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
邺城醉仙楼。
上一回在这里摆宴的是张皓,杀了崔茂,逼各家交出八成家产,还把人家嫡子全扣了当人质。
那一顿饭,把冀州世家吃出了心理阴影。
如今又要在这儿吃饭。
收到请帖的各家管事,脸色都不太好看。
“又是醉仙楼……”
“上回来这儿的崔家主和张家主,一个被掐断脖子,一个甘宁一脚踢下楼活活摔死。”
“和珅这人什么路数?他以前不就是甄家的一条狗吗?现在倒骑到咱们头上来了。”
“小声点。他现在是大司徒,听说他被天师赏了御赐金牌,可先斩后奏!”
议论声在楼下大堂里嗡嗡作响。
各家来的都是留在黄天城的管事或族中长辈。
家主们的嫡子还被太平道扣着“学习”,这些人等于是各家临时的话事人。
刘全站在楼梯口,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礼单。
第一个进门的是张家的管事张禄。
他提了一匹绸缎,外加二十两银子。
刘全接过礼单一看,脸上的笑容淡了三分。
“张府送——绸缎一匹!白银二十两!”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所有人听见。
语气平平,像是在念一份菜单。
张禄脸上有点挂不住,快步上了楼。
第二个进来的是赵家的管事。
一坛老酒,十两银子。
刘全的声音又低了一度。
“赵府送——老酒一坛。白银十两。”
这回语气里带了点拖腔,像是故意让“十两”这个数字在空气里多飘了一会儿。
赵家管事红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三个进来的是崔家的人。
崔家现在的当家人是崔茂的弟弟崔毅。
崔毅没来,派了个族侄。
族侄带了五十两银子和一副玉屏风。
刘全眼睛亮了。
“崔府送——白银五十两!玉屏风一座!好——!崔府大气!楼上雅座请!”
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喊得整个大堂都听见了。
崔家族侄昂着头上了楼,腰板都直了几分。
后面的人一看,明白了。
送得多的,夸。送得少的,阴阳。
座位也有讲究。
送礼重的坐前排,离主位近,茶水点心伺候着。
送礼轻的往后挤,角落里一张小桌,连热水都没有。
这套路,在场的世家管事们哪个没见过?
以前他们自己办宴的时候,对下面的佃户、小商户,玩的就是这一套。
没想到今天轮到自己头上了。
一个时辰后,该来的都来了。
十七家。
大大小小,冀州叫得上名号的世家,全到齐了。
和珅还没出现。
众人坐在楼上,面面相觑,气氛沉闷。
茶水续了三遍,点心换了两轮。
有人开始不耐烦了。
“这和珅搞什么名堂?请我们来干等着?”
“架子倒不小。”
“嘘——你可小声点吧,听他听到可没好果子吃。”
又过了一刻钟。
楼梯上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和珅出现了。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绛紫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金线织的腰带,头上戴着一顶乌纱小冠,手里的湘妃竹折扇换成了一把洒金面的新扇。
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个字——贵。
跟在他身后的刘全也换了新衣裳,虽然料子一般,但收拾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上扬。
和珅一上来,满脸堆笑,拱手作揖,声音洪亮。
“诸位!诸位!让大家久等了,实在是罪过!”
“昨日蒙天师信任,委以大司徒重任,和某惶恐至极,一夜未眠,想着怎么才能把这差事办好,对得起天师的厚爱、对得起冀州父老。”
“今日略备薄酒,借醉仙楼宝地,请诸位赏脸坐坐,权当和某的就任之宴。”
说完,他一甩袍摆,大马金刀地坐到了主位上。
众人心里虽然腹诽,但脸上都堆着笑,纷纷起身行礼。
“恭喜和大人!贺喜和大人!”
“和大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大司徒乃太平道柱石之位,非和大人莫属!”
