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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裂痕

    十月二十八日,邱莹莹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不是周姨那种温和的、带着试探的叩击,而是用力的、连续的、几乎要把门板捶碎的声响。她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四十三分。窗外还是黑的,连路灯都还没亮。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胃里升起来,像是一只手在拧她的内脏。

    她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跑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周姨。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眶红红的,嘴唇在颤抖。“小姐,江先生——江先生他——”

    “怎么了?”邱莹莹的声音尖锐得不像自己。

    “他晕倒了。在书房。我刚才起来喝水,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看见他倒在地上——”

    邱莹莹没有等她说完,直接冲出了房间。走廊很长,她的赤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她跑下楼梯,跑过门厅,跑到书房门口。门开着,灯亮着,江怀远倒在地上,面朝下,一动不动。他的身边散落着几页文件,眼镜掉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镜片碎了一片。

    “爸!”邱莹莹扑过去,跪在地上,把江怀远翻过来。他的脸是灰白色的,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的手在颤抖,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她对身后赶来的周姨喊道。周姨哆嗦着拿起电话,手指按了几次才按对号码。

    邱莹莹跪在地上,握着江怀远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和平时温暖的、粗糙的、握着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爸,你撑住,”她说,声音在颤抖,“救护车马上就来。你撑住。”江怀远没有反应。他的眼睛闭着,呼吸越来越微弱,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了。邱莹莹看着他的脸,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了皱纹的脸,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她想起自己的母亲,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睛深深地凹进眼眶里,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她握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也是冰凉的。母亲看着她,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她等了很久,母亲没有说出一个字,然后眼睛就闭上了。再也没有睁开。

    “不要,”邱莹莹低声说,“不要走。不要像她一样。不要——”

    救护车来了。刺耳的鸣笛声划破了凌晨的寂静,红色的灯光在窗外闪烁,把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急救人员冲进来,把江怀远抬上担架,动作迅速而专业。邱莹莹跟着上了救护车,坐在江怀远旁边,握着他的手。她的脚上还穿着拖鞋,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裙,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她不在乎。她什么都不在乎。她只在乎这个老人——这个握着她的手、说“你越来越像你妈妈了”的老人,这个在她最孤独的时候给了她一个家的老人,这个她叫了六十多天“爸爸”的老人。

    救护车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鸣笛声在夜空中回荡。邱莹莹看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闪过,像是在放一场无声的电影。她忽然想起了一句话——是陆西决说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但此刻,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他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只有她一个人,握着这个老人的手,在这辆飞驰的救护车上,冲向一个未知的结局。

    到了医院,江怀远被推进了急救室。门关上了,红灯亮了。邱莹莹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她的脚已经冻得没有了知觉,睡裙单薄得挡不住走廊里的冷风,但她感觉不到冷。她只感觉到恐惧——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捂不热的恐惧。和她在咖啡馆里第一次见到谢振杰时一模一样,和她在江明月的房间里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快要忘记名字时一模一样。

    她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翻到谢振杰的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第三遍的时候,电话终于接通了。谢振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一种压抑的紧张。“什么事?”

    “江怀远晕倒了。我们在医院。急救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哪家医院?”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

    “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邱莹莹握着手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期待。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等急救室的灯灭掉,等医生出来告诉她结果,等谢振杰到来,等天亮。

    等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二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的低语声和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在白色的墙壁上、白色的地板上、白色的天花板上,一切都白得刺眼,白得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冬天。

    急救室的门开了。邱莹莹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的表情很严肃,但不是那种“最坏的消息”的严肃,而是一种“我们需要谈谈”的严肃。

    “你是江怀远的家属?”医生问。

    “我是他女儿。”邱莹莹说,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镇定。

    “江先生是过度劳累引发的心律失常,加上长期的高血压,导致心脏供血不足。目前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他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一个星期。这段时间,他需要绝对的静养,不能再熬夜,不能再承受太大的精神压力。”

    邱莹莹感觉自己的腿软了一下,差点站不住。她扶着墙,深吸了一口气。“他醒了没有?”

