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6月。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李君就醒了。
她没动,侧躺着,脸朝着窗户。
窗帘是出租屋里原来的租客留下的,很薄的一层布,遮不住什么光。
外面的天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雨。
就是郑洲六月最常见的天……不阴不晴,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君盯着窗帘上的一块污渍看了很久。
那块污渍大概是上一任租客的小孩用蜡笔画的,歪歪扭扭。
像一条鱼,又像一只鸟。
她每天都看着这块污渍醒来。
有时候李君觉得是鱼,有时候觉得是鸟。
今天她觉得什么都不像。
翻了个身。
李君把手搭在老公陈良的胳膊上。
陈良还在睡,呼吸很沉,嘴唇微微张着,眉头皱在一起。
他在梦里也在发愁。
李君把手收回来,轻轻推了推,“老公……”
陈良没反应。
“老公。”她又推了一下。
陈良猛地睁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妻子,“怎么了?”
“今天房贷该还了。”
陈良没说话。
他把头转回去,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灯管有一头已经黑了,开灯的时候会嗡嗡响一阵子,然后才亮。
陈良盯着那头发黑的灯管,询问,“卡里还有多少?”
“三千多一点。”
“房贷六千三。”
“嗯。”
陈良坐起来,把被子推到一边。
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
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打开银行App。
屏幕上的数字,让陈良眉头皱得更紧了。
“上个月工资还没发。”他转过头看妻子。
“我这边也没发。”
李君也坐起来,把头发拢到脑后,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随便扎了一下。
她的手很瘦,手背上的血管比从前明显了很多。
李君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膝盖上有一块淤青,是上星期搬家的时候在楼梯上磕的。
“要不,先找我妈借点。”陈良这时提议。
“上次借了两万还没还。”
陈良不说话了。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户外面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灰扑扑的外墙上爬满了空调外机的支架。
有的支架已经锈了,锈水沿着墙面往下淌,留下一道一道褐色的痕迹。
楼下是一排商铺。
一家兰州拉面,一家沙县小吃,一家关着门的房产中介……
中介门口的广告牌上贴满了房源信息,最多的两个字是……急售。
这里是小夫妻俩搬的第二个出租屋。
第一个在荣创城附近,每个月房租一千五。
那个房子比这个好,有独立的阳台,李君在阳台上养过一盆绿萝。
后来绿萝死了,夫妻俩也搬了。
搬家那天,李君抱着纸箱坐在副驾驶上。
纸箱里装着她和丈夫从大学开始攒下来的小玩意儿。
两个陶瓷杯,一个是猫的图案,一个是狗的图案。
一串已经褪色的风铃。
一本相册,里面夹着他们恋爱时候的老照片……
陈良开着车,夫妻俩都没说话。
到了新房子。
李君把纸箱放在角落里,到现在都没打开。
……………
陈良来到厨房里做早餐。
厨房很小。
一个人转身都费劲。
灶台上放着一只电磁炉,旁边是一袋开封的挂面,袋子口用夹子夹着。
陈良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想了想,又放回去一个。
“老婆,面好了……”他把两碗面端到客厅茶几上。
李君从卧室走出来,在茶几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她端着面碗,用筷子搅了搅。
面汤很清,几根挂面在碗底蜷着,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一个荷包蛋。
李君低头喝了一口汤,把碗放下了:
“吃不下。”
“多少吃一点。”陈良劝着,“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李君把手放在肚子上。
肚子还是平的,看不出什么。
但前天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怀孕了,六周。
……
回来的路上,李君一直没说话。
陈良握着方向盘,等红绿灯的时候转头看了妻子一眼。
李君看着窗外。
陈良隐约能看见妻子眼睛里。
有泪光在转。
……
面对丈夫劝说。
李君情绪显得十分低落,低声回道:“我们连房贷都还不起,拿什么养孩子。”
陈良把筷子放下了。
这已经是夫妻俩之间的老话题。
从五月开始。
每次提到都会沉默很久。
李君在四月被降了薪,从五千降到了两千。
公司是做教育培训的。
老板跟李君说的时候自己都快哭了,说是真的撑不下去了,要么降薪,要么走人。
李君选了降薪。
因为她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出去找工作,也找不到什么好的。
陈良在广告公司做设计,工资按时发了几次,然后又拖了。
老板说客户不给钱,他也没办法。
五月的工资到现在还没到账。
陈良问了几次,老板后来干脆连薇信都不回。
“先把房贷还了吧……”李君开口建议,“剩下的钱,够吃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再说。”
“半个月之后怎么办?”
“不知道。”
陈良站起来,把碗端到厨房里。
他没洗碗,把碗放在水槽里,两只手撑着灶台,低着头。
水槽里有几只碗已经泡了两天,水面浮着一层油花。
陈良盯着那层油花看了一会,然后把水龙头打开,洗了手,擦干,走回客厅。
“老婆。”
“嗯。”
“我们今天去看看房子吧。。”
李君抬起头看着丈夫:
“车没油了。”
“坐公交。”
……………
从出租屋到荣创城。
要倒两趟公交。
将近两个小时。
公交车上人不多。
六月的郑洲已经热了起来。
车里的空调开得不大,坐在靠窗的位置还是热。
李君靠着丈夫的肩膀,看着窗外一帧一帧往后退的城市。
楼越盖越多,越来越高。
她想起三年前夫妻俩刚到郑洲的时候,老公拉着她的手站在火车站广场上,仰头看着对面的高楼大厦说:
“总有一天,我们要在这里有自己的房子。
现在房子有了。
但进不去。
夫妻俩在荣创城售楼部那站下了车。
售楼部的门关得很严。
陈良和李君也没往售楼部走,夫妻俩从旁边的小路绕过去,往工地那边走。
工地的大门关着。
门上的铁链子上落了一层灰,铁门旁边的小门也锁着,门缝里能看见里面。
陈良趴在门缝上往里看。
李君站在丈夫旁边,手插在裙子口袋里。
六月的风从工地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工地里很安静,塔吊停在半空中,吊臂一动不动。
钢筋的料堆被雨布盖着,雨布的边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已经停了多久了?”
