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
壁炉的火光将赵重勋脸上最初的震惊缓缓抚平,最终沉淀为深不可测的平静。
老人缓步走回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高背椅,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赵源宇身上。
“你比你父亲聪明……”赵重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听不出情绪,却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心悸,“也更有心计!”
他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紧紧锁住赵源宇,一字一句的问:“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没有迂回,没有试探,直指问题的核心……动机。
赵源宇没有立即回答。
他仰起头,清澈的目光毫不退缩的迎向祖父的审视。
然后,赵源宇做出了一个让赵重勋微微蹙眉的举动……开始默不作声的解开身上那件旧棉袄的纽扣。
一颗,两颗……他的动作不算快,带着近乎仪式的郑重。
每一颗纽扣的解开,都像是在揭开一个沉重的秘密。
赵重勋静默的注视着,没有阻止。
就在最后一颗纽扣解开的瞬间,赵源宇的声音清晰回荡在书房里:
“爷爷,我想要一个家!”他语气里没有哭腔,只有被碾碎后重新凝聚的平静,“一个……不会被人随便欺负的家。”
话音落下的刹那!赵源宇猛的将棉袄向两侧掀开。
紧接着一把扯起单薄的内衬,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
瘦小的上身暴露在温暖的炉火光中,上面布满了青紫交错的淤痕……有些是新鲜的,还泛着血丝,有些是陈旧的,呈现出暗沉的色泽。
还有几道明显的划伤和掐痕,像丑陋的蜈蚣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饶是赵重勋历经数十年风雨,见惯了大风大浪,甚至亲手缔造和摧毁过无数人的命运。
但此刻看到这具小小的身躯上承载着如此密集的暴行。
老人的瞳孔还是不受控制的猛然收缩!
他知道这个孩子在长子家里过得不好。李明姬的刻薄和赵亮镐的冷漠,他都早有耳闻。
但赵重勋从未想过,竟是这般……酷刑般的对待。
这孩子没有哭诉,没有哀求。
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
向他展示着血淋淋的证据,说出一个孩子最卑微,也最根本的愿望。
这一刻,赵源宇那句……一个不会被人随便欺负的家……与他身上无声却惨烈的伤痕,形成了最具冲击力的控诉。
赵重勋内心深处。
那根关乎……家族传承、血脉延续、赵氏荣耀……的敏感神经,被狠狠的触动。
他毕生奋斗,建立起庞大的韩进帝国。
是为了让赵家屹立不倒。
是为了子孙后代能享有荣光。
家族,不仅仅是权力和财富的传承,更是血脉的延续和庇护。
一个流淌着赵家血液的孩子。
在自己的家族里,竟被欺凌至此?
这不仅是残忍,更是对他赵重勋建立的这个帝国根基的嘲讽。
想到此。
赵重勋眼底最后的疑虑彻底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基于利益和价值的冷酷决断。
老人不再犹豫,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关于伤痕的来历。
而是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赵源宇面前。
赵重勋没有去触碰那些伤痕,只是居高临下看着这个眼神倔强,衣衫不整的孩子。
老人伸出宽厚的手掌,重重按在孙子单薄,但挺得笔直的肩膀上,沉声开口:
“搬过来吧。”
“跟在那些蠢货身边,你迟早会被毁掉。”
……………
黑色的奔驰轿车再次停在论岘洞别墅门前。
但这一次,气氛截然不同。
林泽禹率先下车,然后为赵源宇打开车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别墅,身后还跟着两名神情冷峻的保镖。
别墅餐厅里,赵亮镐一家正在用早餐。
银质餐具闪烁着冰冷的光泽,气氛却因赵亮镐昨日的挫败而显得有些沉闷。
看到林泽禹带着赵源宇进来。
李明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爬满惯有的嫌恶和刻薄。
“林秘书,你怎么把这个小惹祸精带回来了?是不是他在外面又闯了什么祸,惊动父亲了?”她放下刀叉,不等林泽禹回答,就猛的站起身,指着赵源宇骂道:“我就知道你这个野种不安分!跟你那个戏子偶妈一样,尽会给我们家丢人现眼!”
李明姬越说越气,竟习惯性扬起手,就要朝赵源宇脸上扇去。
但她的手还没落下,就被林泽禹上前一步,稳稳架住手腕。
“夫人,请您自重。”林泽禹动作带着明显的强硬。
李明姬被他拦住,更是怒火中烧:“林泽禹!你什么意思?我管教自己家的孩子,你也敢拦?”
林泽禹没有理会她的叫嚣。
他将目光转向脸色已经变得难看的赵亮镐,清晰而平稳的宣布:
“副会长,奉会长指示!从即日起,源宇少爷将由会长亲自抚养教育。我此行是来协助源宇少爷整理物品,接他去岘底洞祖宅。”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餐厅里炸响!
“什么?不可能!”李明姬当场失态,嗓音扭曲的尖叫起来,“父亲怎么可能……那个野种凭什么!”
坐在旁边的赵显娥也猛然起身,脸上满是嫉妒和难以置信:“爷爷疯了吗?他怎么能把这个私生子带在身边!”
“不准带他走!”赵源泰更是直接撸起袖子就想冲过来。
但他刚迈出一步,就被林泽禹带来的两名保镖面无表情的拦在原地,动弹不得。
赵亮镐坐在主位上,手中的筷子不知何时已经掉落在桌上。
他脸色灰败,嘴唇动了动,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父亲这个决定,无异于当众宣告对他家庭管理能力的彻底否定。
看着面无表情的林泽禹,又看了看站在林泽禹身后,自始至终没看他们一眼,只是默默低着头的赵源宇。
父亲的决定,秘书的强硬,保镖的威慑……这一切都像一记记重锤,砸在赵亮镐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力的挥了挥手,颓然靠在了椅背上。
赵亮镐知道,在父亲的意志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林泽禹不再多言,对赵源宇示意了一下。
在一片混乱和尖叫声中。
赵源宇径直走向通往阁楼的佣人楼梯。
几分钟后,他下来了。
背上背着他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手里紧紧抱着用旧布包裹的母亲日记和相册……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赵源宇走到林泽禹身边,停下脚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不到一年,如同炼狱般的家,再看了一眼那几张或狰狞、或怨毒、或灰败的脸。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得意,只有彻底告别过去的释然。
然后。
赵源宇转过身,在林泽禹和保镖的护卫下,头也不回的走出别墅大门,走向那辆象征着新生与希望的黑色奔驰。
阳光照在他单薄挺直的背影上。
也照在他肩上那个与奢华环境格格不入的旧书包上。
赵亮镐望着儿子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复杂难言。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默许李明姬虐待这个孩子开始,就已经彻底失去了。