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在松江地下三百米,以前是核战防空洞改建的,墙壁是两米厚的合金,能抗住战术核弹直击。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和机油混着的味儿,不重,但散不掉。
顾夜躺在医疗床上,浑身缠满绷带,像个刚出土的木乃伊。床边挂着七八袋药水,管子连着他胳膊。沈念坐在旁边盯着监控仪,屏幕上的心电图一跳一跳的,不太稳。
“肺叶穿孔,肩胛骨裂了,失血超过两千毫升。”沈念翻着病历本,“换成普通人,早死三回了。你基因解锁度掉到5.2%了,但底子还在,能扛过来。”
“老林他们呢?”
“在隔壁。林骁断了四根肋骨,内脏出血,但苗青岩用急救凝胶给他糊住了,死不了。苗青岩自己右腿骨裂,得固定一周。”沈念顿了顿,“司晨说,这次算你走运。墨玄派了三个二级异能者小队,如果不是他及时介入,你们全得交代在那儿。”
顾夜想动,肩膀立刻传来撕裂的疼。他倒吸口冷气,老实躺着。
“复制体呢?”
“在七号观察室。生命体征平稳,但没意识,脑电图是平的。”沈念放下病历本,“司晨请了守岁人内部的神经学专家来看,说是‘意识空壳’。身体是活的,但里面没人。像台没装系统的电脑。”
“能唤醒么?”
“不知道。专家说,可能需要顾晓的完整记忆数据,或者……顾长明的基因密钥。”沈念看着他,“你爸失踪前,给自己做了基因锁。只有他的直系血亲,用特定方式才能解锁他留下的东西。复制体身上,可能有锁。”
顾夜盯着天花板,上面是金属网格,一格一格的,像牢房。
“司晨在哪?”
“指挥室。在跟守岁人总部开会,关于怎么处理墨玄。”沈念起身,“你老实躺着,至少二十四小时不能动。我去看看林骁。”
她走了,门自动关上。房间里只剩监控仪的滴滴声。
顾夜躺了会儿,实在躺不住。他慢慢挪,用没受伤的右手把针头拔了,血从针眼冒出来,他用棉签按住。然后一点点坐起来,疼得满头汗。
腿还能动。他扶着墙,挪到门边。门锁着,但旁边有密码盘。他试着输入司晨常用的几个数字——没用。又试了顾晓的生日,还是错。最后试了自己的生日,门开了。
司晨这人,有时候挺别扭。
走廊很长,两边全是金属门,门上有编号。他扶着墙,一步步挪。肩膀的伤口在渗血,绷带红了一块。
七号观察室在最里面。门是玻璃的,能看见里面。复制体躺在病床上,盖着白被单,只露出脸。床边摆着各种仪器,屏幕上的数据看不懂。
顾夜推门进去。房间里很冷,像停尸房。他走到床边,低头看。
太像了。连睫毛的长度都一样。顾晓左眼角有颗小痣,这复制体也有,在同样的位置。他伸手,想碰碰她的脸,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这不是顾晓。只是个壳。
“你爸把你造成这样,是为了什么?”他低声说,像在问复制体,又像在问自己。
复制体没反应,只有胸脯在轻微起伏。呼吸机在运转,发出有节奏的嘶嘶声。
门开了。司晨走进来,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他看了眼顾夜渗血的绷带,没说话,把平板递过来。
“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日期是三年前。地点是个实验室,画面里,顾长明穿着白大褂,站在个培养舱前。舱里泡着个年轻女孩,正是复制体的样子。
录像有声音。顾长明在说话,声音很疲惫:
“晓晓,爸对不起你。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塔的规则太死,只有‘变量’能打破。你哥是变量,但他需要引子。你……就是那个引子。”
他摸着培养舱的玻璃,像在摸女儿的脸。
“爸把你的一部分意识封存起来了,放在安全的地方。等时机到了,你哥会找到。到时候,你要帮他。帮他找到第三条路,帮所有人……活下去。”
录像到这里断了。最后几秒,顾长明转头看向监控摄像头,眼神复杂,像在透过镜头看顾夜。
“这录像哪来的?”顾夜问。
“你爸失踪前,寄给守岁人总部的加密文件之一。我刚拿到解密权限。”司晨收起平板,“现在明白了?顾晓不是意外死的,是顾长明计划的一部分。他算好了墨玄会抓她做实验,算好了她会死,也算好了……你会为她复仇,从而觉醒变量特质。”
顾夜手在抖。不是疼,是别的。一股火从心里烧上来,烧得他眼睛发红。
“他拿我妹妹当棋子?”
“他拿所有人当棋子,包括他自己。”司晨声音很平静,“顾长明是前代文明‘火种计划’的幸存者之一。他活了上百年,一直在找打破筛选循环的办法。顾晓的死,是他计算出的最优解——用最小的牺牲,换最大的可能性。”
“最小的牺牲?”顾夜咬牙,“那是我妹妹!”
“我知道。”司晨看着他,“但事实如此。而且,顾晓自己知道。录像里没说,但我查了其他记录。顾晓是自愿的。她知道会死,但同意了她爸的计划。”
顾夜愣住。
自愿的?
那个总跟在他屁股后面,怕黑,怕打雷,被虫子吓哭的妹妹,自愿去死?
