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里啪啦!
黄白提起一口太极雷气,掌心顿时蹿起一道道湛蓝的电弧。
电光在五指间跳跃闪烁,廊下的灯笼在这片雷光映照下黯然失色,连灯芯的火苗都在微微颤抖。
霎时间,煌煌天威布满整个大院。
至阳至刚的雷意如潮水般铺展开来,院角的芭蕉叶无风自动,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距离黄白最近的那名红衣女鬼首当其冲,魂体在雷光映照下剧烈摇曳,原本凝实的身形变得忽明忽暗,随时都要被这股浩然正气震得当场破碎。
「大师兄?」
看到黄白掌心的雷霆,九叔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一个故人的身影。
一样的雷法,一样的掌心跃动湛蓝电光,一样的行事果断霸道。
当年在茅山学艺时,大师兄便是这般姿态,一掌拍出雷霆炸响,同门之中无人能出其右。
当然,眼前这个年轻人比起大师兄还差了不少火候,但举手投足间的从容与狠厉,简直如出一辙。
「大师兄?」
「哦,那是本门的一位高人,和道友一样会雷法。」九叔回过神来,简单解释了一句,目光没有从黄白掌心的雷光上移开。
黄白心中了然,九叔说的应该就是石坚。
石坚的闪电奔雷拳确实厉害,在茅山雷法中算得上独树一帜,也难怪九叔看到掌心雷会想起这位大师兄。
「别伤害小玉!」
秋生突然冲了上来,张开双臂拦在那名女鬼面前,一脸敌意地瞪着黄白。
他的衣衫还没整理好,领口敞着,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孽畜,还不快给我退下!」九叔气得鼻子都歪了。
两个徒弟,一个比一个不成器。一个好色好到鬼身上去了,深更半夜溜出去跟女鬼厮混,被人撞破了还不知羞耻地护着。
一个蠢笨如猪,竟敢犯下忌讳用法术害人,害的还是自己请来的贵客。
九叔看着这两人,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他活了半辈子,从没在外人面前丢过这麽大的脸。
当然,作为他们的师父,九叔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徒弟被雷劈死,心里已经在盘算怎麽开口求情。
还没等九叔张口,黄白先一步收起了掌心的雷光。
庭院中骤然暗了几分,只剩下廊下灯笼的昏黄光芒。
他转过头来,平静地问道:「九叔,这两人触犯门规,该如何处置?」
九叔沉默了半晌,长叹一口气,无奈道:「文才以术法害人未遂,按照门规,应仗责三十,逐出师门。」
「师父!不要啊!」文才闻言大惊,眼泪当场就流了下来。
他真没想害人,只是想捉弄一下黄白,看看这个年轻道士到底有没有真本事。他做梦都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
九叔没有看他,继续说道:「秋生袒护妖邪,与鬼物私通,仗责五十,思过一年。」
一旁的任老爷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这时冷笑一声,帮腔道:
「早该教训他们了,务必不要手下留情。」
任老爷对之前的事耿耿於怀。
他刚刚才得知,先父屍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两名徒弟在棺材底部漏了墨线。
迁坟这麽大的事,就因为两人的疏忽闹出了几十条人命。
即便他当初不同意火化,以九叔的手段也完全能压制住一具尚未成气候的殭屍,何至於让任家遭此横祸。
九叔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发现想不出任何辩解的言辞。
「这样吧。」黄白忽然开口,「两人将功赎罪,如何?」
话音未落,他掌心一翻,一枚赤红的宝珠凭空出现在掌中。
珠子通体流转着淡淡红光,在这昏暗的庭院里显得格外醒目。
雮尘珠光芒一闪,从中飞出了一面巴掌大小的阵盘。
这等凭空变物的手法,把在场众人吓了一跳。
九叔的目光则直接落在那面五行阵盘上。
他从未见过这种法器,但阵盘上刻着的纹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正宗的茅山阵纹,错不了。
「这件法器……」九叔忍不住问道。
「先前一位前辈赠送的,他是茅山中人,至於名号,前辈不愿透露。」黄白没有多解释。
此物来自殭屍世界的阿友。
「原来如此。」
九叔点了点头,看向黄白的目光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一个金华山道士能被茅山的前辈高人赠送法器,这本身就足以说明此人的道行与品性。
法宝不比寻常物件,若非真心认可,哪位前辈会轻易将师门重器赠给外人。
九叔在心中收起了最後一丝对年轻人年龄的轻视,从此刻起,他不再将黄白当成晚辈,而是视作真正的同辈道友。
「一会儿由文才来掌控此盘。」黄白说道。
他简要地说了一下五行阵盘的用法和缺陷。
这阵盘威力虽大,但反噬也重,使用者的手臂会在阵盘转动时承受极大的扭曲之力。
文才听完脸色刷地白了,两只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子,怯怯地看向九叔。
「还不快感谢道长给你这个机会?」九叔板着脸嗬斥道。
对比被逐出师门,断手已经算是很好的结局了。闯了这麽大的祸,不受点罪怎麽长记性。
「放心,不用怕做不到,这位会帮你的。」黄白指了指身後的夜叉。
夜叉就站在廊柱旁的阴影中,靛青皮肤,赤发如火,身高将近两米,一双竖瞳正冷冷地盯着文才。
文才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後背发凉,到嘴边的话全吓了回去,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至於秋生,你负责把老太爷引入阵法。」
