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凡听出他话里有话了。她看着他,没接茬。
阎王也不绕弯子了:“你搬去市里吧。那里人多,你办起事来也方便。”
“我不。”李平凡想都没想。
阎王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比刚才还长,还假。他换了个角度,语气放软了:“你考虑考虑你奶奶。年纪那么大了,还得天天抱柴烧火。冬天冷,夏天热,烧炕掏灰,哪样不累人?你要搬到城里,你奶奶是不是也能跟你享享福?”
李平凡的眉头皱了一下。
话音刚落,阎王的语气突然变了。不再是笑呵呵的,不再是语重心长的,而是板着脸,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还有,李小花,你别忘了——你的命是怎么来的,你答应过什么,需要做什么。”
李平凡的身子僵了一下。
阎王看着她,没再说话。那眼神不重,但压得人喘不过气。威逼利诱,全都用上了。
李平凡站在那儿,沉默了。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她点了点头:“我回去想想吧。”
阎王的表情又变回来了,笑呵呵的,跟刚才判若两人:“行,你回去好好想想。不着急,慢慢想。”
李平凡转身就走。
“哎,你等会儿——”阎王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这回不是板着脸的,是谄媚的,带着点讨好的意思,“我这……我这充电宝都没电了,你带回去呗。”
李平凡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她转过身,瞪着阎王。
阎王手里捧着好几个充电宝,摞得高高的,跟抱了一摞砖头似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那笑容要是让宋叔看见,非得说一句“比我还抠”。
李平凡一把接过充电宝,转身就走。真是犹豫一秒都是对自己的不尊重。她走得飞快,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噔的,跟逃命似的。身后传来阎王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别忘了充电啊——”
李平凡眼前一黑,身子往下坠,像掉进了无底洞里。她猛地睁开眼。天花板,白灰刷的,有几道细小的裂缝。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
她躺在炕上,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蹬到脚边去了。她低头一看——枕头旁边,摞着好几个充电宝。她拿起一个,看了看,又放下了。不是梦。
“真是作孽啊。”她嘟囔了一句,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坐起来,披上棉袄,趿拉着鞋,下地把那些充电宝一个一个插上充电器。插头怼进插座里,“咔嗒”一声,充电宝上的小灯亮了,红红的,一闪一闪的。
她蹲在那儿,看着那些小红灯闪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阎王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转——“你搬去市里吧”“你考虑考虑你奶奶”“你的命是怎么来的”。她甩了甩头,站起来,回到炕上,把被子拽过来蒙住脑袋。
想都没想阎王说让搬去市里的事。不想。明天再说。后天再说。以后再说。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窗外月光很亮,照在窗户上,白花花的。她盯着那片白光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
李平凡翻来覆去睡不着。炕是热的,被子是软的,枕头也合适,可就是睡不着。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又掀开了。再翻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缝在月光下像一道歪歪扭扭的闪电。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木纹模模糊糊的,像一张人脸,又像一团乱麻。
“都怪那个不讲武德的老头。”她嘟囔了一句,声音沙哑,带着气。
她披上棉袄坐起来,靠着墙,发了会儿呆。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供桌上,那六块金丝楠木的牌位安安静静地立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胡秀娘、黄嘟嘟、灰万红、白金球、柳小刚。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最后那块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宋叔的牌位。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跟平时一样。但人不在。从昨天到现在,他一直没出现。
李平凡盯着那块牌位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宋叔究竟干嘛去了?是不是真生气了?他现在在哪?在干嘛呢?她越想越闹心,胸口像堵了块石头,喘不上气。她掀开被子,披了件棉袄,趿拉着鞋,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亮得不像话,照得地上白花花的,跟下了一层霜似的。枣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影子印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冷风刮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把棉袄裹紧了。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着月亮。月亮又圆又大,边上有一圈淡淡的晕,像蒙了一层纱。她看了好一会儿,冷风从领口灌进去,打了个哆嗦。
“小花。”
身后有人叫她。声音不大,粗粝,厚重,像砂纸磨过木头。
李平凡一愣,转过身。宋叔站在东屋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张干黄的脸照得发白。他还是那副模样——颧骨高突,眼窝深陷,背微微驼着,像被穷日子压弯了腰。身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李平凡给他买的那件。手里没拿计算机,空着手,垂在身侧。
“宋叔?”李平凡往前走了两步,“你去哪儿了?”
宋叔没回答。他从台阶上走下来,在台阶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李平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的月光,谁都没说话。冷风刮过来,枣树枝晃了晃,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
过了好一会儿,宋叔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调子,粗粝,厚重,但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小花,我跟你说说我的事儿吧。”
李平凡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宋叔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样。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眼神飘得很远,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