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风高,万籁俱寂。
厚重的乌云压在天顶,将月光遮得一丝不剩。
哗!
群鸦忽然从山林间惊起,黑压压一片划破夜空。
远处的乡道上,一道黑影正一蹦一跳地朝任宅逼近。
每一步跃出便是十米开外,落地时砸得土石飞溅,在夯实的泥路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转瞬之间,黑影来到任宅附近。
这只殭屍身高足有两米,一身暗青色清朝官服,胸前补子上的纹样早已腐烂得看不清品级,帽下的脸孔青黑如铁。
与之前刚从棺材里爬出来时相比,任老太爷身上腐烂的血肉尽数脱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干硬如铁的漆黑皮肤。
十根指甲长得像十柄带钩的匕首,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
吸收了任氏旁系血脉的鲜血之後,任老太爷的道行又涨了不少。
它站在任宅外墙下,缓缓转动着头颅,像是在嗅探什麽。
它没有理会两侧大门紧闭的民宅。那些屋子里确实有活人的气息,但它要找的不是这些。
它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跃去,那是任家血脉所在之处。
只要吸收了直系亲属的血液,再加上这二十年来在聚阴煞地中吸收的阴气,它便能生出毛发,蜕变为毛僵。
到那时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大部分法术都对它无可奈何。
哗!
殭屍周身涌出浓郁的黑气,如一团移动的乌云,裹挟着它朝任宅逼近。
前方,任宅大门洞开。
两扇朱漆木门朝内敞着,门楣上贴满了符纸,两侧的石狮脖子上也缠了墨斗线。殭屍在门前停了一瞬,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嗅到了门内潜伏的危险气息。
它毫不犹豫地转身,绕到了院墙的另一侧,打算破墙而入。
门内,秋生握着桃木剑,手心里全是汗。
为了避免殭屍在宅中胡乱冲撞,必须用一个活人做饵,把它引入布好的阵法之中。
秋生主动担下了这个差事,可真到了这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两条腿微微发软。
哗!
墙外传来黑气翻涌的声响,紧接着砖石松动,墙面裂开一道豁口。
秋生深吸一口气,从照壁後闪身而出,捻起一张黄符夹在指间,口中念念有词。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道流光射向任老太爷的面门。
砰!
黄符在距离殭屍三尺之处被一层无形的阴气弹开,炸成一团火花。
这番动静成功吸引了殭屍的注意,它猛地转过头来,一双幽绿的眼珠死死锁住了秋生。
哗!
殭屍一跃八丈,整个身躯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般朝秋生砸了过来。
「不好!」秋生万万没想到殭屍能跳这麽远,慌乱之中脚下打了个趔趄,差点被殭屍的利爪扫中面门。
爪子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起的劲风割得他脸颊生疼。
一人一僵在庭院中追逐起来。
秋生玩了命地跑,殭屍在身後紧追不舍,每一步落地都震得青石板嗡嗡作响。
由於经验不足,加上心里紧张,秋生跑着跑着便偏离了预定的路线,眼看就要被逼进墙角。
大厅内,九叔看到这一幕,眉头猛地拧紧,当即就要起身。
他一手按住供桌上的桃木剑,打算亲自去把殭屍引过来。秋生显然乱了方寸,再不出手只怕要出事。
「不必,我有帮手。」黄白伸手拦住了正要迈步出门的九叔。
在九叔疑惑的目光注视下,黄白从袖中取出一根香火。
他将香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渐渐凝成一团不散的青云。
黄白闭上眼,心中默念世界、名号与样貌。
【殭屍世界,钱豪】
香火燃尽,青云骤然炸开。
殭屍世界,老旧公屋的天道庙。