秋生连忙点头,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院子,好逃开师父要吃人的目光。
黄白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看向九叔:
「九叔,我还有一事。我怀疑老太爷屍变另有蹊跷,背後恐怕还有人在操纵,到时候还请帮忙追查到底。」
「你是说那个风水术士?」九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没错。」
「好。」九叔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语气斩钉截铁,「如果真是那风水术士所为,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倘若此事当真另有黑手,那自己这两个徒弟便不能说是玩忽职守,而是间接遭了别人的算计。
经过这个小插曲,黄白通过借题发挥,已经完全掌握了场上的主导权。
他转身看向院中众人,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各处的布置。
「这名女鬼。」黄白看向缩在秋生身後的红衣身影,「早点投胎吧,人鬼殊途。」
「是。」女鬼哪敢说半个不字。
她当即化作一缕黑烟,老老实实地钻进了供桌上的香炉,等候事情结束由九叔超度。
香炉中的香灰微微翻动了一下,便再无声息。
「婷婷,你和任老爷去地下室躲着,不管听到什麽动静都不要出来。」
「我知道了,黄白同学。」任婷婷面色微微一红,双手攥着衣角,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九叔,你在大厅开坛,我们就在这里对付殭屍。」
「没问题。」
九叔转身从随身的布袋中取出八卦镜、墨斗、铜钱剑、三清铃、莲花灯等一应法器,在桌上铺开。
「秋生,文才,摆坛!」
两名徒弟这回倒是动作利索,搬桌铺布、摆炉立牌,三下五除二便在大厅中央搭好了一座像模像样的法坛。
檀香点燃,青烟笔直地升上半空,凝成一团薄薄的青云。
法坛正中供奉着一面神牌,上书「三山九侯先生」,又称为万法祖师,乃是六丁六甲法脉的祖师爷。
九叔这一脉借的法,源头便在这位三山九侯先生身上。
「八卦阵一旦布下,便能压制邪气、封印鬼怪。」九叔指着法坛四周的布置,神色郑重,「只要任老太爷踏入阵中,便插翅难逃。」
黄白站在一旁静静观望,心中默默盘算着自己与九叔的区别。
九叔这个人,精通堪舆、算命、神打、符籙、布阵,是那种符籙拳脚法器医术风水样样都会的传统型道士,优点在於体系完整,什麽场面都有应对的手段。
若让他从容布下法坛借来神力,再配合八卦阵,最後请神打之术上身,自己大概率会败在他手里。
正统茅山道士请神之前和请神之後简直判若两人,那份骤增的力量连黄白也不敢硬接。
当然,黄白不可能看着对手从容准备。
真要是生死相搏,他会第一时间把所有雷法尽数打出,用最快的速度奠定胜负。
除掉雷法之外,他还有定身术、太阳咒、第一诫法剑,以及召唤阴兵,随便哪一样都是能瞬间改变战局的杀招。
「怪不得雷法地位如此之高,光是激发快这一点,足以傲视群雄了。」
雷法至刚至阳,煌煌正大,几乎不需要准备时间,擡掌便是雷霆。
茅山术中相当一部分属於阴性法术,甚至能被黑狗血这种凡物破解,更别说是阳罡之气十足的雷法当面了。
若是正儿八经的摆坛斗法,自己不如九叔,毕竟这玩意拚的不光是自身修为,还拚後、拚法脉、拚祖师爷赏不赏脸,和自身水平有关系,但关系却又没有那麽大。
但如果是生死一瞬的交手搏杀,黄白可以轻松拿下九叔师徒三人。
黄白收回思绪,心中对自己的定位又清晰了几分。
他走的这条外丹大道虽说没有後,没有祖师爷在天上照应,但胜在自成天地,谁的脸色都不用看,谁也不虚。
很快,法坛布置停当,九叔已是满头大汗。供桌上的烛火将他脸上的汗水照得油亮,他擡手擦了把额头,微微喘着气。
再看黄白这边,那阵仗截然不同。
夜叉手持镣铐立在左侧,如铁塔般纹丝不动,脚下的青石板被它的阴影遮去了大半。
双子阴兵白衣飘荡,一左一右悬浮在廊柱之侧,衣袂在夜风中轻轻翻飞,身形在檐下阴影中若隐若现。
红衣女孩化作一只红眼飞蛾,悄无声息地飞上高空,盘旋在庭院上方充当探哨。
献王头戴金冠身披王袍,伏在院角最深的那片阴影之中,鬼气收敛得一丝不泄。
黄白不紧不慢地从雮尘珠中取出怒晴鸡石雕和第一诫法剑。
石雕落地,迎风而长,转眼便化为一只半人高的七彩大公鸡。
公鸡昂首挺胸,鸡冠殷红如血,周身羽毛在烛光下流转着华丽的霞光,落地时翅膀轻轻一抖,带起狂风一阵。
「这只公鸡想必就是四目说的那只大公鸡了,果然神骏。」九叔上下打量了一番,由衷赞叹道,「双目金睛,羽分五彩,确实有凤凰异相,难得的宝贝。」
「正是这只鸡。」黄白伸手摸了摸怒晴鸡的脑袋。
方才还神气十足的公鸡被他的手一碰,收起了不可一世的模样,乖巧地低下了头,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咕声。
「还是你们金华山道士方便,出门在外都不用带东西。」九叔笑道。
他先前还疑惑黄白两手空空来除殭屍到底有什麽底气,现在看来,人家的家当全藏在宝贝里了。
法器、阴兵,甚至这只凤凰似的公鸡,要用的时候随手一翻便出来,单凭这一手,天下间就没有几个道士能做到。
正说着,九叔面上的笑意忽然一僵。
他猛地低下头,右手飞快地掐算了几下,指尖在掌节间点得又急又重。
院墙外,远处山林中群鸦忽然惊飞,黑压压一片腾上半空,呱呱叫着盘旋不散。
九叔擡起头来,神色骤然凝重。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