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怀远点点头:“你能听见,证明你体内也流着段家的血。”
他将圆圆抱到里间的软榻上安置好,重新走出来坐定,声音低沉。
“圆圆身份特殊,她母亲更不是寻常人。既然她心声里说她母亲有办法,你的眼睛定然能治好。只是她母亲行踪不定,我们暂且不能强求。”
“眼下最要紧的,是撬开段明月的嘴,查清那些陈年旧账。”
“未必没有办法拿到解药。”
“你最近就先不要用任何药物,再等待一下。”
段青南收拢心神,眉头紧锁。
“父王!这女人当年既然能混进北境大营扮作军医,背后定有大势力支撑。”
段怀远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
“我还没给你讲过她的来历,也怪我,一直忽视了你。”
“她原是咱们段家偏房的孤女,当年因为相貌过关,被宫里那位贵妃看中,指给了贵妃的长女庆和公主做陪玩。”
“后来庆和公主远嫁,嫁给了镇守北方的燕王做了王妃,这段明月才回了段家,让老太君做主收了做干孙女,挂了一个郡主的虚名。”
“皇帝想在我身边安插眼线,贵妃想利用她牵制我,而远在北方的燕王府,说不定早就借着庆和公主的线,通过段明月在段家军中做了局。”
段怀远冷笑出声:“一个挂名郡主,其实是这京城里各方势力丢出来的探路石,就是为了监视我们一家。”
“只是她过于蠢笨,所以这么多年我也没有干涉,只是最近她实在不安分。加上又伤了你,的确要审问一番了。”
父子俩推心置腹,将朝堂藩王的暗网一点点撕开。
书房内的炭火烧得劈啪作响,段青南的心境却前所未有地清明,只要家里的人齐心,再大的局他们也能掀翻。
……
第二日,清晨。
家庙祠堂里阴冷透骨。段明月跪在蒲团上,手腕脱臼的地方肿得老高,浑身冻得打摆子。可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还透着疯狂的希冀。
“陛下不会不管我的……我手里有段家私吞金银的把柄,只要宫里来人,我一定能翻身!”她在心里疯狂做着大梦。
与此同时,段王府的朱红大门外。
刘管家站在台阶上,接过了兵部尚书府管事递来的一封烫金大红请帖。
“刘管家早,我家尚书大人连夜吩咐发帖。三日后,我家嫡女娇娇小姐,下嫁京城首富万家公子。特来给王爷下帖,请王爷务必赏光,喝杯喜酒。”
刘管家面上带笑,客气地把人送走,转身拿着帖子便直奔主院。
兵部尚书嫁女,男方还是首富万金宝那个出了名的痴傻儿子。
这满城权贵谁看不明白,李崇义这是缺钱了。
半月光景晃眼便过。
朱雀大街挂满红绸,连路面的青石板都一尘不染。
京城首富万金宝早就摆起流水席,只为庆祝自己家独子娶到了兵部尚书之女李娇娇。
这场大婚,名义上是商贾攀附高门,其实内里都清楚,一个缺钱一个缺身份。
段王府的马车稳稳停在万府门前。
段怀远单臂抱着圆圆走下马车。
今日小丫头套了件喜庆的对襟鹅黄夹袄,头顶扎着两个圆滚滚的发髻。
脖颈上挂着纯金长命锁,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跟在后头的段青南,一改往日的素白棉袍,换了身云纹青衫。
那刺目的白绫已经摘下,覆着半截银面罩。
“大哥今天真好看,比街上最好看的糖人还好看!”圆圆搂着段怀远的脖子,小嘴抹了蜜。
这面具是她出门前非缠着要哥哥戴的。
圆圆拍着小胸脯保证,这样既能挡风养眼睛,又能在席面上大杀四方。
其实不过是小财迷觉得这银光闪闪的面具极度下饭。
前脚刚踏上万家大门的台阶,前方的迎亲队伍恰好落轿。
喜婆掀开轿帘,李娇娇头戴凤冠,身披繁复苏绣嫁衣,手里拿着一柄泥金缂丝团扇半遮着脸,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走出来。
她此前与徐家的婚事名声尽毁,本以为下半辈子只能绞了头发做姑子,没成想父亲竟为她找了首富万家。
这几日看着流水般抬进院子的十里红妆,李娇娇那些压在心底的骄矜又重新长了出来。
她一眼瞥见台阶下的段怀远一行人,掩唇轻笑一声,故意拔高音调:“哎呦,这不是段王爷吗?今日大喜的日子,您怎么尽带些病弱残幼出门赴宴?看来段王府确实是连个能说话的女主人都没有了。”
跟在她身边的几个趋炎附势的小官夫人连声附和,拿着帕子掩面低笑。
“好,你个被徐家退婚的妖女,说话真难听!”
“又不是你请我们来的,是你爹请的!你不喜欢你走啊!”
段青南的嘴就像淬了毒,两句话把李娇娇噎的差点哭起来。
圆圆趴在爹爹肩头,差点鼓掌。
【切,被退婚的老妖婆还这么嚣张。】
【不愧是大哥!就是会说话!】
段家父子二人脚步微顿,嘴角同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迈进大堂,管事弓着腰将段怀远一行人引至首桌落座。
万金宝可谓下足了血本,桌上摆满了极品鲍参翅肚、金丝燕窝,连盛汤的器皿都是镶玉的银碗。
圆圆手脚并用爬上高脚太师椅,抽动小鼻子对着满桌的山珍海味嗅了嗅,嫌弃地撇开脸。
“爹爹,这里的饭菜看着香,可是好呛人,调料放得太多啦,把原本的鲜味都盖住了。”
正说着,内堂方向传来一阵喧杂。
万家大少爷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一左一右架着,摇摇晃晃地走上大堂准备拜堂。
这新郎官刚一露面,满堂宾客阿谀奉承的道贺声都凝滞了片刻。
那是个胖得如同肉山般的男人,一身大红喜服被撑得紧绷。
重点是那张脸,肥肉横生,肤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嘴角还在一个劲地往下淌着浑浊的涎水。
圆圆只盯了那新郎官一眼,小脸立刻皱成了包子。
【咦?这个新郎官脸怎么黑黢黢青色色的?这哪里是活人,这明明是生了要命的重病呀!】
【哇!他身上全是大块大块的死气,还会传染人!谁挨着他谁倒霉!】
【这地方太脏了,这些饭菜圆圆可不敢吃,吃了一定会烂肚肚的!】
这番连珠炮般的心声一出,段怀远和段青南心头重重一跳。
两人极有默契地将刚拿起的象牙玉筷原封不动地搁在架子上,并且顺势将面前的碗碟推开了半尺。
这万家的席面,是坚决不能碰了。
圆圆仰起头,肉乎乎的小手扯了扯段怀远的袖口,奶声奶气地嚷嚷。
“爹爹,圆圆不想吃这些。圆圆想吃家里的肉肉,要王厨娘做的葱油饼子,还有赵厨娘烧的油焖大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