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的膝盖在青石板上跪的发麻。
嬴政的问话砸在头顶上,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一寸一寸的刮着自己的天灵盖。
他在沛县混了三十年,见过最大的官是县令。
县令看他的眼神是嫌弃,是不屑,偶尔夹杂一点拿他当笑话看的戏谑。
但嬴政看他的那种感觉完全不同。
那不是嫌弃,也不是审视。
那是一头真正的猛兽在打量猎物时的目光。
带着计算,带着权衡,带着某种赤裸裸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欲望。
刘邦咽了口唾沫,脑子飞转。
赵正昨晚教过他,进去之后少说话,陛下问什么答什么,别耍沛县那套。
“回陛下。”刘邦低着头,声音比平时收敛了八分。
“小人没什么本事。”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帝师让小人来,小人就来了。”刘邦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嚼过才吐出来,“帝师说小人身上有一股火德之气,能稳住地底的龙脉,小人不懂这些,但帝师的话小人信。”
刘邦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就跟种地一样,地里需要一根桩子撑住藤蔓,桩子不用会跑不用会想,立在那就行。”
“小人就是那根桩子。”
嬴政盯着刘邦看了三息。
这个回答谈不上高明,但胜在一个字。
实。
没有拍马屁,没有自吹自擂,把自己放到了最低的位置上。
一根桩子。
嬴政的嘴角微动。
他在朝堂上听过无数种回答,聪明的蠢的圆滑的愚直的,但把自己比作桩子的还是头一个。
嬴政没有继续追问,他的手从扶手上松开,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但他的目光始终没从刘邦身上移开。
赵正站在旁边,望气术全开。
他看得清清楚楚。
嬴政体内的祖龙真身正在剧烈翻涌。
五爪金龙的虚影盘踞在嬴政头顶,龙首低垂,两只龙目死死锁在刘邦头顶那条紫金蛟龙身上。
金龙的喉咙里发出无声的震颤,龙须颤动,龙爪微微收拢。
那是捕猎前的姿态。
赵正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早就料到嬴政会有这种反应。
上次在麒麟殿里嬴政就问过能不能把刘邦的气运吞掉,当时赵正用蛟龙气运碎裂后会四散的说法把嬴政劝住了。
但劝住不等于死心。
嬴政这种人,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想要。
上次只是听赵正描述,感受不深。
但今天他亲眼看到了那条紫金蛟龙,活生生的盘在面前,赤金色的光泽在鳞片上流转,生机勃发。
那种诱惑对一个修炼中的祖龙转世来说,等于把一块滴着血的生肉放在饿了三天的老虎面前。
赵正的破妄之眼捕捉着嬴政心底的每一丝波动。
贪念,占有欲,还有一丝极其隐蔽的杀意。
那杀意不是针对刘邦本人,而是一种本能。
龙吞蛟,天经地义。
但嬴政压住了。
他毕竟是千古一帝,不是真的野兽。
理智还在,赵正之前说的那些话也还在他脑子里。
强吞会导致气运溃散,杀了一个刘季十年后可能冒出十个刘季。
嬴政把目光从刘邦身上收回来,看向赵正。
“真人,聚灵阵网的事,你详细说说。”
赵正点头,走到条案旁边,从袖子里抽出萧何昨晚连夜整理的阵网图谱,在案面上铺展开来。
羊皮纸上画着大秦的疆域轮廓,三十六郡的位置全部标注。
每个郡的龙脉节点用红色圆圈标出,圆圈之间用线条相连,整张图看起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
“这就是聚灵阵网的全貌,”赵正的手指从咸阳出发,沿着龙脉的走向一路点过去,“每一个红圈都是一个阵基,阵基由龙脉磁石和太学特制的聚灵材料构成,一旦全部激活,阵基之间会形成共振回路。”
嬴政站起身走到案前,俯身看着图谱。
赵正继续说:“阵网覆盖全境后,大秦的疆域就是一个巨大的聚灵场,龙脉的气运不再是松散流动的,而是被编织成了一张有方向有力度的防御体系。”
“外族神明的气息一旦进入阵网范围,会被龙脉之力反向冲刷,效果类似于逆水行舟。”
嬴政的手指点在图谱上咸阳的位置。
“这里是阵眼?”
