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怡转过头,看着罗桑。
“怎么没有人给罗桑说亲?”她呐呐自语,声音很轻。
“只有给他两个弟弟说亲的。”
罗桑还是听到了。
“我三十岁,年纪太大了。”
“这里一般二十五岁肯定结了。而且我之前出过家,刚还俗,应该没人想触霉头吧。”
罗桑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她。
“村里人都在传,我出去上班那几年,在外面离过婚。”
“哈哈哈哈。”
————
赛马是每年过年最热闹的环节。
村东头有一片草场,不大。
刚好够骑手们跑一个来回。
草已经枯了,黄灿灿的,踩上去沙沙的,像踩在一层厚厚的宣纸上。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片草场照得发亮,每一根枯草都像被镀上了一层金。
骑手们牵着马,站在起点线上,等着村长的哨声。
马匹不多,十几匹。
有的高大威猛,鬃毛在风里飘着,像一面一面黑色的旗。
有的矮小精壮,蹄子在泥地上刨着,不耐烦地打着响鼻。
它们的身上披着彩色的鞍具,红的、黄的、绿的、蓝的。
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群要去参加婚礼的新娘。
三兄弟也都要参加。
他们各自牵着自己的马,站在人群里。
罗桑的马是黑色的,高高大大的,鬃毛又长又密,垂在脖子上,像一道黑色的瀑布。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藏袍,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腰带,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马靴。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很利落。
左脚踩进马镫,右手按住马鞍,身体往上一提。
整个人就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远处的终点线上,落在那些还在飘的经幡上。
平措的马是棕色的。
体型比罗桑的小一些,但更壮实,脖子上的肌肉鼓鼓的,像一块一块被水泡涨了的石头。
他换了一件墨色的藏袍,方便施展。
腰间系着一条土黄色的腰带,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帽檐微微上翘,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比罗桑慢一些。
不是不熟练,是不着急。
他坐在马背上,拍了拍马脖子,低下头,在它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像是在说“知道了”。
多吉的马是白色的。
不是那种纯白,是灰白,
像冬天里被雪盖了一半的石头的颜色。
马的年纪还小,眼睛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好奇的、跃跃欲试的光。
多吉穿着一件灰色的藏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脚上穿着一双棕色的马靴。
他翻身上马的时候,差点滑了一下。
旁边的人都笑了,他的脸也跟着红了。
他稳住身体,坐在马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多吉看着远处的终点线,看着那些还在飘的经幡。
裴怡站在人群边上,手里端着一碗青稞酒。
酒是村民自酿的,装在木桶里。
桶盖一掀开,酒香就飘了出来,混着青稞的焦香和发酵的酸甜。
酒液是淡黄色的。
浑浊的,像刚下过雨的河水。
她抿了一口,甜的,不是那种糖的甜。
是一种粮食发酵后的、醇厚的、绵长的甜。
酒液从喉咙滑下去,温温的,像一条小火龙从胸口游过。
她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一碗见底,又倒了一碗。
马奶酒是另一种味道,乳白色的,浓稠的,像稀释了的酸奶。
酒味不重,奶味很重,喝起来酸酸的,涩涩的,回味有一点辣。
她喝不惯,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
可她没有倒掉,一口一口地抿着。
抿到最后,碗底只剩一层白白的奶皮。
三兄弟因为都要参加赛马,喝不了青稞酒和马奶酒。
所谓行马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这个道理他们都懂,没有人敢在赛马前沾一滴酒。
他们把各自的酒碗放在裴怡面前。
结果裴怡秉承绝不浪费的原则,在旁边一边看赛马一边坐着喝酒吃花生米。
还把他们哥仨的酒都偷喝完了。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
石头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屁股底下垫着一块羊皮,白白的,软软的。
她把三碗酒并排摆在面前,一碗青稞酒,两碗马奶酒。
她先喝青稞酒,一口,两口,三口。
喝完,把碗倒过来,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然后端起马奶酒,皱一下眉,抿一口,再皱一下眉,再抿一口。
没多久,她便把三人的份全都喝完了,喝得醉醺醺。
照计划她应该是一个又瘦又美又让人沉醉的女人。
但是计划出现了问题,她现在是个很沉且很醉的女人。
她靠在那块石头上,头歪着。
手里还攥着最后一个空碗,拇指在碗沿上慢慢地划着圈。
赛马开始了——
村长的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骑手们同时松开了缰绳。
马匹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马蹄踏在枯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像鼓点,像心跳,像那些在血管里奔涌的、停不下来的东西。
尘土从马蹄下扬起来,灰黄色的,像一堵移动的墙。
把骑手们的背影吞没了,又吐出来,又吞没。
人群沸腾了,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拍打着草场的边缘。
有人在喊自己儿子的名字,有人在喊自己男人的名字,有人在喊那——
喊了一辈子却没得到回应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