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崇兴穿了条大裤衩子,直接冲进了雨里!
感受着雨水冲刷在身上的感觉,那种畅快劲儿就别提多过瘾了。
电闪雷鸣间,整个山东屯忽明忽暗,敞开院门,已经有不少人和他一样跑了出来,尽情的享受着这一刻。
雨水落在地上,很快便汇聚成流,从脚边淌过。
这雨……
好像也忒大了点儿吧?
想到这个,张崇兴径直朝着姊妹河那边跑了过去,等到赶到这边的时候,白天还裸露着的河床,已经被漫过了。
这哪里是下雨,简直就是……
有人在天上直接往下泼。
照着这么个下法,用不了多久,抗旱就得变成抗洪。
尤其是那些之前蓄水准备抗旱的,等到蓄水池满了以后,水直接冲进大田里……
“大兴子!”
张崇兴听到喊声,转头看去,就见梁凤霞正拿着手电筒朝他这边跑过来,一起的还有田万河。
看起来,意识到不对劲儿的不止是他一个人。
“支书,这雨也太大了!”
梁凤霞到了跟前,先看了姊妹河的水位,同样被吓了一跳。
“老田,赶紧带人把渠口堵上!”
水位再往上涨,就要顺着渠口,往大田里面灌了。
“再把大田的垄沟豁开,不能让水存住!”
种子刚发芽,这要是泡在水里时间长了,今年的收成都得彻底毁了。
田万河应了一声,赶紧往回跑。
村里人还在傻乐呵呢,完全没意识到险情。
这都是啥鬼天气啊!
前些日子还旱得让人心发慌,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直接把旱变成了涝。
“上游的那些屯子,怕是……危险了!”
梁凤霞也想到了上游村子的蓄水池,本来应该是救命的,现在反而成了威胁。
此刻,县委大院儿里也乱作一团,各镇公社纷纷打来了电话,一开始还在报喜,但没一会儿,喜就变成了惊。
刘景宽这些日子一直住在他的办公室,可以说他的能力不行,但绝对不能质疑他的态度。
最开始接到电话的时候,他还是满脸喜色。
旱情持续了这么长时间,作为西河县的当家人,他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这些日子连着开了好几场会,专区行署的农业专家,还有气象专家全都到了。
根据气象专家的预测,近期内不会有足以缓解旱情的强降雨,农业专家则表示,如果旱情再持续半个月的话,今年西河县粮食减产将不可避免。
得到的全都是坏消息,这让刘景宽的心里像是被油煎的一样。
这场及时雨的到来,总算是让他能长出一口气了。
可随着雨越下越大,持续时间超过了两个小时,刘景宽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儿。
紧接着又是一波电话轰炸,刘景宽的预感最终还是成为了现实。
旱情是得到了缓解,可是……
缓解大劲儿了。
之前一直在为抗旱做准备,现在却要忙着抗洪了。
不只是姊妹河沿岸,还有好几条河从西河县穿过,以往这是西河县农业在整个大兴安岭专区频频拔得头筹的最大依仗,可现在……
却成了最大的威胁!
这场雨来得实在是太突然了,当危机降临的时候,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我不听你说这些,我就一句话,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大田,减少损失。”
“水已经进大田了?赶紧往外排,我现在就让农机站调排水泵和柴油机过去,你先发动群众,抓紧时间排涝!”
刘景宽重重地将电话撂下,急得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的,整个西河县,已经有六个镇公社打来了电话,汇报险情。
可他此刻又能有啥解决办法?
站在窗户边上,听着雨水砸在窗台上发出的声响,半晌过后,也只是发出了重重的一声叹息。
这老天爷,咋就非得和西河县的老百姓作对呢!
“刘主任,农机站那边,最多也只能抽调出三台排水泵。”
有人闯了进来,刘景宽猛地转回头。
“三台?县农机站,就有三台排水泵?”
“本来能用的有十二台的,可是……”
来人一脸为难。
“可是什么?现在还有什么是比保住庄稼更要紧的?”
