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说李平凡真没觉得冷,专注力都在宋叔身上了,浑身热乎乎的,心里头也是热的。宋叔一说完,冷风“呼”地灌进脖子里,她浑身一激灵,打了个哆嗦,这才感觉到冷——从脚底板往上窜,从领口往里灌,从袖口往里钻,浑身上下没一个地方是热的。
她“嗷”地一下站起来,往屋里跑,边跑边说:“宋叔你也进屋吧,我不行了,冻死了!我先进被窝了!”
宋叔在后边笑了笑,站起来,跟着往屋里走。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老长。
李平凡冲进屋里,棉袄一扔,鞋一蹬,连袜子都没脱就钻进被窝里。被子往身上一裹,缩成一团,像只受了惊的猫。被窝里还有一点余温,她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个脑袋。
宋叔从门口进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他走到角落里,蹲下来,把计算机从兜里掏出来,捧在手里。屏幕亮了一下,数字跳出来,他看了看,又关了。
李平凡缩在被窝里,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她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像灌了铅似的。脑子里的念头一个一个地暗下去,像灯被一盏一盏关掉了。最后一盏灯灭掉的时候,她听见宋叔在角落里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声音太轻了,像风吹过水面。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咕噜咕噜,睡着了。这一觉睡得特别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天早上,李平凡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不是那种礼貌的、轻轻的敲,是砸,砰砰砰的,跟要拆门似的。
“师父!你醒了么?师父!”
苟一铎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又急又响,跟点了炮仗似的。
李平凡迷迷糊糊地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又掀开了。敲门声还在继续,砰砰砰的,一声接一声,不带停的。
“师父!我又做梦了!”
李平凡闭着眼睛,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等会!你又咋滴了?跟叫魂儿是滴!”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了会儿呆。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线。她穿好衣服,下地,趿拉着鞋,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苟一铎站在门口,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醒了有一阵子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口竖着,头发上还带着水珠,估计是洗过脸了。
“师父,我又做梦了!”他一进门就开始说,跟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梦里那个老头又出现了!这回他没在古殿里,他给我领到了一个院子里——特别大,特别气派,一看就是那种高档小区,别墅区!”
李平凡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苟一铎比划着:“有花园,有喷泉,还有那种欧式的雕像,白色的,一个天使,胳膊都断了,还立在那儿。那老头站在喷泉旁边,跟我说——那里有你师父需要的东西。”
李平凡愣了一下。
“我问他是啥,他也没说,就不见了。我就醒了。”苟一铎看着李平凡,一脸认真,“师父,你又需要啥了?你告诉我,我帮你想办法。我认识的人多,找东西方便。”
李平凡没回答他。她看着苟一铎,问了一句:“你梦见那个老头,长什么样?”
苟一铎想了想:“就是个老头,穿着一身黑衣服,看样子也就六十多岁。微胖,圆脸,下巴有点肉,看着挺和气的,就是笑起来不太正经——”
李平凡听着他的形容,心里出现了一个轮廓。不讲武德的老头。她的脸色沉下来了。
苟一铎还在那儿喋喋不休:“师父你到底需要啥啊?没事的,我认识的人多,我可以帮你找找。房子?车?还是啥?”
李平凡没好气地说:“我需要啥?需要鬼!你让你朋友帮我找找吧!”
苟一铎一愣:“师父,你怎么生气了呢?”
李平凡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没事。下次在梦里再看见这个老头,不用搭理他。”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阎王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还找到苟一铎了?上次说苟一铎是带着使命来的,这次又给他托梦指路,到底想干什么?她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
“走吧,吃饭去。”
李奶奶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小米粥,馒头,咸鸭蛋,拌黄瓜。简简单单的,但闻着就香。三个人坐下来吃饭,李平凡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得龇了龇牙。她放下碗,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奶奶,你看这都到冬天了。咱们在乡下,每天还得烧炕烧炉子,抱柴掏灰的,怪麻烦的。”她看了一眼李奶奶,“咱们搬城里去住,你觉得怎么样?”
话音刚落,还没等李奶奶回话,苟一铎就炸了。
“咋滴?师父你要搬到城里去?”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眼睛瞪得溜圆,“那我怎么办啊?我刚买的房子啊!钱都花了!你又要走了?”
李平凡没搭理他,看着奶奶。
李奶奶也正看着她。那眼神不重,但像能看透人心似的,从眼睛看到心里,从心里看到骨头里。她放下筷子,慢悠悠地开口:“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到城里办了?”
李平凡一脸不可置信:“奶奶,你真是神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李奶奶笑了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虽然现在没有仙家在身后了,这么多年的经验,也够让我看透你的心思了。”
李平凡低下头,扒了一口粥。她本来没打算说的,但奶奶既然看出来了,瞒也瞒不住。她放下碗,把阎王那天晚上找她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地府乱了,鬼数和簿子对不上,方圆三百多公里就她一个阳间鬼差,让她搬到市里去,方便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