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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安室长,我想和你谈谈这个!

    清晨五点。

    岘底洞。

    驶向赵家祖宅的盘山公路还睡在雾里,雾不浓,薄薄的一层。

    路两侧的银杏树呈深绿色,在雾里显得发白。

    路灯还没灭。

    每隔二十米一盏,暖黄色的光晕被雾气裹住,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柔光。

    整条盘山公路。

    灰白的是雾,墨绿的是松,暖黄的是灯,黑的是沥青路面。

    郑东勋的摩托车从山下驶上来。

    发动机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突突突地,惊起松枝上一只早起的喜鹊。

    郑东勋骑得很慢,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将近十年。

    哪个弯道有坑,哪个坡度需要减档,哪段路面冬天会结冰。

    郑东勋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但每次上来他还是骑得慢。

    因为弯道太多。

    也因为凌晨的山里偶尔会窜出野生小动物。

    郑东勋把头盔面罩往上推了推。

    五十出头的年纪。

    脸被晨风吹得粗糙,颧骨上有一片常年戴头盔磨出来的浅红色印记。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

    外面套了件印着首尔《每日经济报》字样的荧光黄马甲。

    马甲已经洗得发白。

    边角有几处开了线。

    后座的报纸箱用防水布盖着,布角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前方出现一个弯道。

    郑东勋减速,车身往右倾,轮胎碾过路面上几片落叶。

    弯道尽头是一条短直道,直道的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铁艺大门。

    门两侧是灰砖围墙。

    墙头上覆着黑瓦。

    瓦缝里长着几株杂草。

    郑东勋在大门前停下来,左脚撑地,右脚还踩在踏板上。

    他把头盔面罩推上去,从报纸箱里抽出一份报纸。

    报纸用塑料袋装着,封口处贴了一条透明胶带。

    郑东勋低头确认了一下塑料袋没有破损,然后拧了一把油门。

    车身往前滑了几米。

    停在门柱旁边。

    信箱是铜质的,嵌在门柱的灰砖墙里,表面被擦得很亮。

    这是郑东勋每天送报的第一户。

    也是唯一一户需要将报纸单独放进铜信箱的人家。

    其他订户大多只是普通报箱。

    而这一户。

    从郑东勋第一天接这条线路时。

    前辈就叮嘱:

    【赵家祖宅的报纸,必须用塑料袋封好,不能折,不能湿,不能沾灰。】

    郑东勋拉开信箱的小门,把报纸塞进去,关上。

    铜门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重新拧油门。

    摩托车突突突地往山下驶去,尾灯在雾气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弯道尽头。

    山里的雾正在悄悄散开。

    东边的天际线上浮起一层极淡的青色。

    老松的针叶被晨风吹动。

    发出沙沙的声响。

    ……………

    七点。

    祖宅主楼二层的窗帘被拉开。

    赵源宇站在窗前。

    他把窗帘完全拉开,晨光从老松的针叶间漏进来。

    在赵源宇脸上投下几道细碎的光斑。

    他站在窗前看了片刻。

    从二楼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松的全貌。

    能看到松树下面那条石板路。

    能看到石板路尽头那扇黑色铁艺大门。

    门外。

    盘山公路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赵源宇转身走进浴室。

    水龙头打开,热水从花洒里涌出来,蒸汽慢慢弥漫开来。

    镜子里的脸被雾气模糊了,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三十四岁。

    赵源宇抬手在镜子上抹了一把,雾气被抹开一道,露出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十六岁时没什么变化。

    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很深。

    ……………

    七点半。

    赵源宇推开了二楼主书房的门。

    书房一整面墙的落地书架。

    书桌是紫檀木的,桌面左边放着一台超薄显示器,屏幕黑着。

    右边是一只白陶瓷杯。

    杯口冒着热气。

    大麦茶,温度刚好,佣人每天在会长起床前十分钟泡好放在桌上。

    今天的报纸放在书桌正中间。

    深蓝版的《每日经济新闻》,对折,封面朝上。

    头版头条的标题是:

    【华国衡达正式进入清盘程序:2.44万亿负债终局。】

    标题下面是衡达集团总部大楼的配图。

    那栋曾经灯火通明的摩天大楼,如今大半层的窗户都是黑的。

    旁边列着几个数字:总负债2.44万亿RMB。

    两年净亏损八千一百亿。

    涉保交楼项目超过一千个。

    涉及购房者超过百万户。

    全国各地法院受理衡达相关诉讼超过十五万件。

    ……

    赵源宇拉开椅子坐下。

    他端起大麦茶喝了一口,放下。

    手指在报纸边缘轻轻划了一下,然后把报纸翻开。

    第二版是衡达债务结构的详细拆解。

    美元债,商票,银行贷款,供应商欠款,购房者预付款。

    五层债务像五张多米诺骨牌,一张倒了,后面的全跟着塌。

    第三版是华国其它房企的现状分析。

    璧桂园,荣创,世茂,金茂,每一家的负债率和资金链状况都被列成表格。

    数字密密麻麻。

    第四版是华国政府的最新举措。

    央行降息,住建部保交楼专项借款第二批启动,各地成立问题楼盘专班。

    赵源宇把报纸从头翻到尾,然后合上,靠在椅背里。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窗外。

    阳光已经从针叶间漏进来,在书桌一角投下几块不规则的光斑。

    赵源宇拉开书桌抽屉。

    抽屉里很整洁。

    几支黑色圆珠笔,一叠便签纸,一个深灰色的加密笔记本。

    他把笔记本拿出来,放在桌上。

    封皮是黑色哑光的,边角磨得发亮,书脊的装订线有点松了。

    赵源宇翻开笔记本,纸页是米白色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的字迹很潦草,但每一笔都写得很重。

