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那咱们到底怎么办?”
刘全小跑着跟在和珅身后,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
和珅没回头,脚步不慢不快,折扇重新摇了起来。
“你说呢?”
“我哪知道啊!”刘全苦着脸,“贾军师说得好听,不能激民怨,不能让百姓骂主公。可那些泥腿子,你让他种豆子他偏煮了吃,你能拿他怎么办?打又不能打,骂又不能骂,这不是要了亲命吗?”
和珅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折扇敲了一下刘全的脑门。
“蠢。”
“老爷您轻点……”
“你想想,为什么百姓不肯种?”
刘全揉着脑门:“饿呗。手里有粮不赶紧吃,那管得了明天?”
“还有呢?”
“不信呗。谁信这什么鬼豆子能长出十倍的粮?”
和珅点头:“说对了两条。还有第三条——没好处。”
刘全愣了一下。
和珅抬起折扇,指了指黄天城的方向。
“你让一个快饿死的人,把手里仅剩的口粮埋进土里,告诉他一个月后能收十倍。他信不信?不信。为什么不信?因为他这辈子就没遇到过好事。”
“官府公告说减税,结果最后还加了三成。地主说借粮给你,秋后算账让你连本带利还五倍。朝廷说太平,转头就拉你儿子当壮丁上战场送死。”
“他们不是不信仙豆,是不信这世上有人会白白给他好处。”
刘全听得似懂非懂。
“那怎么办?”
和珅把折扇一收,塞进袖口,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让他们看到好处。”
“亲眼看到,种了仙豆的人,吃得比他饱。”
“亲手摸到,种了仙豆的地,长出来的东西比他多十倍。”
“到那时候,你不用逼他,他自己抢着种。”
刘全眨了眨眼:“可……仙豆一个月才成熟,十天之内怎么让他看到?”
和珅笑了。
那笑容圆润饱满,像一尊弥勒佛。
“谁说非得让他看到仙豆?”
刘全彻底懵了。
和珅没再解释,转身继续走。
“走,去大司徒府。老爷我得先看看自己的衙门长什么样。”
“然后呢?”
“然后?”和珅摸了摸肚子,“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老爷我新官上任,总得先请客吃饭吧?”
“吃饭?”刘全瞪大了眼,“老爷,就十天!您不先去各县盯着种豆子,反倒先摆席?”
和珅头也不回,扔下一句话。
“明天,邺城醉仙楼。把冀州所有世家在黄天城的管事,全部给我请到。”
“请他们干嘛?”
“庆祝我升官。”
刘全张了张嘴,半天没合拢。
他心想,都什么时候了,您老人家还有心思搞这个?
但他跟了和珅二十年,知道一条铁律——
老爷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别问为什么。
问了也白问,反正听不懂。
“得嘞!”刘全抹了把脸,小跑着去安排了。
……
大司徒府。
说是府,其实就是黄天城东侧一排院落改建的官署。
门口挂了块新刨的木匾,“大司徒府”四个字写得中规中矩,墨迹还没干透。
和珅跨进门槛的时候,整个衙署里只有三个人——两个打杂的小吏,一个看门的老头。
“就这?”和珅四下看了看,皱起眉头。
屋里倒是堆了不少东西。
账册。
满满当当,从地上摞到了窗台,落了一层灰。
和珅走过去,随手抽出一本,翻开。
户曹的册子。
冀州现有在册人口:四百三十七万。
其中黄天城及周边直辖:八十二万。
各郡县散居:三百五十五万。
他又抽出一本。田曹的。
冀州现有耕地:六百八十万亩。
其中世家名下:二百四十万亩。
太平道官田:一百九十万亩。
自耕农:二百五十万亩。
受灾绝收比例:六成以上。
和珅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把那本册子放下,又抽出仓曹的存粮簿。
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的数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黄天城中央仓储:粟米十二万石。麦三万石。红薯干八万石。杂粮若干。
总计:约二十五万石。
而黄天城及周边八十二万人口,按每人每日最低口粮半斤计算,一个月需要——
十二万石。
也就是说,黄天城的存粮,满打满算撑两个月。
如果算上整个冀州四百多万张嘴……
和珅把账册“啪”地合上。
他站在那堆积如山的账册中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点了盏油灯,开始一本一本地翻。
一直翻到深夜。
刘全回来的时候,看到和珅坐在一堆账册中间,面前铺了一张大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老爷,各家都通知到了。明天午时,醉仙楼。”
和珅“嗯”了一声,没抬头。
刘全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纸,满眼都是数字,一个都看不懂。
“老爷,您看出什么了?”
和珅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看出来了。”
“什么?”
“再不种仙豆,很快冀州要饿死人。”
他顿了顿。
“不是饿死几个人。是饿死几十万人。”
刘全打了个寒颤。
和珅站起身,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跟那块金牌放在一起。
“明天的宴席,好好准备。酒要最好的,菜要最贵的。”
“老爷,这……”
“我和珅当了大司徒,排场当然得摆足了。”
和珅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刘全注意到,他收起那张纸的时候,手指微微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