钱豪换上了一身整洁利落的道袍,满脸胡茬剃得乾乾净净。
四十多岁的年纪,收拾齐整像是三十出头,眉眼间依稀瞧出当年动作明星的风采。
他面前坐着一个白发男孩,正吃力地握着毛笔,一笔一画地临摹符籙。
男孩的小手还不够稳,笔尖在黄纸上微微颤抖,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不能停顿,一定要一气嗬成,停笔就废了。」钱豪站在男孩身後,声音不大却一丝不苟,「听懂了吗,小白?」
小白天生拥有阴阳眼,是传承天道庙衣钵的最佳人选,这方面容不得一丝一毫懈怠。
小白的母亲阿凤在一旁安静地打扫着卫生,自从生活安定下来,她的精神状态渐渐好转,如今已经恢复了正常人的模样。
她比钱豪还小两岁,两人在这庙里朝夕相处久了,渐渐生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情愫。
「一会儿为师要出门抓鬼,你和阿凤好好在家待着。」钱豪正了正道冠,刚要往外走。
忽然,庙中供奉的牌位光芒大作。
香火如云般汇聚翻涌,隐约在牌位上方形成了一条金光流转的通道。
「钱豪,钱豪!」
黄白的声音从通道中传来,一道信息涌入钱豪的脑海。
钱豪愣了一瞬,眼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转身一把抄起供桌上的法剑和符籙,匆匆向小白母子交待了两句,纵身一跃,身形没入云层之中。
殭屍先生世界。
「我有帮手。」黄白说完这句话,厅中凭空掉下一个人来。
那人一身道袍,手持法剑,落地时衣袍翻飞,姿势倒有几分潇洒。
「快去帮忙!」黄白朝门外一指。
钱豪当即并为剑指从剑身抹过,口中念念有词,法剑泛起淡淡金芒。
他足尖一点,纵身飞向庭院中的殭屍,口中大喝:「道友,我来助你!」
秋生正被殭屍追得满地打滚,听见喊声下意识擡头,正与冲过来的钱豪打了个照面。
两人同时愣住了。
那张脸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样的眉毛,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梁和下巴,只不过钱豪脸上多了几道岁月的纹路,皮肤也黑了几分,看出是常年在日头底下奔波的人。
钱豪率先回过神来,擡手打出一道符籙。符纸化作金光射向殭屍面门,在它胸口炸开一团火花,逼得它连退了两步。
「愣着干什麽,把它往大厅引!」
秋生如梦初醒,连忙爬起身来,与钱豪一左一右夹击殭屍。
两人虽然从未谋面,却像是相识多年的兄弟一般配合默契。
你一道符籙我劈一剑,渐渐将那殭屍朝大厅方向引了过去。
「这……秋生?」
大厅内,九叔不可思议地看着门外那个与秋生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时间分不出谁才是自己的徒弟。
「这是怎麽回事?」九叔满脸不解。世上真有一模一样之人?莫非是孪生兄弟?
「他叫钱豪,是金华山的弟子。」黄白面不改色地说道,「方才我是用师门秘宝将他招来的。」
九叔沉默片刻,发出一声感慨:「这金华山,当真是大派。」
先是凭空变物,又是万里传人。
这般手段,放眼茅山也没个人能做到。
「准备。」黄白轻喝一声。
只见门外,两名「秋生」同时冲了进来,身後紧跟着那尊裹挟黑气的殭屍。
吼!!
殭屍怒吼一声,周身阴气勃然爆发。
大厅内骤然刮起狂暴的阴风,供桌上的烛火被吹得几乎贴地熄灭,墙上的符纸哗啦啦翻飞作响。
阴风之中裹挟着一股腐屍般的恶臭,闻之令人头晕目眩。
「起!!!」九叔左手掐剑诀,深吸一口气猛地喷向法坛。
哗!
供桌上的烛火猛地窜起三尺来高,赤黄色的光芒将整座大厅映得如同白昼。
香炉中的青烟笔直成柱,凝而不散,仿佛贯通天地苍穹的烟柱。
嗡嗡嗡!
四周的布置同时生效。
墨斗线上泛起金芒,阵器嗡嗡震颤,贴在门窗上的符籙无风自动,法铃叮叮作响,供在坛前的符水也亮起了幽幽清光。
所有光线彼此连接成线,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金色八卦网,将整座大厅笼罩其中。
「敕!!」九叔双手持八卦镜,镜面一转,三尺金芒从镜中射出,直直打在殭屍胸口。
砰!