“为什么……”
“因为只有她的死,能让你彻底觉醒。”司晨说,“变量不是天赋,是经历。是失去最重要的人,是坠入最深的黑暗,然后再爬出来的过程。你爸算准了,你对顾晓的感情,会让你成为最强的变量。”
顾夜后退一步,撞在墙上。肩膀的伤口裂得更开了,血浸透绷带,滴在地上。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冷。
“所以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他声音嘶哑,“我的成长,我的复仇,甚至我在副本里的遭遇,都是我爸的计划?”
“大部分是。但变量之所以是变量,就是因为能跳出计划。”司晨走近一步,“你现在知道了真相。接下来怎么选,才是关键。是按你爸铺的路走,还是……走出你自己的路。”
顾夜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顾晓笑着叫他哥的样子,她死在实验台上的样子,柳如絮在灯笼里解脱的样子,林骁和苗青岩拼命的样子。
最后停在复制体平静的脸上。
“怎么唤醒她?”他睁开眼。
“需要三样东西:顾晓的完整记忆数据,顾长明的基因密钥,还有……塔的‘认证’。”司晨说,“前两样,你可能已经有了。记忆数据在芯片里,已经融入你身体。基因密钥,就在你血液里。但塔的认证,得进塔才能拿到。”
“那就进塔。”
“你现在这状态,进塔是送死。”司晨摇头,“墨玄虽然被制裁,但他的手下还在。塔里不止有他,还有其他势力的变量。那是个战场,文明对文明的战场。”
“所以我要更快恢复。”顾夜看着司晨,“守岁人有没有……快速治疗的办法?”
“有。但代价很大。”
“说。”
“基因熔炉。”司晨吐出四个字,“用高纯度灵能强行刺激细胞再生,二十四小时能让你恢复到巅峰。但过程极其痛苦,像被活活烧死。而且有10%的死亡率,就算活下来,也可能留下永久损伤——神经痛,或者情感缺失。”
顾夜想都没想:“用。”
“你确定?”
“确定。”
司晨看了他几秒,点头:“好。我去准备。但在这之前,你最好去看看林骁和苗青岩。基因熔炉一旦开始,至少三天不能见人。”
他离开房间。顾夜在床边又站了会儿,然后弯腰,凑到复制体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不管你是不是顾晓,等我回来。等我带你……回家。”
复制体没反应。但顾夜觉得,她的睫毛好像轻轻颤了一下。
也许是错觉。
隔壁病房,林骁躺在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苗青岩坐在轮椅上,右腿打着石膏。两人在吵架,准确说是林骁在嚷嚷,苗青岩在冷静反驳。
“我都说了我能动!老沈非让我躺着,躺得我浑身疼!”
“你断的是肋骨,不是指甲。动一下可能戳穿肺。”
“那也比躺着等死强!老顾那边还不知道咋样呢……”
“他醒了。”顾夜推门进来。
两人同时转头。林骁想坐起来,疼得龇牙咧嘴又躺回去。苗青岩推着轮椅过来,打量顾夜:“你脸色比死人好看点。”
顾夜拉过椅子坐下,肩膀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他没管。
“有件事得跟你们说。”他把录像的事,顾长明的计划,变量真相,简单说了。没说细节,只说大概。
说完,房间安静了。
林骁瞪着眼,半天憋出一句:“操。”
“精辟。”苗青岩点头,然后看向顾夜,“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进基因熔炉,二十四小时恢复,然后进塔。”顾夜说,“但这趟,我想自己去。太危险,不能拖你们下水。”
“放屁。”林骁说,“要死一块儿死。”
“他说得对。”苗青岩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而且,塔的规则是‘文明单元’进入。你一个人,可能连门都进不去。”
“但你们伤成这样……”
“你能熔炉,我们也能。”林骁咧嘴笑,“不就是疼么,老子怕过疼?”
顾夜看着他们。林骁眼里是豁出去的狠劲,苗青岩眼里是冷静的固执。他知道,劝不动了。
“那一起。”他说。
“这才对。”林骁躺回去,看着天花板,“等出了塔,咱得好好喝一顿。不醉不归。”
“前提是出得去。”苗青岩说。
“出不去就死一块儿,黄泉路上不寂寞。”
顾夜笑了,扯到伤口,又疼得抽气。但心里那点冷,好像散了些。
沈念进来,看到三人都在,愣了下,然后皱眉:“顾夜,你该躺着。”
“躺不住了。”顾夜站起来,“准备基因熔炉吧。我们三个,一起。”
沈念想说不行,但看到三人的眼神,话又咽回去了。她叹了口气:“我去安排。但先说好,过程很痛苦,中途不能停。停了,可能直接死。”
“知道。”
“那去吧。熔炉室在楼下三层。”沈念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另外,司晨让我转告你——塔的认证,可能需要你做出选择。关于复制体,关于顾晓,关于……你爸留下的第三条路。想清楚再进塔。”
她走了。顾夜看向另外两人。
“准备好了么?”
“早准备好了。”林骁说。
“数据备份好了,随时可以开始。”苗青岩点头。
顾夜推着苗青岩的轮椅,林骁拄着拐杖,三人慢慢挪出病房,朝电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