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波落定,次日天光破晓,寒城的风雪竟然停了。
西城帮李光头一伙人自作自受,锒铛入狱,暂时扫清了众人在城中的隐患。
可对秦朗一行人而言,这点麻烦不过是此行路上一点微不足道的障碍,真正的重中之重,是找寻流放北地多年的薛瑾年。
寒城地处边陲,地界广袤,杂居之人无数。
发配的罪臣、逃难的流民、走投无路的乡野百姓散落各处,户籍混乱。薛瑾年被贬至此数年,与世隔绝,杳无音信,想要凭空寻人,难如大海捞针。
众人不敢耽误半点时间。
清晨用过早膳,秦朗便有条不紊分派下去。他遣散一众家丁,四散奔赴寒城四方城郊村落、市井老街,挨处打听多年前科考避讳获罪、流放至此的薛姓秀才的踪迹。
坊间乡野流言繁杂,真假难辨。为求精准线索,秦朗独自携名帖去了寒城的府衙。
秦朗有官职在身,又使了银子上下打点,听闻他要查阅往年流放名册,主簿即刻取出尘封的卷宗。泛黄纸页密密麻麻,记载着历年发配至此的罪徒履历。
秦朗认真的翻阅着十多年前的卷宗,一个时辰后,一行记录映才入了眼帘。
上面写着:薛瑾年,章南县人士,甲子年科考举人,因考卷御名未避讳,失仪获罪,革除功名,流放北地寒城枯溪村,永久安置。
短短数语,道尽了薛瑾年半生起落。
当年的薛瑾年属于少年英才,寒窗苦读一举中得秀才,本是前程可期、仕途有望。奈何科考严苛,一字不慎触犯避讳大忌,前程一朝倾覆,不仅被革去所有功名,更是直接判了流放重罪,被发配到这极北苦寒之地,再无归乡之期。
身世清白,获罪荒唐,字字皆是唏嘘。
名册备注清清楚楚,安置地——枯溪村。
总算有了线索。
秦朗心中有了方向,谢过衙吏,匆匆折回客栈。外出打探消息的家丁还没回来。
秦朗带上薛若微、余大夫,由赵龙和张镖头身护卫,几人策马出城,直奔寒城西南几十里外的枯溪村。
越靠近西郊,越是荒芜。
官道断绝,只剩冰封的泥泞土路,两侧积雪皑皑,寒风肆虐,刮得人脸上生疼。此地人烟绝迹,连飞鸟都没有一只,一派萧瑟。
他们走了许久,终于望见枯溪村的轮廓。
说是村落,其实不过是山坳里挤着的寥寥几户土坯房。屋舍低矮破败,墙体开裂漏风,屋顶枯草被风雪撕扯得凌乱不堪,大半院落荒芜坍塌,看着毫无生气。
他们尚未进村,就碰到了一队出殡的人。
冬日荒村,本就死寂沉沉,这一出殡,让枯溪村看起来更加凄凉冷清。
只见村口狭窄的冻土小道上,一支简陋至极的送殡队伍缓缓挪动。
没有棺椁仪仗,没有白幡锦绣,只有几块粗糙木板拼凑的薄棺,由四个面黄肌瘦、衣衫破烂的村民抬着。
身后跟着三三两两的老弱妇孺,麻衣破旧,连哭声都嘶哑无力,只剩低低的啜泣,在凛冽寒风里断断续续。
北地苦寒,流放之地最是薄命。在这里,死人从不是什么稀奇事。
寻常百姓、流放罪臣,熬不过严冬、扛不过病痛,悄无声息埋骨荒山,一卷草席、一方薄棺,便是一生最后的归宿。
看着凄凉萧条的送殡队伍,薛若微坐在马背上,身形微微发颤,心底瞬间涌上无尽惶恐。
荒村日日死人,人人苟延残喘,她的父亲在这里苦熬数年,他们接到信已经是半个多月前的了,如今也不知道人还在不在……
秦朗感受到了薛若微的恐慌,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你先别着急,咱们已经到地方了,总能见到人的。”
余大夫望着眼前场景,也长长叹了口气:“这枯溪村本就是流放罪人安置之地,缺衣少食、无医无药,若是病了,也只能硬生生的挺着,能熬过去的是少之又少。”
秦朗:……
这老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余大夫也自觉失言,尴尬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几人牵着马,踏着冻土残雪,避开送殡队伍,沉默走入村中。
整座村子死寂沉沉,听不到鸡犬之声,看不到一缕炊烟。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死死封堵着刺骨寒风。
顺着村民指点的方位,一行人径直走到村落最深处、最破旧的一间土坯房前。
院墙早已半塌,房门露着缝隙,冷风不断往屋内灌,隔着老远,便能感受到那股透骨的寒凉。
屋内炉火奄奄一息,木炭已经燃尽。
床榻之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气息垂危的老者。
正是薛瑾年。
数年苦寒流放、缺医少药、积劳积郁,早已把当年温文儒雅、满腹诗书的秀才书生,磋磨得形销骨立、油尽灯枯。
他头发半白,面色蜡黄如纸,面颊凹陷,嘴唇干裂苍白,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旧被子盖在身上,根本挡不住满屋寒风。
他缠绵病榻多日,早已到了弥留之际。
床前跪着两个身形单薄、面色憨厚的年轻后生,是他寸步不离、陪他流放受苦的两个儿子。
屋内空空荡荡的,家徒四壁。
虚弱苍老的喘息声,在寂静小屋中格外清晰。
薛瑾年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双目浑浊,气息微弱,对着两个儿子低声交代着后事。
“为父一生……无罪无过,唯时运不济,科考失讳,一朝落罪,累及全家……”
“我这一生功名尽毁,流落蛮荒,早已是风中残烛,撑不住时日了……”
“是我对不住你们兄弟二人……连累你们跟着我一同吃苦受罪。将来你们若是有机会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定要好好活着……”
他气息断断续续,眼底藏着最深的遗憾与牵挂。
“为父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若微……当年仓皇流放,骨肉分离,不知你们妹妹……如今是否安好……那户人家能否善待于她……”
守在门外的薛若微听得肝肠寸断,泪水瞬间决堤,再也克制不住自己。
她踉跄上前,一把推开了破旧的木门,声音哽咽:
“爹!女儿不孝,女儿来了看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