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出顾家那破院的门槛,姜宜年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说去请媒婆不过是句脱身之词。她迈出院子,便没打算再回去,今夜城外交易完,她直接去卢家躲上两天,且叫顾家那群吸血虫好好干等上一日。
顾家那一出接一出的闹剧,实在令人作呕。
若是卢叔那边的户籍办不下来,她也顾不得许多,大不了直接混进北上的商队出城,路上再慢慢筹谋打点。
卸下心头重担,她顿觉浑身轻松。先去了一趟平江坊,给王媒婆塞了块碎银权当道谢,随后便在城里痛快地采买起来。
米面粮油、各色干果糕点,通通悄无声息地扫进了空间里。
逛累了,她径直去了聚仙楼,靠窗点了满桌的山珍海味,美美地吃了一顿。临走时,还不忘大手一挥,打包了几只外焦里嫩的八宝烤鸭和软糯的水晶肘子。
重活一世,她总算真切地尝到了自在的滋味。
偷得浮生半日闲。很快,天色便暗了下来。
入夜,城西土地庙后的暗巷里,闪动着几点幽暗的灯火。
今日没有黑市。空荡荡的土地庙前,只停了一辆毫不惹眼的青帷马车。
“你来了。”
姜宜年一回头,只见白怀简又穿回了那件破旧夹袄,一旁的青竹倒是换了一身深色短打。
她没多想,屈膝一福:“白公子,货可备好了?”
白怀简指了指身后幽暗的墙角:“跟我来。炭火体积大,我让手底下的人挪到了那边的避风处。至于你要的皮货,也一并包在里面了。”
姜宜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走过去,果然看到墙角处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七八个鼓鼓的麻袋。
她仔细查验了一番,无论是银丝炭还是雪狼皮,皆是成色极佳的上品。她满意地点点头,伸手入袖。
她提前算过,这些东西大约需要四千五百两银子。她特意准备了五千两,多出来的算是辛苦他们打点和劈炭的赏钱。
她不想欠他的人情。
然而,钱还未递到白怀简手中,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巡城司查夜!封死巷口,一个都别放跑!”
紧接着,一串火把照亮了半边夜空。
“主子,来人了!走!”姜宜年只觉眼前晃过一个黑影,正是护卫铁山。
她脚下一个踉跄,一时竟不知往哪儿躲。
她两辈子都圈在深府内院,纵使如今鼓起勇气谋划退路,哪里经历过这等兵荒马乱的场面?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扣住了她的小臂。
“一起走!”
这冷静笃定的声音,将姜宜年从慌乱中拽了出来。
她回过神,趁着无人关注,意念一闪,将那几大袋炭火和皮货悉数收入了桃花源空间。
刚做完这一切,她便被白怀简拽着,飞身跃上了那辆青帷马车。
马车在林间土路上狂奔,颠得姜宜年五脏六腑都快移位,死死抓着窗棂才勉强稳住。
车后,巡城司的差役竟骑着快马紧追不舍。
“停下!”
突然,几匹快马从两侧包抄上来,将马车逼停在土道中间。
铁山跳下马车,“铮”的一声,长刀出鞘。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中,清脆的拔刀声听得姜宜年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私下交易黑市向来是重罪!若真被抓进顺天府,她怕是要受牢狱之灾,去雁北的计划更是彻底泡汤!
身边的白怀简却毫无惧色,似是察觉到她手里捏着利器,伸手在她手背上安抚般轻轻一压。
随后,他从容掀帘下车:“这位差爷,我兄妹二人不过是夜半归家。你这般无凭无据拦路拔刀,可是要知法犯法,去刑部大堂走一遭?”
“大周律例第七卷第三条:凡巡城司夜巡,无朱批海捕文书,不得擅自搜查良民。违者,杖六十,徒一年。”
那官差被他这番连珠炮似的律例砸得一愣,气势瞬间弱了三分,但依旧狐疑地探头往车厢里瞧。
铁山见状,横刀挡住。
白怀简抬手,不动声色将铁山推开,不慌不忙地解下一块乌金令牌,在火把前只晃了一瞬便收回袖中:“这是本家令牌。咱们也是有身份的人家。差爷,方才我们瞧见有伙人往西边城外逃去了。”
“您想,若是做贼心虚的黑市贼首,逃命都来不及,哪还敢往京城里头乱闯?”
见领头差役被说得晕头转向,面露犹豫。
白怀简又抱拳一揖,言语里刻意透出几分风流暧昧:“差爷,我和车内的‘妹妹’好不容易寻着机会,到那土地庙后头幽会一番,怕惹人闲话,这才慌不择路.......”