    “还没有。麻醉还没过,大概再过半个小时就会醒。你可以进去看他,但不要跟他说太多话,让他好好休息。”

    邱莹莹点了点头,推开急救室的门。江怀远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很差,灰白色的,嘴唇上戴着氧气面罩,手腕上缠着监护仪的线。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和她在梦里听过无数次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她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握着他的手。这一次,他的手不再是冰凉的。有温度了。虽然还是很弱,但至少是暖的。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眼睛。

    “爸,”她轻声说,“你吓死我了。”

    江怀远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而缓慢,胸腔在有节奏地起伏。邱莹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东西——想起了她第一次在机场见到他时,他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想起了他在书房里对她说“你越来越像你妈妈了”时,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想起了他在车上说“我不想让你觉得你的努力没有意义”时,目光温和而深沉。她想了很多很多,想到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你不是我爸爸,”她低声说,声音闷在口罩和氧气面罩的白噪音里,含糊不清,“但我把你当成我爸爸了。对不起。我不应该的。我不是江明月,我是邱莹莹。我是一个替身,一个骗子,一个偷走了你女儿人生的小偷。但这两个月,我是真的把你当成我爸爸了。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你对我好。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她说了很久,说到了天亮。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浅金。太阳升起来了,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色条纹。邱莹莹坐在椅子上,握着江怀远的手,在晨光中睡着了。

    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邱莹莹惊醒,抬起头,看见谢振杰站在门口。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点的靴子——他直接从某个地方赶过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有些干裂,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被风吹了一路。

    “他怎么样?”他问,声音很低。

    “脱离危险了。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一个星期。”邱莹莹站起来,把椅子让给他。谢振杰走到床边,看着江怀远。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不坐吗?”她问。

    谢振杰摇了摇头。“我站着就行。”

    他站在那里,看着江怀远,看了很久。邱莹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挺拔而孤独,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树,风吹雨打,独自承受。她想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这个老人。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最近太累了,”谢振杰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赵长庚一直在搞小动作,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我跟你说过,让他注意休息。你不听。”

    最后那句话,不知道是对邱莹莹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邱莹莹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一块石头压着。

    “他会没事的。”她说。

    谢振杰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怀远,看了很久很久。

    江怀远在上午九点左右醒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他转了转头,看见邱莹莹坐在床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明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在这儿?”

    “你晕倒了,爸。你忘了?”邱莹莹握着他的手,“医生说你需要住院观察一个星期。这段时间你要好好休息,不能再熬夜了。”

    江怀远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有我。你不用担心。”

    江怀远睁开眼睛,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是欣慰,是心疼,也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安心。“你长大了,”他说,声音很轻,“明月,你真的长大了。”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无声地哭了很久。江怀远没有动,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谢振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邱莹莹抬起头的时候,病房里只剩下她和江怀远两个人。窗台上的阳光已经从金色变成了白色,正午了。她擦干眼泪,站起来。“爸,我去给你买点吃的。你想吃什么?”

    “粥吧。白粥就行。”

    邱莹莹点了点头,走出病房。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两个护士在低声聊天,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通透明亮。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的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人。

    陆西决。

    他站在电梯里,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深蓝色的牛仔裤,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见她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他走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邱莹莹有些意外。

    “谢振杰告诉我的。”陆西决举起手里的保温袋,“带了粥。生滚鱼片粥,江城最好的。排了四十分钟队。”

    邱莹莹看着保温袋,又看着他。她的眼眶热了。“谢谢。”

    “不用谢。”他说,绕过她,朝病房的方向走去。邱莹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风尘仆仆的急切,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她忽然觉得,他好像一直在赶路。从西藏赶到江城,从江城赶到医院。总是在赶路,总是在奔波,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江怀远看见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西决?你怎么来了?”

    “来给您送粥。”陆西决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粥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张记的生滚鱼片粥,您最喜欢的。我排了四十分钟队。”

    江怀远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你爸爸知道吗?”

    “知道。他让我来的。他说您住院了,让我来看看。”

    江怀远点了点头,目光在陆西决和邱莹莹之间来回了一下。“你们俩——最近走得很近?”

