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宜年拖着受伤的脚踝,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到卢府门前。
这一路上,她悔得肠子都青了。
怎么就一时冲动,直接跑了出去呢?
她那辆马车可还停在土地庙外呢!
更让她来气的是,那个白怀简分明就知道她没车,竟然真能眼睁睁看着她一个脚上有伤的弱女子走进冷风里,连派个人送一送的客套都没有!
“真是个毫无风度的刻薄小人!”姜宜年暗骂一句,咬了咬牙。
“宜年妹妹!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卢静姝正带着阿梨在前厅烤火,见管家迎着姜宜年一瘸一拐地过来,顿时大惊失色,连忙迎上前上下打量:“出什么事了?可是顾家那群不要脸的又欺负你了?”
姜宜年端起热茶暖了暖冻僵的手,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将黑市遇险和白怀简那段纠葛咽了回去。
“没事,就是路上出了点岔子。”姜宜年放下茶盏,“静姝姐姐,今晚我能在这儿借宿一宿吗?”
“姐姐!”一旁的阿梨揉着惺忪的睡眼,扎进姜宜年怀里,软糯糯地唤道,“太好了,今晚阿梨可以和姐姐一起睡了!”
看着妹妹红润的小脸,姜宜年心头那点郁气消散了。她温柔地搂过妹妹,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她的后背哄着。
“那肯定没问题!你不愿说,我也不多问了。”卢静姝招招手,转头差人去把最好的客房收拾出来,嘴里还忍不住嘟囔,“要我说,你就是太小心了,那顾家不过是个刚入仕的穷酸翰林,有什么好顾忌的!”
现在的顾慕青确实不足为惧,可上一世,他一路做到了三品大员,也是有手段的,凭卢家这商户门第,根本招惹不起。
“静姝姐姐,万不可因为我得罪了他们。”姜宜年神色郑重地叮嘱,“若是我走了,顾家人寻上门来发难,你们一定要咬死说不知道,让他们直接去找裴太傅要人。”
卢静姝虽不明就里,但见她神色这般严肃,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贤侄女,这户籍终于搞定了!”
正说着,卢万千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大步迈入前厅。
“本来准备明日一早差人去接你,没想到今晚你就来了,来得正好!”
卢万千走到桌前,将两份文书递到姜宜年面前。
他收敛了惯常的笑意,神色凝重:“给你寻的是个绝户,夫家姓顾,丈夫去世。你便顶了她寡妇的户。从此你改称‘桃娘子’,自立女户。至于阿梨,对外便是你的亲生女儿,姜梨。”
“人多眼杂,务必管好阿梨。有外人在,她只能喊你娘。”
卢万千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世道,往下走容易。将来若是你想再向上走,重回京城做女官,这条路可不好走啊!”
姜宜年垂眸,指尖轻轻抚过两张桑皮纸,眼底却是一片拨云见日的清明。
“卢叔,我确定想好了。”她将两张户契递还给卢万千,语气没有一丝迟疑,“我和父亲血脉难断,不靠这张纸。但有了这纸,我便不再是顾慕青那未过门的妻子。从今往后,我只是我自己。”
“明日何时落户?若是上午能办妥,午后我便想带着阿梨起程了。只是可惜,我把马车弄丢了,里面还有静姝姐姐特地备的暖炉.....”
“这么匆忙?”卢万千吃了一惊,“马车丢了是小事,可这一路北上的行囊、御寒的衣物重新备起来,需些时日啊!”
“不能再拖了。”姜宜年摇了摇头,“再拖延恐生变故,怕要给卢家惹上天大的麻烦。若是我走了,而太后赐婚的懿旨还未到,静姝姐姐可以持此帕去拜见太傅,他自会替你做主。””
说着,她将怀兜内的帕子递给卢静姝:“方才我也和姐姐说过了,若顾家人寻上来,卢叔定要记得将我走的事,全都推给裴太傅。”
卢老爷在商海沉浮半生,一听这话,大抵也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与顾家的难缠。
他不再劝阻,立刻招来几个心腹侍从,连夜去府里库房清点轻便保暖的细软。
“不用忙了,卢叔。我已将自己的嫁妆全拿了回来,路上绝不会饿着。”
姜宜年笑着婉拒。
卢万千只当她是在宽慰自己,一边忙着招呼人安排,一边说:“都这么晚了,快歇息吧。明日一早我们就去官府过所,然后咱们父女俩亲自送你!”
姜宜年抱着阿梨到厢房刚安顿好,门又被敲开。卢静姝抱着一床被子:“妹妹,我也要一起睡。”
“好!”