领头差役一听这话,目光在白怀简那张清俊的脸和紧闭的车帘间来回扫了一圈,顿时露出了一个“我懂”的猥琐笑意。
“大半夜马车跑这么快,难免惹人怀疑。行了,往西边去了是吧?走!”
这差爷十分上道地挥了挥手,翻身上马。几匹快马调转马头,扬起一阵烟尘,朝着西边疾驰而去。
看着差役们策马远去,白怀简却没有半分轻松,立刻低喝一声:“铁山,过了林子弃车!进暗巷!”
果不其然,几人刚钻进城内错综复杂的窄巷,远处便传来差役气急败坏的怒吼声:
“不对!西边连个鬼影都没有!被那小白脸诓了!给我追!”
“马车在那!”
然而此刻,白怀简已拉着姜宜年七拐八绕,摸进了一处极其隐蔽的私院。
“砰”的一声,院门紧闭。
隔绝了外头的喧闹,两人相对而立,都在微微喘着粗气。
“这是我在城西的一处私宅,很安全。先进去躲躲,等外头彻底没动静了再走。”
姜宜年本能地退了半步,眼中满是防备。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白某不吃人。”白怀简又看穿了她的顾虑,拔高音量喊了一句:“墨痕,出来。”
话音刚落,里屋推门走出一个随从,向白怀简抱拳唤了声“公子”。
白怀简一指那人:“看,屋里还有个大活人呢。白某知晓姑娘婚期将近,绝不会毁姑娘清誉。”
说罢,他自顾自走进了正屋。
外头有点冷,姜宜年站在原地想了片刻,也抬腿迈进了正屋。
屋里没点灯,借着窗外的月光,隐约可见四壁全是高耸的书架,堆满了各种案卷与律法典籍。
“白讼师,方才多谢解围。”
随着“嚓”的一声轻响,火折子亮起,白怀简点燃了桌上的烛台。
昏黄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晕开。
“顺手罢了。”白怀简倒了两杯热茶,没有递给她,只是自己端起一杯抿了一口。
姜宜年也不废话,走到桌前,将一叠银票放在桌上。
“钱你收下。”
“可货你并没带走。”
“无妨,毕竟已经出库,是我运气不好。怪不得别人,也不能让你吃亏。”姜宜年面不改色地回道。
白怀简仿佛没听见银票的事,目光扫过她的裙摆,语气平淡:“有血。”
姜宜年一听有血,赶紧扶着椅子坐下。低头看去,裙摆上确实有一摊血迹。方才逃命时过于紧张不觉的,此刻脚踝稍一转动,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她想撩起裙摆查看,碍于白怀简这个外男在场,只得一瘸一拐地挪到屋角的屏风后。裙摆掀起,脚踝上有一道大口子,伤口很深。
跑了一路血都没止住,正顺着白皙的脚脖子直往下滴。
她走出屏风刚想开口告辞,却见白怀简已走到近前。他一手拿着个白瓷小药瓶,另一手捏着块干净的素帕。
“无碍的,我回去再处理便是。”姜宜年出言婉拒,往后退了半步,身子一歪,恰好跌坐在椅子里。
“不可。”白怀简单膝跪地,动作熟练地用牙咬开药瓶塞子,微微抬眸看向她:“还未请教姑娘名讳?”
“姜宜年。”
“嘶——好疼.....”
趁她答话分神,白怀简利落地将药粉尽数撒在伤口上。
姜宜年本能地往回瑟缩,白怀简却一把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抖开素帕准备包扎。
“清河姜氏的嫡长女,姜宜年?”
“是。”
白怀简握着素帕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原来她,竟是姜宜年......
“白公子。”姜宜年急忙将脚抽了回来。她强撑着镇定,刻意冷下声音把话说绝:“我知你非等闲之辈,但我与新晋翰林顾慕青婚期将近,马上便要嫁作人妇了。今夜之事,还望白公子全当没发生过。以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
白怀简随手将那白瓷药瓶抛在桌上,一声脆响。
“姜姑娘,”他站起身,身子闲散地往旁边椅背上一靠,双手环胸,“你恐怕有些自作多情了。”
她自作多情?!
这姓白的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又是单膝下跪,又是徒手抓她脚踝上药,若搁在寻常人家,这般毁人清白的越规之举,便是要成亲的!
他居然倒打一耙,反咬一口说她自作多情?!
姜宜年又羞又怒地站起身,整理好裙摆,屈膝一福:“白讼师,多谢你今日出手相救。后会无期!”
看着她一瘸一拐气鼓鼓离开的背影,聪明绝顶的白讼师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出人出力帮着解围,就换来一句后会无期?
他还没生气呢,姜宜年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