“五月,不,四月底好像就没什么人了。”
“那些工人呢?”
“早走了。”
李君没有再问。
她走到工地的围墙旁边,那里有一块宣传牌,上面印着荣创城的效果图。
高楼大厦,绿树成荫,小区门口有喷泉,有孩子在草坪上跑。效果图下面印着一行字……荣创华国·品质生活。
李君站在那块宣传牌前面看得进入了神。
她想起去年十一月第一次来这里,那时候售楼部里挤满了人。
销售拿着一份合同嘴里报着各类优惠,首付多少,月供多少,利息几个点。
老公陈良在旁边算,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飞快。
李君看着那张效果图,图上的喷泉水光粼粼。
她当时还想着将来可以带着孩子在小区里散步。
然后李君签了字。
四十五万首付。
一百零二万贷款,每个月还六千三,还三十年。
一百二十四万利息。
“老公。”
“嗯?”
“我们每个月还六千三的贷款,有一千二是利息。”
“嗯。”
“房子停工了,利息还在算。”
“嗯。”
“那我们到底欠了多少钱?”
陈良算了算,“加上未支付的后续房款,大概还有将近百万。”
李君没说话。
她把脸转开,看着工地里的杂草。
杂草在六月的阳光下绿得发亮,风一吹就摇。
……………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
已经临近中午两点。
李君坐在床上,脱了鞋,把脚放到床单上。
陈良给妻子倒了杯水,坐在李君旁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陈良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一会,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什么消息?”李君问。
“没什么。”
陈良没说实话,短信是银行发来的还款提醒。
但他不想把这条短信拿给妻子看。
沉默了一会。
然后李君开口了:“今天看工地的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我们没有买这个房子,现在会是什么样。”
“会轻松很多。”
“可是那时候我们很高兴,签完合同那天晚上,我们去吃了火锅,你喝了三瓶啤酒。”
“我记得,你说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李君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努力,日子就会变好。我们省吃俭用五六年,存了四十五万,交了首付。买了房子,怀了孩子。我以为这就是好日子的开始。”
她停了一下,“可是现在,房子停工了,孩子来了。”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陈良把妻子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用力地握着。
好像这样。
就能把所有的不安都捏碎。
……………
次日。
李君接到一个电话。
是荣创城三期的一个业主打来的,女,姓王,说话速度很快。
她在电话里说荣创城的几个业主建了一个群,已经拉了将近两百人。
群里有人去售楼部维过权。
有人去银保监会递过材料,有人在打市长热线,还有人在写公开信。
王女士说眼下有个新进展,景德镇那边衡达楼盘的业主写了一封《强制停贷告知书》,说要联合所有业主集体停止还贷,直到项目复工完成。
这个操作正在传开。
已经有上百个楼盘的业主在签类似的文件,荣创城几个群的群管也在讨论。
李君挂了电话,然后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老公陈良。
陈良正在电脑上改一份设计稿。
听妻子说完之后。
他把键盘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你信吗?”陈良问。
“不知道,但是王姐说,这是业主们第一次感觉还有底牌。”
“银行不会同意的。”
“不同意也得知道我们的态度。”李君坐到老公旁边的椅子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我们现在每个月还六千三的贷款,利息一分钱不少。”
“我们连自己租的这间房子的房租都快付不起了。”
“下个月我还不知道工资会不会再被砍一刀。”
“公司那边已经有人离职了,连交接都没做就走了。”
“陈良,我不是怕吃苦。”
“我就是想知道,这种日子,到底有没有头。”
陈良没说话。
这是李君这个月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他知道妻子已经憋了很久。
陈良站起来走到李君旁边蹲下。
他把妻子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两只手合拢着轻轻按了按,然后说:
“明天我们先把房贷还上。”
“然后我出去跑网约车,晚上回来做设计,先撑过这个月。”
“那下个月呢?”
“下个月再说下个月的!至少,先把孩子生下来。”
李君抬起头看着丈夫。
陈良的眼睛下面有两块青色的阴影,是昨天熬夜到凌晨三点做稿子留下的。
他比去年瘦了很多,锁骨突出来,肩胛骨的轮廓隔着T恤也能看见。
去年这个时候。
老公还是一个每天发愁周末去哪家网红店打卡的年轻人。
今年他已经学会了修理出租屋里那台时不时跳闸的热水器。
学会了用一个电磁炉做出三菜一汤。
陈良在城市的另一端长大。
但他从未想过。
有一天会困在另一端的烂尾工程里,靠计算鸡蛋个数过活。
他还在努力活下去。
李君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