“主任,罐头厂那边……”
来人没等说完,刘景宽便反应过来了。
罐头厂在县城的西边,那边的地势洼,这么大的雨,罐头厂里的积水怕是早就没脚脖子了,要是不及时排涝,一旦积水进入车间……
刘景宽昨天刚去了罐头厂检查工作,最近一批要发往哈尔滨,用于出口的罐头,已经装箱准备发货了。
保住罐头厂,还是保住庄稼?
刘景宽也陷入了两难。
对他而言,每年的粮食产出最多也就是无功无过,可罐头厂的每一批出口订单,那都将是他在仕途上更进一步的助力。
“主任,咱们……”
刘景宽摆了摆手:“立刻让人去罐头厂,告诉刘海,优先保住成品仓库,其他的……让他自己想办法,把多余的排水泵拉过来,哪里的险情最严重,优先往哪里送!”
“是!我这就去办!”
来人急匆匆地走了。
刘景宽站在原地,两手颤抖地在身上摸了半晌,才找到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满脸颓然的坐下。
他也不知道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可他清楚一点,老百姓的碗里要是没有能果腹的粮食,他就算是爬到更高的位置上去,往后怕是也没脸再回西河县了。
至于罐头厂如果被淹了,上面要追责的话,刘景宽也认了。
轰隆隆……
又是一声炸雷!
外面的雨还在不停地下,丝毫不见变小的趋势。
山东屯,渠口已经堵上了,田万河安排了他的两个儿子在这边值守,大田那边,被召集起来的村民们,已经将埝埂的好几处排水口都掘开了,让大田里蓄的水全都流到陇沟里。
“这雨可别再下了!”
田万河仰头看着天,就在白天,他还盼着老天能下几滴雨,对媳妇儿杨桂花偷偷拜家仙的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现在,他只希望这场雨能快点儿停,让山东屯的大田能稍微缓一口气。
或许是祈祷真的起到了作用,下了足足两个半钟头的雨,渐渐变小了,虽然还在下,但已经不成势了。
田万河和身旁的张崇兴对视了一眼,都是一样如释重负的表情。
“把东边那几处豁口堵上!”
这场雨一直下到了天亮,终于停了。
暑气被一扫而光,剩下的只有清爽。
张崇兴昨天在田里和姊妹河两处来回地跑,天快亮的时候才回家,换了湿衣服到头就睡。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
“不再睡会儿了?”
鲁萍萍一直在旁边守着,见张崇兴刚睁眼就要起身,连忙上前去扶。
张崇兴晃了晃脑袋,这会儿还昏昏沉沉的。
“不睡了!田里咋样?”
“刚才妈去看了,说没啥大事,就是姊妹河……”
“那边漫出来了?”
“差一点儿,水位和岸边都齐平了!”
好家伙的!
张崇兴听了,不禁一阵后怕,昨天那场雨要是再下半个钟头,山东屯都得给淹了。
“我出去看看!”
张崇兴下了炕就要出门。
“你干啥去?先吃饭,再要紧的事,也得先把饭吃了。”
鲁萍萍说着出屋,把饭菜端了过来,盯着张崇兴吃了饭,这才放他出去。
昨天夜里根本没留意,这会儿,张崇兴才发现,整个山东屯已经变成了烂泥坑。
每年都要经历或长或短的雨季,可啥时候也没变成过这样啊!
一眼看过去,到处都是积水,一些啥都不懂的孩子,还在撒开欢儿的疯玩。
先去了村东头的那片地,大田里没有存水,接着又去了村西头,这边也没啥情况,最后才走到姊妹河边上,梁凤霞和田万河早就到了。
张崇兴走过去,站在岸边,看着河水擦着脚边流向下游,河面上还不时地飘过一些杂物,有衣服,有破烂的家具,还有……
被淹死的猪崽子。
可想而知,上游的那些屯子,此刻已经变成了啥模样。
就在这时候,一阵汽车喇叭声响起,众人转回头,便看到一辆吉普车朝这边开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