    邱莹莹的脸红了一下。“爸,你说什么呢。”

    江怀远笑了,没有继续问。陆西决也没有解释,只是把粥倒进碗里,放在床头柜上。“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邱莹莹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江怀远嘴边。江怀远张开嘴,吃了一口。他嚼了很久,然后咽下去。

    “好吃吗?”邱莹莹问。

    “好吃。”江怀远说,目光温和地看着她,“比我在任何餐厅吃过的都好吃。”

    邱莹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陆西决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邱莹莹几乎住在了医院。她每天早上从江家出发,带上周姨准备的早餐和换洗衣服,坐车去医院,一待就是一整天。晚上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凑合睡一会儿,第二天早上再重复同样的节奏。江怀远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脸色从灰白变成了蜡黄,又从蜡黄变成了正常的肤色。他开始能在床上坐起来了,能自己吃饭了,能下床走几步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邱莹莹每天都会给谢振杰发消息,汇报江怀远的恢复情况。谢振杰每次只回几个字——“好”“知道了”“继续”。冷淡,疏离,公事公办。但他每天都会发消息问,从来没有断过。她知道他在等。等江怀远好起来,等他出院,等一切回到正轨。

    陆西决每天都来。有时候上午来,有时候下午来,有时候带着吃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病房里,和江怀远聊天,或者和邱莹莹一起在走廊里散步。林慕辰也来了。他听说江怀远住院的消息,从上海飞回来,直接赶到了医院。他带了一束白玫瑰和一篮水果,坐在床边,握着江怀远的手,说了很多话。邱莹莹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觉得那个画面很温暖。一个准女婿,握着未来岳父的手,说着“您要好好休息”“公司的事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明月的”。那些话很真诚,真诚到她的胸口发疼。

    十一月二日,江怀远出院了。邱莹莹帮他收拾好东西,办完手续,扶着他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空气从来没有这么清新过。江怀远站在她旁边,也深吸了一口气。“回家的感觉真好。”他说。

    车子停在门口。邱莹莹扶着江怀远上了车,然后自己坐进去。车子驶出医院,朝着翠湖山庄的方向驶去。江怀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很放松。邱莹莹看着窗外,感觉自己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她以为一切都在好转。但她不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十一月四日,邱莹莹接到了一通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江城的,但不在她的通讯录里。她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喂?”

    “江小姐,我是赵长庚。”

    邱莹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赵长庚。他从来没有直接给她打过电话。“赵叔叔好。您有什么事吗?”

    “我想跟你见一面。就我们两个人。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

    邱莹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什么事?您可以在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见面聊吧。明天下午三点,逸品轩。还是上次那个包间。”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好。”

    她挂了电话,立刻给谢振杰发了一条消息。“赵长庚约我明天见面。他说想聊聊。”

    回复来得很快。“不要去。”

    “为什么?”

    “他可能在试探你。股东大会失败了,他一直在找机会反击。如果你去了,他可能会用一些你回答不了的问题来试探你。”

    “如果我拒绝呢?”

    “那更糟。他会觉得你心虚。”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感觉自己的胃在收缩。去也不行,不去也不行。她被困住了。“那我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谢振杰发来一条消息。“去。但不要一个人去。”

    “带谁?”

    “陆西决。”

    邱莹莹愣了一下。“陆西决?为什么是他?”

    “因为赵长庚不敢在陆西决面前乱来。陆家是江城最大的地产商,赵长庚的地产板块有很多业务和陆家有合作。他不敢得罪陆西决。”

    邱莹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她还有一个问题。“陆西决会答应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喜欢你。”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感觉自己的脸烫了一下。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后花园。喷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水珠在空气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陆西决的对话框。

    “西决,你明天下午有空吗?”

    回复来得很快。“有。怎么了?”

    “赵长庚约我见面。你能陪我去吗?”

    “几点?”

    “下午三点,逸品轩。”

    “我来接你。”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感觉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爽快,没有问他会不会觉得麻烦,没有问他赵长庚会不会因此对他有意见。她只是说了一句“谢谢”。他回了一个字:“嗯。”

    十一月五日,下午两点半,陆西决的车停在了江家门口。邱莹莹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白色的开衫,平底鞋。妆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她不想让赵长庚觉得她刻意打扮了——那会显得她很在意这次见面。而她想让他觉得,她只是顺便来吃个饭,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紧张吗?”陆西决发动了车子。

    “有一点。”

    “不用紧张。有我在。”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晰,下颌线的弧度锋利而流畅,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更像一个经历过很多事情、比同龄人老成了许多的人。

    “西决,”她开口,“你为什么愿意陪我来?”

