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天雄挂了铁头的电话，手还握着话筒，没放下去。
电话那头已经传来嘟嘟嘟的忙音，但他没动。他站在书桌边上，盯着桌上那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光打在桌面上，照着一摊摊凌乱的文件。
书房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随意，不像出事的样子。
蒋天雄把话筒放下，转身走到窗边。
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
他站在那条缝后面，往外看。
就这一眼，他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巷口那个小吃摊，平时收摊早，这个点早就该推车走了。今天没收，还开着，摊主也不是原先那个人，是个陌生的男人，正往他这栋楼的方向看。
他再往旁边看。
路灯底下蹲着一个人，穿着深色衣服，低头在看报纸。十二月的天，晚上八点多，黑乎乎的，看什么报纸？
这是把人都当傻子了。
再看。
对面士多门口，站着两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瓶汽水，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
按那速度，那一瓶汽水起码能喝一晚上。
蒋天雄收回目光，把窗帘合上。
此时的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出奇的稳。
外面最少五个人，可能更多，不止一个方向。
他没时间了。
蒋天雄转身走到书桌后面，拉开抽屉。最下面那个抽屉，有个隔层。他从里面拿出一把枪，黑黢黢，沉甸甸的。
这是他藏了多年的后手，一直没用过。柯尔特，点三八，六发子弹，纯正英国货。里面还有两个弹匣，统统塞进口袋。
然后走到衣柜旁边，拉开柜门。柜子最底层，塞着一个帆布袋，不大，但很结实。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里面装着钱。
不是港币，全是美金。
他们这种人，说不定哪天就会逃亡，都会留着后手。
他蹲下来，把帆布袋拎出来，拉开拉链看了一眼，一沓一沓的，码得整整齐齐，二十万美金。
他把拉链拉上，拎在手里。站在书房中间，最后看了一圈。
这张书桌，他坐了六年了。不知道这次离开，还有没有机会回来。
他没再多看，拎着袋子走出书房。
走廊里没人。一楼传来打牌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骂，吵吵嚷嚷的。跟平时一样。
他站在走廊上，听了几秒。
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直接下楼。
一楼那些打牌的人在大厅那边，他一个都不打算带走。带不走的，外面被围了，带谁都是累赘。而且人越多，目标越大。
下了楼梯，他一点没停留，直接走到走廊尽头。这个位置那群人看不到自己，刚好省得解释或者找借口。
那里有一扇门，门后是一个杂物间，堆着不用的桌椅、破旧的招牌、落灰的纸箱。
这个门平时没锁，也没什么人会进来，里面都是一堆没用的垃圾。
蒋天雄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屋里漆黑，因为没有窗户，什么都看不见。
伸手摸到墙上，拉了一下灯。一盏昏黄的灯泡亮了，照着满屋子的杂物。
他把帆布袋放在地上，把墙角的那堆破桌子给移开一些。蹲下来，伸手摸到墙角那块地砖。
这块地砖跟旁边的不一样，缝隙大一些。他用力按了一下，没反应。他又按了一下，这回用拇指按住中间，往右拧了半圈。
咔哒。
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弹开了。
蒋天雄把那块地砖掀起来，下面是一个黑乎乎的洞口，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味的风从下面涌上来。
他伸手进去摸到洞壁上挂着一个小木梯。
木梯不宽，刚好够一个人下去。
蒋天雄先把帆布袋扔下去，布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拉灭灯，扶着洞口边缘，把脚踩上木梯，一级一级往下走。
这条暗道是六年前，自己、财叔和铁头三人，挖了五个月挖出来的。当时还不敢在白天挖，都是在晚上偷偷干。挖出来的土用麻袋装好，趁夜用车拉走。
知道这条暗道的人，也就他们三个人，现在财叔走了，只剩下自己和铁头知道。
地下室不高，站直了会碰到头顶。里面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墙角有一个小门，门很矮，要弯腰才能过去。
蒋天雄走过去，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条地道。
地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砖墙，头顶是水泥板，每隔几米有一个小通风口。
这条地道当初是财叔设计跟主导的，他跟铁头只是干些力气活。财叔年轻的时候接触过一些地道方面的知识，摸索着挖出来的。
地道通往隔壁一条街，出口在一栋旧楼的地下室里。那栋旧楼是他早年买的，挂在财叔一个远房亲戚名下。
蒋天雄弯着腰，拎着帆布袋，在地道里走。
地道不长，走了大概两三分钟就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堵砖墙。
蒋天雄伸手在墙面上摸了摸，摸到一块凸起的砖头。他用力按下去。
墙那边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松了。
他用力一推，那堵墙从中间裂开一条缝，往外推开。
外面是一个地下室，比他那边的地下室大一些，也干净一些。墙角堆着几个木箱，箱子里放着一些旧衣服和杂物，是为了掩人耳目的。
蒋天雄从地道里钻出来，把墙推回去。
墙合上了，从外面看，就是一面普通的砖墙，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把帆布袋放在地上，喘了口气。
弯着腰走了几分钟，腰有点酸。他站直了，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
这栋旧楼他很久没来了，但一直让人定期打扫，所以还算干净。
蒋天雄拎起袋子，从地下室走上楼。
一楼是空置的铺面，卷帘门关着。他走到门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卷帘门旁边的小门。
门开了一条缝，他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很安静，没有人。
他把门推开，走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蒋天雄站在街边，深吸了一口气。
他出了巷口，往右拐，走了几十步，前面有个路口。
路边停着一辆灰色轿车。
不是他的，是路边停着的一辆。他走过去，拉了一下车门。
锁着。
他掏出枪，用枪托砸了一下车窗。
哗啦一声，玻璃碎了，在安静的夜里听着有点刺耳。
伸手进去拉开车门，把帆布袋扔到副驾驶，自己坐进驾驶座。
低头在方向盘下面摸了一会儿，找到那几根线。用力一扯，露出铜芯。把两根线碰在一起，火花闪了一下，车没着。又碰了一下，引擎轰的一声，着了。
挂挡，一脚油门，车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