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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赛马(2)

    裴怡转过头,看着罗桑。

    “怎么没有人给罗桑说亲?”她呐呐自语,声音很轻。

    “只有给他两个弟弟说亲的。”

    罗桑还是听到了。

    “我三十岁,年纪太大了。”

    “这里一般二十五岁肯定结了。而且我之前出过家,刚还俗,应该没人想触霉头吧。”

    罗桑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她。

    “村里人都在传,我出去上班那几年,在外面离过婚。”

    “哈哈哈哈。”

    ————

    赛马是每年过年最热闹的环节。

    村东头有一片草场,不大。

    刚好够骑手们跑一个来回。

    草已经枯了,黄灿灿的,踩上去沙沙的,像踩在一层厚厚的宣纸上。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片草场照得发亮,每一根枯草都像被镀上了一层金。

    骑手们牵着马,站在起点线上,等着村长的哨声。

    马匹不多,十几匹。

    有的高大威猛,鬃毛在风里飘着,像一面一面黑色的旗。

    有的矮小精壮,蹄子在泥地上刨着,不耐烦地打着响鼻。

    它们的身上披着彩色的鞍具,红的、黄的、绿的、蓝的。

    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群要去参加婚礼的新娘。

    三兄弟也都要参加。

    他们各自牵着自己的马,站在人群里。

    罗桑的马是黑色的,高高大大的,鬃毛又长又密,垂在脖子上,像一道黑色的瀑布。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藏袍,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腰带,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马靴。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很利落。

    左脚踩进马镫,右手按住马鞍,身体往上一提。

    整个人就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远处的终点线上,落在那些还在飘的经幡上。

    平措的马是棕色的。

    体型比罗桑的小一些,但更壮实,脖子上的肌肉鼓鼓的,像一块一块被水泡涨了的石头。

    他换了一件墨色的藏袍,方便施展。

    腰间系着一条土黄色的腰带,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帽檐微微上翘,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比罗桑慢一些。

    不是不熟练,是不着急。

    他坐在马背上,拍了拍马脖子,低下头,在它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像是在说“知道了”。

    多吉的马是白色的。

    不是那种纯白,是灰白,

    像冬天里被雪盖了一半的石头的颜色。

    马的年纪还小,眼睛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好奇的、跃跃欲试的光。

    多吉穿着一件灰色的藏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脚上穿着一双棕色的马靴。

    他翻身上马的时候,差点滑了一下。

    旁边的人都笑了,他的脸也跟着红了。

    他稳住身体,坐在马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多吉看着远处的终点线,看着那些还在飘的经幡。

    裴怡站在人群边上,手里端着一碗青稞酒。

    酒是村民自酿的,装在木桶里。

    桶盖一掀开,酒香就飘了出来,混着青稞的焦香和发酵的酸甜。

    酒液是淡黄色的。

    浑浊的,像刚下过雨的河水。

    她抿了一口,甜的,不是那种糖的甜。

    是一种粮食发酵后的、醇厚的、绵长的甜。

    酒液从喉咙滑下去,温温的,像一条小火龙从胸口游过。

    她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一碗见底,又倒了一碗。

    马奶酒是另一种味道,乳白色的,浓稠的,像稀释了的酸奶。

    酒味不重,奶味很重,喝起来酸酸的,涩涩的,回味有一点辣。

    她喝不惯,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

    可她没有倒掉,一口一口地抿着。

    抿到最后,碗底只剩一层白白的奶皮。

    三兄弟因为都要参加赛马,喝不了青稞酒和马奶酒。

    所谓行马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这个道理他们都懂,没有人敢在赛马前沾一滴酒。

    他们把各自的酒碗放在裴怡面前。

    结果裴怡秉承绝不浪费的原则,在旁边一边看赛马一边坐着喝酒吃花生米。

    还把他们哥仨的酒都偷喝完了。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

    石头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屁股底下垫着一块羊皮,白白的,软软的。

    她把三碗酒并排摆在面前,一碗青稞酒,两碗马奶酒。

    她先喝青稞酒,一口,两口,三口。

    喝完,把碗倒过来,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然后端起马奶酒,皱一下眉,抿一口,再皱一下眉,再抿一口。

    没多久,她便把三人的份全都喝完了,喝得醉醺醺。

    照计划她应该是一个又瘦又美又让人沉醉的女人。

    但是计划出现了问题,她现在是个很沉且很醉的女人。

    她靠在那块石头上,头歪着。

    手里还攥着最后一个空碗,拇指在碗沿上慢慢地划着圈。

    赛马开始了——

    村长的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骑手们同时松开了缰绳。

    马匹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马蹄踏在枯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像鼓点,像心跳,像那些在血管里奔涌的、停不下来的东西。

    尘土从马蹄下扬起来,灰黄色的,像一堵移动的墙。

    把骑手们的背影吞没了,又吐出来,又吞没。

    人群沸腾了,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拍打着草场的边缘。

    有人在喊自己儿子的名字,有人在喊自己男人的名字,有人在喊那——

    喊了一辈子却没得到回应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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