“对。”赵正敲了敲咸阳的标注,“章台殿的地底是大秦龙脉的总枢纽,阵眼必须打在这里,但有一个问题。”
嬴政抬眼。
“陛下固化祖龙真身之后,章台殿地底的龙脉共振太强。”赵正的语气很严肃,“龙气过于霸道,普通的阵基材料放下去就会被震碎,根本稳不住。”
“需要一个活的锚点,用另一种极强的气运去对冲龙气的震荡,把阵基死死钉在正确的位置上。”
赵正的手指从咸阳的位置移开,朝刘邦的方向指了一下。
“他就是那个锚点。”
嬴政的目光再次落在刘邦身上。
这一次他看的更仔细了。
刘邦跪在殿中央,低着头,后背微微弓着,看起来紧张的要死。
但嬴政的祖龙感知看到的不是一个紧张的泥腿子,而是那条盘踞在他头顶的紫金蛟龙。
蛟龙的赤金之光在麒麟殿的龙气场中格外醒目,它没有被祖龙的威压碾碎,反而在对抗中保持着自己的形态。
两股气运一个至刚至阳一个炽烈如火,互相排斥又互相牵引。
嬴政的呼吸变粗了。
他知道赵正说的是对的。
这种级别的对冲效果,大秦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做到。
但他心里另一个声音更大。
这条蛟龙就在面前,活蹦乱跳的。
如果把它吞了,不光祖龙真身能暴涨一截,说不定能直接跨入人皇中阶。
到了人皇中阶,他一个人就能镇压东海的怪物,根本不需要什么阵网什么弩炮。
嬴政的手指又一次攥紧了。
赵正的破妄之眼把嬴政心底的挣扎看的一清二楚。
理智和贪念在拉锯,而贪念正在一点一点占上风。
赵正的心里做了一个判断。
不能等了。
上次他用道理劝住了嬴政,但道理的保质期有限。
嬴政每见刘邦一次,那股吞噬的冲动就会强一分。
早晚有一天道理压不住本能。
必须给刘邦套一层铁甲。
一层嬴政想碰都不敢碰的铁甲。
赵正收起图谱,转身面向嬴政。
“陛下,关于阵网还有一件事,本座需要提前说清楚。”
嬴政的目光从刘邦身上移回来。
赵正走到刘邦旁边站定,右手抬起,手掌虚悬在刘邦头顶上方三寸的位置。
他没有碰到刘邦,但刘邦头顶的紫金蛟龙猛地昂起了头,赤金色的光芒在赵正掌心的龙气引导下剧烈跳动。
“赤帝子的蛟龙气运一旦作为锚点嵌入阵网,就不是简单的站在那里稳住阵基那么简单。”
赵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质疑的分量。
“蛟龙气运会和大秦龙脉永久绑定,成为阵网的活体稳定器。”
嬴政的眉头动了一下。
赵正转过头,目光平静的与嬴政对视。
“换句话说……”
赵正的手从刘邦头顶收回来,负在身后。
“这条蛟龙活着,阵网就稳。”
他停顿了一息。
“这条蛟龙出了任何问题……”
赵正的声音沉了下来,沉到了殿内的每一个角落。
“阵网崩盘。”
“大秦的龙脉,也跟着一起断。”
麒麟殿里安静的能听见铜鼎里龙涎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嬴政攥在扶手上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松开了。
他盯着赵正的眼睛,胸口那股翻涌的贪念被这句话生生浇灭了大半。
赵正说的不是威胁,是事实陈述。
如果刘季的蛟龙气运和龙脉绑定了,动刘季就等于动龙脉,动龙脉就等于自毁长城。
嬴政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殿内安静了很久。
刘邦跪在地上,他听到了赵正说的每一个字,他不懂什么蛟龙气运,不懂什么阵网绑定,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赵正刚才那番话,是在保他。
保他的命。
刘邦的后背还在冒汗,但心里忽然踏实了。
嬴政站在御案旁,沉默了半炷香。
他最终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平稳。
“阵网绑定之后,他需要一直待在咸阳?”
赵正摇头,“绑定完成后锚点就固定了,他回太学也不影响阵网运转,但绑定的过程需要三天三夜,中间不能断。”
嬴政点了点头,坐回龙椅上。
他看了刘邦最后一眼。
那条紫金蛟龙还盘在刘邦头顶,赤金色的光泽依旧鲜活。
但嬴政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赤裸裸的贪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真人。”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阵网绑定的事朕准了,三天后在章台殿进行。”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分。
“但朕还有一个问题。”
赵正等着。
嬴政的目光从刘邦身上移开,落在赵正脸上。
“你说蛟龙和龙脉绑定之后,动他就等于动龙脉。”
嬴政的手指停住了。
“那反过来……”
嬴政身体前倾,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极其危险的光。
“如果有人从外面攻击大秦的龙脉,他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