姜宜年靠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卢静姝聊着过去的事,幼年的快乐,少女的忧愁,好像都在昨天。
待身旁两人呼吸渐渐平稳,她意念一闪,进了桃花源里,将双脚泡在灵泉水里。
脚踝上的伤口迅速愈合,不过片刻,连一丝疤痕都未留下,疲惫也渐渐散去。
重生这几日,她日日想着要走。眼下明日就要走了,她倒生出几分不舍。
到底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
外面会有什么样的困难在等着她?
父母若知道她去寻他们,会不会生气?
她还不会做饭,路上不知道能不能吃上一口热饭?
走官道虽然平坦安全,但去雁北起码需要一个月。
现在她有了合法的户籍和路引,一路上便能名正言顺地宿在官驿里,安全倒是不必担忧。只是阿梨到底在舅母那里伤了根本。就怕这小小的身子骨,撑不住一个月的颠簸。
明日还得找卢叔安排的镖师好好商量一番,看看有没有快些的近路。
越来越多的问题在她脑中发酵。翌日清晨,天刚亮她便醒了。
“成了!成了!”
外头传来一阵欢呼声。
紧接着,房门被一把推开。
卢静姝像旋风般跑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激动得语无伦次:“宜年妹妹!太后的懿旨刚才到了,真的给我和陈家哥哥赐婚了!”
她一把抱住姜宜年,又哭又笑,“妹妹,你就是我卢家的大恩人!我终于能嫁给他了!”
姜宜年被她紧紧抱着,感受着这股纯粹,热烈的喜悦:“祝姐姐和陈公子,相知相许,白首偕老。”
“好妹妹,我的好妹妹!”卢静姝哭了一阵,抹了把眼泪,将姜宜年拉到妆台的铜镜前按着坐下,“你如今立了女户,这未出阁少女的发式,不能再梳了。”
卢静姝拿起木梳,动作轻柔而郑重地将姜宜年满头的青丝打散。
黑发如瀑般垂落及腰,又被一点点绾起。
“这梳妇人髻的手法,是我母亲生前教我的。”卢静姝站在她身后,望着镜中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声音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哽咽的疼惜,“妹妹眼下在这京中,没有长姐或是母亲相送。今日,我便托大,替妹妹把这头束了。”
卢静姝用了一根素净的乌木簪,将姜宜年的长发盘成了一个端庄的妇人圆髻。
木簪刚刚落下,看着镜中梳起妇人发髻的姜宜年,卢静姝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她从身后一把紧紧抱住姜宜年,放声大哭:“可是妹妹,你梳了这头,以后便不能再嫁人了啊!那你以后怎么体会怦然心动、相知相许、白头偕老这些人间至美的情感啊!”
姜宜年静静地看着镜中的女子。
比起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娇俏少女,她对镜中这个挽着妇人髻的模样,更熟悉。
前世困在顾家后宅里,她自己给自己绾了整整十年的妇人髻。
她无法告诉卢静姝这些,只能拍拍她的手,让她莫哭。
因为,她给卢静姝的祝福是真心的。
给自己不要姻缘的决绝,也是真心的。
这世间,有情人应该终成眷属,而无情人应该各自安好。
她就属于后者。
这份来之不易的自由,前世她熬了整整十年;重生的这六日里,她更是无一日不殚精竭虑,才终于握在了自己手里。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卢静姝抽泣着说:“宜年妹妹,山高路远,若有急事,你就去寻我卢家在北边的商队,消息总能传到我们这儿的。”
姜宜年喉头微哽,用力地点了点头。
四人在卢府前厅用了一顿丰盛的践行饭。
刚过午时,卢家管事带来一个精壮的男子,叫岩十三,说是府里最厉害的镖师。
不一会儿,又有小厮向卢万千禀告,说顺天府落户的文书已经盖了朱印,马车也在府门外候着了。
“走吧。”姜宜年站起身,一把牵过阿梨的手。
几人在府前道别,卢老爷看着眼前这孤勇的姜宜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早日为官,再聚京城。”
岩十三扬鞭一甩,车轮滚滚,驶上了宽阔的官道。
姜宜年掀开车窗的帘子,回头望去。
这座巍峨繁华的京城,正在视线中一点点缩小,最终彻底模糊在漫天飞扬的烟尘里。
点点春风拂过她的发髻,吹散最后一丝阴霾。
总有一天她会回来的。
带着全家,身穿绯袍,光明正大地回到这里。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姜宜年。
唯有桃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