    这些都是赵源宇亲自写下来的。

    每一页上都是他对未来的预判。

    有些已经发生,有些正在发生,有些还没发生。

    赵源宇拿起一支黑色圆珠笔,拔开笔帽,笔尖悬在那个X字母上方停了片刻。

    那个字母是他很久以前就写下的。

    那时候疫情还没有爆发,全球供应链还没有断裂,华国房地产还没有崩盘。

    赵源宇只是凭着记忆中残存的历史碎片,写下了一个代号。

    现在。

    这个代号对应的现实正在展开。

    赵源宇落笔。

    圆珠笔在纸页上画出一个圆,把X圈在里面。

    圆圈画得很规整,一笔画完,没有停顿。

    然后赵源宇把笔帽盖上,笔放回抽屉里。

    合上笔记本。

    放回抽屉。

    抽屉关上。

    ……………

    将笔记本放回抽屉。

    赵源宇站起来,拿起放在书桌上的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的老松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针叶上的露珠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

    他拨通了安佑成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等待音,一声,两声。

    “安室长。”

    “早上好,会长。”安佑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上午九点,准时到我办公室来。”

    电话那头顿了片刻,然后安佑成恭敬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是,会长。”

    赵源宇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他的手指在窗台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窗外。

    老松的针叶在晨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

    ……………

    江北区,高级公寓。

    安佑成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暗下去。

    他坐在椅子里,右手还握着手机。

    文艺真坐在对面。

    浅灰色的真丝睡裙。

    外面罩了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头发还没来得及盘起来,散在肩膀两侧。

    她刚从厨房里端出来两杯咖啡,一杯放在安佑成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杯口的热气升起来,在文艺真面前扭着很细的白雾。

    “怎么了?”她看着安佑成的脸,把咖啡杯放下。

    安佑成没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面前那杯咖啡上。

    但瞳孔没有聚焦,像是在透过那杯咖啡看更远的东西。

    文艺真等了一会。

    见男人没回答的意思,于是把安佑成面前的咖啡杯轻轻推了一下:

    “你刚才接电话之前还好好的,会长说什么了?”

    “哦。”安佑成像是被这个词唤醒过来,放下手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杯沿在他嘴唇上停了一下。

    咖啡还有点烫。

    “没什么,会长让我九点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安佑成放下杯子,开始切盘子里的煎蛋。

    煎蛋的边缘被煎得焦黄。

    他用刀叉小心地沿着边缘切,一刀一刀,切得很整齐。

    文艺真也没追问。

    她端起自己的咖啡。

    靠在椅背里。

    隔着杯沿看着安佑成把煎蛋切成越来越小的几块。

    文艺真在韩进航空做了这么多年的乘务员。

    她不傻。

    能在头等舱里呆那么久,唯一的资格就是识别乘客情绪的能力从不出错。

    文艺真知道。

    自己依靠着这个老男人,恐怕马上又要忙起来了。

    安佑成把刀叉放在盘子两侧。

    切好的煎蛋还剩了大半。

    他只吃了一块,就把餐巾从膝盖上拿起来,折了一下,放在盘子旁边。

    然后安佑成站起来,朝玄关走去。

    文艺真跟在身后。

    玄关的衣架上挂着男人的深灰色西装,是昨天晚上女人亲手挂上去的。

    文艺真伸手把西装取下来,抖了抖,撑开两只袖口。

    安佑成转过身,把手臂伸进袖子里。

    他的动作很熟练,但今天伸进去的时候左手在袖管里卡了一下。

    文艺真从后面帮着把袖口拉正。

    她把西装领口翻好,用手掌在男人后背轻轻拍了一下,算是整理完毕。

    安佑成转过身看着女人。

    文艺真将手指搭在男人的西装前襟上,指尖轻轻压着面料:

    “你今晚还过来吗?”

    安佑成没立刻回答。

    文艺真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

    她踮起脚,在男人嘴唇上轻轻贴了一下。

    然后把自己的手从安佑成西装前襟上收回来,顺手把男人领带结正了正。

    “晚上再说。”安佑成说完,然后拉开玄关门,往电梯间走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文艺真站在玄关里,从猫眼里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

    上午八点四十分。

    安佑成的迈巴赫驶入韩进集团总部地下停车库。

    车停稳,司机熄了火。

    但安佑成没马上下车。

    他坐在后排,看着专属停车位前方那面雪白的墙壁。

    墙上印着韩进集团的鹤形徽章。

    徽章下面是一行字……GlObal EXCellenCe。

    安佑成在车里坐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才推开车门。

    地下停车库很安静,只有排风管道的低鸣。

    安佑成走到电梯口,按下上箭头。

    电梯门打开。

    镜面壁映出他的脸……深灰色西装,藏青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跳。

    门打开。

    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

    安佑成走到会长办公室门前,站定。

    他抬手敲门,然后推开。

    安佑成刚进入办公室,就看见会长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

    赵源宇手里拿着那份深蓝版《每日经济新闻》。

    听到敲门声。

    他转过身,把手里的报纸举起来,封面朝着安佑成的方向,“安室长……”

    “我想和你谈谈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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