和珅笑眯眯地受了,摆手让大家坐下。
酒菜流水般端了上来。
和珅举杯,先敬了三杯。
第一杯敬天师。
第二杯敬冀州百姓。
第三杯敬在座各位。
三杯酒下肚,气氛热络了些。
和珅放下酒杯,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条斯理地嚼了嚼,咽下去。
“好肉。”
他又夹了一块。
在场的管事们看着他吃,谁也不敢先动筷子。
和珅吃了三块肉,喝了一口汤,擦了擦嘴,才抬起头来。
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变了。
“诸位。”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容我说句实在话。”
满桌子人的筷子都停了。
“今天请各位来,不光是为了吃饭。”
和珅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邺城的街道上,稀稀拉拉走着几个面黄肌瘦的行人。
远处的城墙根下,还能看到蜷缩着的流民。
“诸位都是冀州人。”和珅背对着众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冀州遭了大难。汉军的骑兵把咱们的田烧了,把咱们的庄稼毁了。大雨又泡了半个月,剩下的庄稼也烂在了地里。”
“和某昨夜翻了一整夜的账册。”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冀州的存粮,撑不了多久了,最多两个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有人放下了酒杯。有人脸色变了。
两个月?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人脸上的客套笑容。
“和大人……此言当真?”张家管事张禄试探着问。
“账册就在大司徒府,谁想看,随时可以去。”和珅的语气很平淡,“和某做生意也有二十来年,算账这点本事还是有的。数字不会骗人。”
他走回座位,但没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俯身。
“所以今天这顿饭,和某要跟各位商量一件事。”
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赈灾。”
和珅吐出两个字。
“和某代表甄家,捐粟米十万石,用于赈济冀州灾民。”
鸦雀无声。
十万石。
这个数字在空气中悬了三息。
然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不是感动。
是恐惧。
他们太懂这套路了。
领头的先捐一大笔,后面的人就得跟。
不跟?那就是不给大司徒面子。
不给大司徒面子,就是不给太平道面子。不给太平道面子——
想想崔茂是怎么死的。
想想田家是怎么亡的。
“和大人!”一个小家族的管事第一个站了起来,脸上挤出苦笑,“不是我们不愿意捐,实在是……家里已经没什么余粮了。上回天师设宴,我们把八成家产都交了。如今剩下的这点田产,也就勉强养活族中老小。再捐……真的要饿死人了。”
其他人纷纷附和,哭诉声此起彼伏。
和珅不急不躁,等他们哭完了,才开口。
“各位。”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你们说把家产捐给了太平道。这话不对。”
“怎么不对?”
“那不叫捐。”和珅笑了,“那叫入股。”
众人一愣。
“当初天师说得明明白白,各位的物资入了冀州商业总会,是有股份的。黄天城的盐铺、铁器坊、布行、粮行,各位可都是大股东。”
“这……”张禄张了张嘴,“话是这么说,可大半年了,我们一文钱的分红都没见着啊。”
“第一批收益拿去安置黄天城的百万流民了。”和珅摊手,“这事天师当初也说过。如今黄天城可安顿着有八十多万人,他们住有房、食有粮、耕有田,能自力更生了。这功劳簿上,有你们浓墨重彩的一笔。”
“功劳簿上有一笔,肚子里却没一粒。”有人小声嘀咕。
和珅听见了,但没生气。
他把折扇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
“诸位!”
声音陡然提高了三度。
所有人都安静了。
“你们觉得自己亏了。我理解。”和珅的目光扫过全场,“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
“朝廷败了。”
“《邺城条约》签了。天下十三州,十二州归了太平道。小皇帝带着几万残兵窝在洛阳,出不了函谷关。”
“这意味着什么?”
和珅的声音压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意味着用不了多久,天师就要传缴天下,登上大位。”
满座默然。
这话没人敢接,但每个人的心都跳快了几分。
“到那一天——”和珅一字一顿,“天下的世家,会被怎么处置?”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崔茂。
审家。
那些被抄家灭族的世家。
“你们现在捐的每一粒粮,都是在给自己买命。”和珅的声音恢复了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冰冷刺骨。“如今冀州正是危难之时!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更能让人记住?”
“等天师登了大位,要论功行赏。你们是开国功臣,还是被清算的对象?”
“就看今天这顿饭,你们怎么选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崔家族侄第一个站了起来。
“崔家捐粟米……三万石。”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说得很干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张家捐两万石。”
“赵家捐一万五。”
“李家捐八千石。”
“孙家捐五千石……”
刘全站在一旁,飞速地记录着数字,脸上的笑越来越灿烂。
和珅坐回主位,夹起一块红烧肉,慢慢嚼着。
等所有人都报完了数,刘全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老爷,加上甄家的十万石,总共五十三万石。”
和珅点了点头。
够了。
五十三万石,加上官仓里的二十五万石,足够撑到仙豆收成。
但这只是第一步。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诸位的心意,和某替天师收下了。”
众人松了口气。
然而和珅的下一句话,又把他们的心提了起来。
“粮的事解决了。但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各位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