金光在殭屍胸前炸开,将它震得倒退数步。
但殭屍体表凝实如甲的阴气将大部分威力挡了下来,它晃了晃身子,随即又咆哮着朝众人袭来。
「好强的殭屍,怕不是有百年道行了吧?」九叔暗暗吃惊。
最诡异的是殭屍体表那层阴气,浓稠凝结实质,连八卦镜的金光都难以穿透。
「开阵!转土局!」
黄白站在原地没有动,朝着文才发号施令。
「是!」文才咬了咬牙,将五指猛地插入阵盘中央的阵眼。
阵盘一沾精血,登时嗡嗡转动起来。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指尖传来,痛得他本能地想要缩手。
身後的夜叉伸出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
地面骤然变得泥泞不堪。青石砖缝间涌出黏稠的泥浆,殭屍双脚陷在其中,动作登时迟缓了大半。
「再转木局!」黄白喝道。
泥泞之中猛地钻出无数青黑色的藤蔓,如活蛇般缠住殭屍的双脚,沿着它的腿一路往上蔓延,死死勒进皮肉。
与此同时,九叔再次催动八卦镜,半空中那张金色法网缓缓收缩,如一张铺天盖地的渔网朝殭屍当头罩下。
「转火局!」
啪!这一转的反噬最大。
阵盘疯狂转动,文才的手臂在阵盘带动下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哢嚓声。
他疼得满头大汗,眼泪和鼻涕一块涌了出来,嘴里嚎哭着喊叫:「痛痛痛!!!」
缠在殭屍身上的藤蔓瞬间燃烧起来,化为漫天火海。
那火焰不是凡火,乃是五行阵盘催生的灵火,赤金色的火舌舔舐着殭屍体表,将凝实的阴气一层层烧穿、击溃,消散於无形。
「吼!!!」任老太爷痛得仰天怒吼,那声音如虎豹嘶嚎,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而落,响彻整个黑夜。
它不再前冲,而是拚命挣紮想要逃跑。
阴气被烧穿之後,火焰直接灼烧在它的屍身之上,每烧一息都让它痛不欲生。
但九叔岂能如它所愿。
「定!!」
金色法网猛地收紧,牢牢锁住了任老太爷的身形。
殭屍在网中疯狂挣紮,利爪撕扯着金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挣不开分毫。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直站在角落阴暗处打酱油的黄白动了。
人未见,眼先至。
昏暗的大厅之中,虚空中骤然亮起两道璀璨的金芒。
那是黄白的一双竖瞳,宛如黑夜之中的神兽睁开了眼睛,带着煌煌天威,让人不敢直视。
紧跟着,他身上的幻术散去,满头白发如白鹤之羽般披散开来,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清冷的银辉。
这就是白鹤童子所说的少昊鸟官异相。
轰轰轰!
三声震耳欲聋的雷霆,三道至阳至刚的闪电,接连落在殭屍胸膛之上。
第一道雷炸开了殭屍胸口的皮肉,第二道雷贯穿了它的五脏六腑,第三道雷直接将它整个人轰成了一尊焦炭。
电浆四散飞溅,落在青石板上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的气味。
紧随其後,黄白身形一晃到殭屍面前,手中第一诫法剑挥出锋利无比的半透明剑光。
哢嚓!
一剑枭首。
任老太爷屍首分离,那颗青面獠牙的头颅骨碌碌滚出老远,撞在门槛上才停了下来。
无头的屍身晃了两晃,砰然倒地,在熊熊烈焰中缓缓化为飞灰。
火焰渐渐熄灭,原地只剩下一枚闪烁幽光的异物,静静地躺在灰烬之中。
大厅中骤然安静下来。烛火恢复了正常的高度,香炉中的青烟重新袅袅升起。
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仿佛只是一场幻觉,只有满地的焦痕和那道尚未散尽的雷罡之气提醒着众人,刚才这里确实发生过一场恶战。
两位道士配合严密,一人主辅,一人主攻,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将这位从绝凶之地诞生的百年殭屍打得灰飞烟灭。
九叔缓缓放下手中的八卦镜,额头满是汗水,他转头看向黄白,说:
「黄天道友雷法果真犀利。」
「九叔的术法也不同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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