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寒风料峭。
沈蔓祯陪着明献走回寝殿,将屋中炭火拨得更旺,又仔细检查了窗扇才折返回去。
行至半路,她想起前几日采买的食材还剩些许,索性转道去了厨房。
半夜厨下没有火气,到处都冷冰冰的。
她翻出冻得紧实的牛羊肉,按纹理细细片开,不过片刻手指头就开始不听使唤。
她冲着手指尖哈气,搓了搓手,然后继续片。
半个时辰过去,总算是片出了小小一碟肉片。
看着碟子里还算匀整的肉片,沈蔓祯想拍自己两巴掌。
这般费心费力,是不是太多余了?
她不过一介奴婢,守好本分、伺候妥当便是,何必非要惦记着他心里舒不舒坦。
可下一刻她又兀自摇头,低声自语:“我是他身边近身伺候的人,如今他落难至此,身边连个贴心亲近的人都没有。”
“让他平平安安、心智安稳地长大,也算是掌事姑姑的分内之责,对吧?”
沈蔓祯猛一点头,像是给自己打气:“是的!就是这样的!”
这般一想,心里头那点无端纠结便散了。
她专心将片好的肉码好,又将能寻到的时令蔬菜一一收拾妥当才悄然回屋。
翌日恰逢立冬。
早食时分,沈蔓祯吩咐王利和阿百抬了一只小巧的暖锅送去明献房中。
两人退下时,她还不忘提醒:“你们的份也在厨房,快去吃!”
二人如今与她早已不见外,匆匆行一礼,便笑着退去了。
刚抬进来的暖锅炭火温红,白雾袅袅。
明献明显一怔:“这是做什么?”
沈蔓祯垂手而立,语气恭顺:“今日立冬,按节令该吃些暖身的东西。”
“奴婢擅自备了暖锅,给爷驱寒。”
明献瞧她这般规规矩矩的模样,简直牙酸。
只是也不好说什么,淡淡颔首示意。
等到锅子中的汤水沸起,食盒一层层打开,他才发现,这哪里是寻常锅食。
除了薄如蝉翼的牛羊肉片,竟还有串成小串的肉圆、菌菇、豆腐、果蔬……整整齐齐摆了满满一案。
暖锅咕嘟咕嘟翻滚,鲜香漫开。
沈蔓祯上前给他烫了一筷子肉片:“爷请用。”
明献看着她直皱眉。
肉片蘸料送进口中还未下肚,就先开口:“不好吃。”
沈蔓祯愣了一下。
怎么可能?
这可是她参照后世火锅改良过的,汤底鲜、肉片嫩,怎么会不好吃?
她想也没想,夹起刚汆起来的肉片,直接送进自己口中。
味道分明鲜香暖口,并无半点不妥。
她拧眉看他:“爷觉得哪里不妥当?”
明献直勾勾地盯着她。
沈蔓祯这才后知后觉,这人哪里是嫌不好吃,分明是想让她一同坐下。
沈蔓祯瞥他,语气半真半假地带了点不客气:“爷是故意的。”
明献僵了数日的脸,总算漾开一点笑意。
“坐吧。”他道。
沈蔓祯不再推托,终是坐在了他的旁侧。
明献学着她的样子涮肉,结果直接被咕嘟的锅子给抖掉了。
下一瞬,那个肉片落入沈蔓祯碗中。
明献连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他乐此不疲地涮肉,沈蔓祯心安理得的吃。
吃到半道,她还抬头问:“爷,你怎么不吃啊?”
明献嘴角直抽抽,心道,这人还真是会顺杆怕嘞。
一边吃着一边聊,明献看着沈蔓祯正蘸眼前一碗黑乎乎的水,眉头又是一蹙。
沈蔓祯很大方地给他也倒了一碟,极力推荐:“爷你也试试!超好吃!”
明献半信半疑,可看她一脸兴奋的样子终是不忍拒绝,将肉片蘸了料汁送入口中。
只一瞬,那股清洌寡酸便直冲脑门,酸得他五官都拧到一起去了。
他连忙吐掉,连漱了几口茶才缓过来,一脸无语:“这也能吃!?”
沈蔓祯当即不服:“爷你怎么说话呢!”
刚一说完,她意识到不对又僭越失仪了,立刻要站起来告罪。
“站住。”明献眉心一跳,连忙伸手拦了她:“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这般谨小慎微?”
“我知道你心里拿我当主子,处处守规矩。”
“可你也清楚,我从来没真把你当成寻常下人看待。”
沈蔓祯暗暗一抖。
不论他这话出自几分真心,几分恻隐,对她而言,都是难得的松动。
可无论如何她也不会像从前那般自以为是了。
她展了个笑:“谢爷体谅。”
一顿暖锅下来,两人总算不那么别扭了。
待王利和阿百进来收拾锅盏,屋内清静下来,沈蔓祯才又说起正事。
“宋明源那边的季考,这几日便该结束了。奴婢先前想了个预定的法子,免得交货时候递送混乱,也防有人冒领。”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本自己装订的小薄册,翻开递到明献面前。
页面上,写着一串形态古怪、笔画极简的符号。
明献一眼扫过,微微挑眉:“这是何物?”
“是数字。”
沈蔓祯道:“这种写法并未普及,奴婢问过宋明天,据说只在钦天监极少人手里见过,并不常用。”
“但奴婢觉得,它极好用。”
她取炭笔在每一个数字下方标注汉字,一一指给明献。
“你看,从一到九,各有其形,还有一个专门表示空无的符,读作‘零’。”
“汉字计数繁琐,位数一多便容易混淆,‘零’的写法又冗杂,用这数字便清晰得多。”
“千万之数,一笔可书,不易涂改,也不易认错。”
明献本就聪慧,涉猎过算筹数术,略一琢磨便已通透,眼神明显亮了几分。
“照你这么说,用这符号演算数术,岂不是比摆弄算筹便捷得多?”
沈蔓祯坦然道:“奴婢不懂朝廷算学和钦天监的正统筹算,但知晓一些这数字的演算之法。”
她便随手在纸上写了一道简单加法,以阿拉伯数字列式,一目了然。
明献凑近一看,眼神微微一顿。
原来数字还能这般用!
原来演算可以不用摆弄算筹,不必占案挪动,只在纸上落笔,便可马上得出结果。
明献语气中带了些欣喜:“这东西,若能用在账计之上,用处不可估量。”
可两人都知道,以他们如今的处境,要推广这般异数,全然不可能。
沈蔓祯也纯粹是为了预定防伪,才想起用名字加数字,做成预定取件码,以此做成一套稳妥的暗号罢了。
明献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忽然看向沈蔓祯:“这东西既只有钦天监里的人知晓,你又是如何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