    陆西决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她。“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面对他。”

    邱莹莹的喉咙紧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因为你值得有人陪。”

    绿灯亮了。他转回头,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邱莹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感觉自己的眼眶热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逸品轩,还是那个包间。赵长庚已经到了,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壶茶和几碟小菜。他看见陆西决的时候,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被笑容掩盖了。“西决?你怎么来了?”

    “陪明月来的。”陆西决拉开椅子,让邱莹莹坐下,然后自己坐在她旁边。

    赵长庚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你们俩——在一起了?”

    “不是。”陆西决说,语气很淡,“只是朋友。”

    赵长庚笑了笑,没有追问。他给邱莹莹倒了一杯茶,又给陆西决倒了一杯。“明月,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跟你合作。”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说话。赵长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我知道你是一个聪明人。股东大会那天,你投了反对票。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输吗?不是因为江怀远比我强,而是因为王建国和刘志远临时变了卦。而他们变卦的原因,是你。”

    邱莹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去找刘志远吃饭,跟他聊地产板块独立的风险。你去找王建国聊天,跟他说‘这个公司是爸爸用三十年的心血建起来的’。你说服了他们。你用你的方式,说服了两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赵长庚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从来没有接触过商业,居然能做到这一点。明月,你不简单。”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赵叔叔过奖了。我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实话?”赵长庚笑了,那个笑容很冷,“明月,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不是一个普通的二十二岁女孩。你比大多数成年人都要成熟、都要冷静、都要聪明。但你知道吗?这正是最让我怀疑的地方。”

    包间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邱莹莹感觉自己的后背贴着一层冰。陆西决坐在她旁边,一动不动,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赵长庚身上,像一只随时准备扑上去的猎豹。

    “您怀疑什么?”邱莹莹问,声音平稳。

    赵长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变得温和了一些,但温和下面藏着刀。“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明月,我想跟你合作。不是跟你爸爸,是跟你。你有能力,有头脑,有野心。江氏集团在你手里,会比在江怀远手里更有前途。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帮你拿到你想要的一切。”

    邱莹莹看着赵长庚,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涌。他在拉拢她。他想让她背叛江怀远。“赵叔叔,我不需要您帮我拿什么。我想要的,爸爸已经给我了。”

    赵长庚看着她,目光里的温和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光芒。“是吗?那祝你——好运。”

    他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侧过头。“明月,有一句话我忘了说。”

    “什么话?”

    “你很像一个人。不是江明月,是另一个人。但我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包间里只剩下邱莹莹和陆西决两个人。沉默持续了很久。邱莹莹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她把双手交叠在一起,藏在了桌布下面。

    “你没事吧?”陆西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而温柔。

    “没事。”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他只是在试探我。”

    “他说的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没有。”

    陆西决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明月,有件事我想问你。”

    邱莹莹的心跳了一下。“什么?”

    “你认识一个叫邱莹莹的人吗?”

    邱莹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她看着陆西决,他的表情很平静,目光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也不像是在试探。他是认真的。他在问一个真实的问题。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陆西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给她。邱莹莹低头看着屏幕。那是一张照片——一张身份证的翻拍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的脸,年轻的、素颜的、看起来有些疲惫的脸。那个女孩的五官——和她一模一样。但更年轻,更稚嫩,更普通。照片下方写着三个字:邱莹莹。

    “这是我在赵长庚的秘书那里看到的,”陆西决说,“他也在查你。”

    邱莹莹握着手机,感觉自己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张属于邱莹莹的脸,看着那个她以为已经消失了的人,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

    “明月,”陆西决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困惑,有担忧,有一种被欺骗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是心疼?是失望?还是某种更深处的、她无法命名的情感?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曾经握着她的手、在江堤上告诉她“不管你是谁,我都在这里”的眼睛。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中敲打着棺材板,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自己的名字。“邱莹莹。邱莹莹。邱莹莹。”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开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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