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问题挂在麒麟殿的空气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如果有人从外面攻击大秦的龙脉,他会怎样?”
赵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嬴政瞳孔深处那抹极其危险的光,破妄之眼把嬴政心底翻涌的东西看了个底朝天。
这不是在问阵网的安全性。
这是在试探刘邦的价值边界。
如果蛟龙气运和龙脉绑定,那龙脉受损时蛟龙也会受损。
反过来说,只要龙脉稳着,蛟龙就动不得。
但如果有一天龙脉本身出了问题呢?
到那时候,绑定还有没有意义?
蛟龙还有没有必要留着?
嬴政在找漏洞。
赵正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老东西的脑子转的比他预想的还快。
“陛下想多了。”赵正端起碗喝了口水,语气很淡。“龙脉受到外部攻击时,锚点反而是最关键的存在。”
嬴政的手指停住。
赵正放下碗,走回条案前。
“打个比方。”
他拿起笔在帛书空白处画了一根横线,横线中间画了一个圆。
“这是龙脉,这是锚点。”赵正指着那个圆。
“龙脉是河,锚点是桥墩。河水暴涨的时候桥墩不能拆。拆了桥墩,河堤直接溃。”
赵正抬头看嬴政。“外敌攻击龙脉,龙脉震荡,阵网的阵基会跟着松动。这时候锚点的作用不是被动挨打,而是主动镇压。”
“蛟龙的火德之气和龙脉的水德之气形成阴阳对冲,冲击力越大,锚点反弹的力道就越猛。”
赵正把笔搁下。
“简单说,外敌打的越狠,锚点就越重要。”
“陛下要是把锚点拆了,下一次龙脉被攻击的时候,整张阵网会像没了桩的帐篷一样塌下来。”
麒麟殿里安静了。
刘邦跪在地上,脑袋埋的很低。
他不懂什么龙脉锚点,但他听出了赵正话里的意思。
帝师在告诉皇帝,别打他的主意。
刘邦的手心全是汗,他不敢抬头。
他在沛县混了三十年,跟县衙的老吏打交道、跟乡里的地痞掰手腕,那些场面他闭着眼都能应付。
但今天不一样。
他头顶上坐着的那个人,一个念头就能让他消失在这世上。
而他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嬴政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停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
赵正的破妄之眼把嬴政心底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贪念还在,但理智占了上风。
嬴政不是蠢人,他算得清这笔账。
吞一条蛟龙能涨多少修为是未知数,但毁掉阵网的代价是确定的。
五个月后东海的东西上岸,没了阵网,大秦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肉。
“朕明白了。”嬴政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低头看着赵正画的那根横线和那个圆。
“锚点绑定之后,需要多久能稳定?”
“三天三夜。”赵正回答。“在章台殿地底进行,过程中不能有任何人打扰。”
嬴政点头,“三天后开始,朕让蒙毅清场。”
赵正拱手,“多谢陛下。”
嬴政又看了刘邦一眼。
刘邦还跪在那里,低着头,后背的衣衫被汗浸透了一大片。
嬴政盯着他看了两息,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然后他转身走回龙椅坐下。
“退下吧。”
赵正带着刘邦退出麒麟殿。
铜门在身后合上,殿外的夜风灌进来,冷的刘邦打了个哆嗦。
两人沿着甬道往宫门方向走,禁军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晃。
走了大约一百步,刘邦才缓过劲来。
他偷偷抬头看了赵正一眼,嗓子干涩的发不出声。
又走了五十步,刘邦终于忍不住了。
“道长。”
赵正没停。
“陛下刚才看乃公的眼神……”刘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他极少流露的认真。“他是不是想吃了乃公?”
赵正的脚步顿了半拍。
他转头看了刘邦一眼。
月光照在刘邦那张痞里痞气的脸上,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痞气。是恐惧,是后怕,还有一丝极其敏锐的洞察。
“你看出来了?”赵正反问。
刘邦苦笑了一声。“乃公在沛县的时候,见过一个屠户盯着待宰的猪看。”
他吸了口凉气。
“就那个眼神。”
赵正没有否认。他转过身继续走。
“所以本座给你上了一道锁。”赵正的声音从前方传回来。“蛟龙和龙脉绑定,动你就等于动龙脉。嬴政再疯,也不会自断根基。”
刘邦跟上赵正的步子,手指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道长,乃公多问一句。”
“说。”
“绑定之后,乃公是不是真的动不了了?”刘邦的语速变快了。“不光嬴政动不了乃公,乃公自己也跑不了了吧?”
赵正的脚步没停。
刘邦追了两步,声音更低了。
“道长,乃公没念过什么书,但有一件事看得明白。”
“你给乃公上的这道锁,锁的不光是嬴政。”
“也锁了乃公。”
赵正在宫门口停下来。张宝山牵着马在门外等着。
赵正回头看着刘邦。
刘邦站在月光下,脸上那副惯常的痞笑没了。他的眼神沉到了最深处。
赵正看了他三息。
“你想跑?”
刘邦摇头。“乃公不跑。”
“那你怕什么?”
刘邦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话。
“乃公怕的不是跑不跑。”他的声音发涩。“乃公怕的是,从今往后乃公这条命,就不光是自己的了。”
赵正嘴角微动。
“从你进太学的第一天起,你的命就不光是你自己的了。”
赵正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着刘邦。
“刘季,你是赤帝子转世,身上背着大秦阵网的命脉,太学六十个学员把你当主心骨,扶苏把你当搭档。”
赵正的声音不高。
“你这条命,现在值整个大秦。”
刘邦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最后他从鼻子里挤出一声闷笑。
“行吧。”
他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
“乃公这辈子从没值过这么多钱。”
两匹马在月光下沿着渭水的河堤跑起来。夜风灌进领口,刘邦打了个寒颤,但心里反而踏实了。
他想起赵正刚才在麒麟殿里说的那番话。
蛟龙活着阵网就稳,蛟龙出问题阵网崩盘。
这句话表面上是说给嬴政听的。
但刘邦现在回过味来了。
赵正给他上的不是锁。
是保命符。
从今天起,嬴政再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整个大秦的安危。
刘邦偏头看了赵正一眼。
赵正骑着马走在前面,道袍被风吹的猎猎作响,他始终没有回头。
刘邦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跟着这种人混,不知道是命好还是命苦。”
马蹄声渐远。
咸阳宫麒麟殿内,铜门紧闭。
嬴政独自坐在龙椅上。
殿内的龙涎香快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从铜鼎里升起来,消散在穹顶的阴影中。
嬴政闭着眼,手里攥着龙脉凝晶。
他在修祖龙吞天诀。
但龙气运转了三圈之后,他睁开了眼。
他没法静心。
脑子里全是刘邦头顶那条紫金蛟龙的影子。
赤金色的鳞片,蓬勃的生机,跟他体内的祖龙之气完全不同属性的力量。
嬴政低头看着手里的凝晶。
赵正说的对,强行吞噬会导致龙气相冲,修为倒退甚至走火入魔。
赵正还说了,蛟龙和龙脉绑定后,动刘季就等于自毁长城。
嬴政全都听懂了。
但听懂了不等于甘心。
他攥紧凝晶,指节泛白。
殿外传来蒙毅换岗的脚步声。
嬴政放下凝晶,拿起案上赵正留下的那卷阵网图谱重新展开。
他的目光在咸阳的位置上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