁眼看着,我半世齐家的手段!”
两人交手至今,不过短短十余息。
落在旁人眼中,便是林舒迈步而出,三两下就差点活生生将龚岳打死。
可在看见这仙法的刹那,校尉却迅速收起了脸上的紧张慌乱。
在雍州地界,齐家仙法便是当之无愧的一流。
顶多有能与其并肩的,绝没有谁能压过银瞳白狼仙的手段,余家的剑诀也不行。
就如龚岳所说,似这般高深神魂仙法,淬体修士连看都看不明白,就更别提出手应对了。
此乃天然的碾压!
“恭请圣月,诛杀此獠!”
龚岳们虚弱至站立不稳,只得身形踉跄的匍匐在地。
刹那间,黯淡的山谷忽然变得洁白起来。
天际竟是凭空多出一轮洁白皎月,洒下缕缕月光。
看似柔和的光线,仿佛携着摄人心魄的力量,让众妖眼神恍惚了许多。
谢语棠用力咬住舌尖,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
回过神来的刹那,她恰巧看见一缕柔和光线落在自己小臂上。
呲。
白皙肌肤瞬间绽开,仿佛被锐器切过。
“诛杀此獠!”
龚岳虔诚的跪拜於地,朝着那轮皎月再次发出恳请。
於是月光倏然浓郁了数倍,将这片山谷映如白昼。
在这轮圆月之下,任何妖邪都无处可避。
“我要拎着你的头颅回雍州关,挂在石湖城墙上,让所有人都看见……你这孽畜的模样!”
龚岳直勾勾盯着那道立於月下的身影,发出尖锐笑声,他要亲眼看着对方消融。
此刻,他眼神微凝。
只见那袭幽青长衫当中,忽然有浓郁的黑焰流淌而出,很快便席卷了周遭。
而在洁白圆月的後面,凭空出现了一道隐约的影子。
它同样浑圆,只是体型要大出数倍,仿若遮天蔽日的庞然巨物。
随着轮廓逐渐清晰,暗红色的血光倾泻。
血浆滴淌,而後犹如血色大河,吞没了下方微渺的辉月。
很快,天际便只剩下了一轮赤月。
林舒立於赤月之间。
他略微垂眸。
数不清的龚岳匍匐於地,原本跪拜辉月的身影,此刻却像是在跪向这位青年。
“你是,你是……”
龚岳的嗓音突然变得干涩,视线透过浓郁黑焰,惊惧交加的对上那双琉璃般的猩红眼眸。
在血雨的洗礼下,这数不清的身影迅速开始消融。
他却无视了消融神魂的刺痛,仍旧惶恐的抬着头,像是看见了什麽难以言喻的大恐怖。
噬月……原来噬得是齐家的辉月吗?!
在龚岳眼中,他仿佛看见了一尊有些诡异的银瞳白狼仙正在俯瞰自己。
紧跟着,这位结丹真人突然开始疯狂的叩首。
像是要将自己的神魂给撞碎,以求仙家的原谅。
嗤嗤,血雨倾洒。
“啊!啊!!”
山谷间只剩下刺耳的惨叫。
校尉们早已被这诡异一幕吓得失魂落魄。
待到血雨滴落,在消魂蚀骨的双重折磨下,他们躺在地上拚了命打滚,只不过呼吸间,皮肉和神魂便一齐消融。
暗红色的巨物高悬於天。
冷酷地映照着此方山川。
在这暗红月光下,妖旗猎猎作响地伫立着,其上的字迹愈发显得可怖。
“呼。”
林舒撤去秽月狼主的法力,略感肉痛。
借法可不是白借的。
若不是那片龟甲,自己靠着驭风巡山的速度,几拳就给这人打死了,岂会浪费这麽多恶钱。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屍骸,杀凡身一位,赏恶银一百一十两】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屍骸,杀凡身一位,赏恶银十二两】
数道提示齐齐涌出。
看着属於龚岳的提示,林舒终於有了些安慰,随即又略带疑惑。
结丹居然也和筑基一样算是凡身。
难道说因为这个境界是证得金丹的过程,所以和筑基修士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林舒摇摇头,随意探掌,那玄龟甲便和储物袋一起落到了手心。
他回到众妖身前。
赤月早已弥散,但这群小妖仍旧呆滞地抬头盯着天幕。
“嗯?”
林舒挑了挑眉,他方才应该没有对这几人施术吧?
顶多就是被波及了进去,不至於影响到神魂。
“……”
就连谢语棠都满脸怔然。
她已经领悟了七品结丹剑诀,却仍旧对先前的仙法感到恐惧。
世间怎麽会有如此诡谲的手段。
竟是连齐家的辉月临世都被无情镇压!
“咕咚。”
许久後,众妖才齐齐吞咽一下唾沫,打了个冷颤,朝着四周看去。
消融的骨肉化作血浆,好似小蛇在山地间流淌。
山谷森寒,整整十一位斩妖司校尉尽皆失去了生机,屍首仿佛被野兽啃食过一般惨不忍睹。
“林师兄……”
卢允颤巍巍开口,他昨日才亲眼目睹了林舒的手段。
没成想那已经震惊雍州关的实力,仍旧只是对方的冰山一角。
他唤了一声,话音堵住,脸上又涌现几分羞愧。
“你小子刚加进来,就占我们便宜是吧!”
猴子给了他脑袋一巴掌:“我等的妖将大人,你喊师兄?”
卢允缩了缩脖子,连忙改口道:“林大人!”
闻言,猴子这才收回手,然後崇拜又狂喜地看向林舒,恨不得直接跳上去,化身宝座,把对方给扛起来。
妖将!自己等人终於有妖将庇佑了!
“……”
林舒收回目光,看向了地上躺着的常奕。
他扭头扫了顾南枝一眼:“你确定要把他带回妖山吗?”
“啊?”
顾南枝还未从惊异中彻底清醒过来,听见这句话,本能的便想点头:
斩妖司校尉都做出了这般行径,她哪里放心让外甥继续留在里面。
但很快,她便是注意到林舒朝着远处眺望的目光。
那是黑水城的方向。
像是想起什麽,顾南枝忽然背心发寒。
诸多斩妖校尉阵亡。
再加之外甥被吊起来引妖这件事情。
如果没能搜寻到他的屍首。
斩妖司必然会把此事与其联系起来,然後把这十余条人命尽数算在常奕身上。
待到那时,身为黑水城县令的常家,可就彻底完了。
彻底坐实勾结妖邪之名,谋害斩妖司差役。
落得个满门抄斩都不为过。
莫说别人,待到常奕自己醒来,在发现这个事情後,恐怕会自责内疚到发疯!
又哪里肯独活。
众小妖也是收起了脸上的激动欣喜。
它们都是无依无靠的人,倒是没留意过这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